塞缪尔没有接,冷漠的说了一句:
“用不到了。”
克洛维挑了挑眉。
他收回手,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拒绝的尴尬。
相反,他的动作依然散漫而优雅——手腕轻轻一抖,那张薄薄的卡片便从他指间滑出,旋转着飞向身侧的灌木丛。
银色的弧线划过夕阳,没入深绿的枝叶间,消失不见。
塞缪尔的目光瞥了那弧线一眼,又收回,没有说话。
他厌恶这个人。
那种厌恶不是对敌人或对手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克洛维身上那种与生俱来般的轻佻、浮华和漫不经心——每一个细节都在挑战塞缪尔对秩序和仪式的认知。
但,他在三日前出现在塞缪尔的面前请求合作时,也是真的出乎塞缪尔的意料。
//
当克洛维带着“我可以帮你达成目的,只要你让我离开这个’鱼缸‘一样的世界”的条件,出现在他的面前试图谈判时,塞缪尔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和警惕,而是觉得好笑。
在塞缪尔眼里,这个世界除了第五攸以外的其他存在,都不过是花园里滋生的虫豸,当最珍爱的那株花被成功移植后,整座花园都不必要存在。
而现在,一个虫豸想要跟他谈条件?
当时塞缪尔都没有起身。
他坐在床边,银白长发散在肩后,抬起眼: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塞缪尔根本不在意克洛维说了什么,他比较在意的是克洛维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件事:
一个程序设定好的NPC,怎么会如此精准的来找他一个设定上的阶下囚?
这大概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背后可能又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而克洛维的反应垂下视线,有些浮夸地确认自己脚下的地面。
“监管处,”他说,然后顿了顿,目光抬起,打量了一下这狭小逼仄的单人牢房:“一个不该有NPC来找你的地方。”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克洛维,像在观察一个超出预期的实验样本。
——他用了“NPC”这个词。
一个被设定为“虚拟世界原住民”的角色,不会这样称呼自己和同类。
这个词来自外界,来自那些将这个世界视为游戏、实验、数据集合的开发者。
他获得了某些超越“游戏角色”权限的支持。
——背后是陷阱的可能性更高了。
“你知道我是谁?”塞缪尔继续问,耐心来自对这别出心裁的展开的好奇。
“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克洛维回答,但声音里并没有紧张或惶恐,而是一种别样的自信:“也是唯一有权限让我离开的人。”
“你想要什么?”塞缪尔像在问一株植物为何朝向阳光。
“离开这个世界,”克洛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到真正的’外面‘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暗燃的炭,一侧的唇角翘起: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塞缪尔没有搭理克洛维的毛遂自荐,甚至都没有追问。
果然,克洛维只能选择继续开口,说出更多所掌握的信息来取信于他:
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被称为“阿卡迪亚”的项目;
第五攸的真实身份,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程序;
塞缪尔的真实身份——“第五律”的创造者,这一切的起点……
一件一件。
像翻开一本被藏起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该被NPC知晓的真相。
塞缪尔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结冰。
——这些信息,他是从哪里获得?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也不可能跟一个NPC说这些。
唯一可能的来源只有一个。
第五攸。
他的第五攸。
那个被他创造、被他注视、被他视为唯一珍宝的意识体。
那个应该只属于他、只看向他、只被他拥有的存在。
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言行轻佻的哨兵,带着从第五攸那里窃取的信息,来与他做交易。
塞缪尔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不是愤怒。
愤怒太简单,太直接,太容易消解。
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黏稠的情绪——像有人用肮脏的手触碰了他珍藏的圣物,像目睹圣坛被亵渎却必须保持仪态的祭司。
“你能做什么?”塞缪尔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裂隙中挤出。
克洛维微微扬起下巴,笑意——那个让塞缪尔厌恶的笑意——在他唇边加深了一点。
“我跟他的精神匹配度,”克洛维说,语气是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是100%。”
“我可以协助你,建立与第五攸的’哨向连结‘。”
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钟杵撞击铜钟,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
“哨向连结。”
他设计了虚拟向导程序的全部机制,设定了一切规则与参数。
但他设计不了自己与第五攸的匹配度。
他的意识来自外界,他做不到开放自己全部的意识和记忆,虽然这让第五攸能够看穿他的本质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但程序在“硬件”上无法提高与他的匹配度。
而现在,克洛维——他知道这个哨兵与第五攸有过一段恋情,这本质上只是攸的自娱自乐——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可以协助你”。
塞缪尔没有说话,他需要控制自己。
克洛维继续开口,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说出了第五攸原本的计划:
与克洛维建立“哨向连结”,通过连结与虚拟世界深度绑定,阻止塞缪尔剥离他的意图。
最后以自己为筹码,换取这个世界的存续。
一字一句。
克洛维说得从容,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企划书。
塞缪尔的表情依然平静。
第五攸知道他想建立“哨向连结”,甚至以此为前提制定了反制计划,这背后显然有安斯艾尔这个伪君子的帮助。
但无所谓,这本来就是他放出的“烟雾弹”。
以真实但非非优先的目的,去掩盖当下首要的行动……在他们只是以为塞缪尔准备在游戏内完成“哨向连结”,而不知道那具仿生躯体的存在时,这项计划的确也具备一些可行性。
——背后是陷阱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但塞缪尔不需要相信克洛维,他只需要利用克洛维。
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克洛维为什么背叛第五攸,而对方的回答是:
“我是个商人,商人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他的计划就算成功,也只能让这个世界苟延残喘。”
克洛维陈述着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声音褪去了轻佻,显得十分平静:
“但’鱼缸‘终究只是’鱼缸‘。今天不碎,明天也会碎。”
“我不想陪葬。”
多么现实,多么懦弱,多么丑恶……
于是塞缪尔最终做出了决定:
无论这是陷阱还是交易,无论克洛维是真心投诚还是另有所图,无论连结是否会成功——
第五攸最终都会属于他。
那些背叛、出卖、利用,都会随着那个虚假世界的消亡,一起被埋葬。
只留下他和他。
造物主与造物。
永远。
//
塞缪尔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仿佛穿透墙体,看见门内那个已遭背叛、被献给自己的人影。
——如果这不是陷阱。
——如果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出卖第五攸来换取自己的逃生之路。
那么第五攸是何等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