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感到胸腔里涌起一阵奇异的、近乎柔软的情绪。
那是怜悯。
你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在对抗我,逃离我,拒绝我。
你用尽一切办法想要保住这个虚假的世界,这些虚幻的人。
而现在,你信任的人将你作为筹码,换取他自己的生路。
在见到第五攸的最后一个阻碍面前,塞缪尔仿佛已经提前跟他的灵魂进行交流。
而见他没有别的异议,克洛维上前一步,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的塞缪尔忽然发出一声喟叹:
“他为什么会信任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圣灵面对人间疾苦发出的叹息。
克洛维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以我们这上过床的关系,”克洛维头都没回,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
塞缪尔:“……”
怜悯的情绪消失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冻结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还要看这出戏的走向。
——他不想提前泄露对这个人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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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塞缪尔(怜悯):真可怜啊,被信任的人背叛。
克洛维(破甲弓):我们上过床。
第371章 “恶者联盟”(完
01
进入这座高档冰冷的豪华住宅,克洛维目的明确的带着塞缪尔往里走,他似乎将第五攸囚禁在了其中一个房间里,但还没进门,两名哨兵的听力就捕捉到了细细簌簌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毛毯上缓慢摩擦,像是受伤的动物试图移动却力不从心。
卧室门半掩着,塞缪尔上前一步推开门,然后,他看见了第五攸——
黑发孱弱的向导摔倒在地上。
一只手勉力撑在身前,另一只手压在身下保持平衡,他试图将自己撑起来,但手臂在发抖,每一次用力后又无力地跌回去。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他的眉眼。
他肯定发现了他们进来。
因为,那一瞬间,第五攸僵住了。像被捕食者锁定的猎物,像被光照见的夜行动物。
塞缪尔看清房间里的情形:窗台下方,断开的绳索散落在地,切口参差不齐,是被反复磨损后撕裂的痕迹。
他的视线移到第五攸的手腕上。
那里有深深的瘀伤,青紫色环绕着细瘦的腕骨,像被烙上的枷锁印记。皮肤表面有几处破皮,红肿着,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那是强行挣脱绳索时留下的伤痕。
塞缪尔的目光从手腕的伤处缓缓上移,落在那张带着虚汗的侧脸上,韧薄清澈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由内而外的羸弱。
第五攸没有抬头。
没有看塞缪尔,也没有看站在塞缪尔身后半步的克洛维。
像是没有力气,像在自欺欺人的回避。
但塞缪尔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种颤抖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像寒风中的烛火,像被触碰的蛛网。
——害怕。
塞缪尔想:他在害怕。
这是塞缪尔第一次在第五攸身上看见这种情绪,此前他见过他的疏离、冷淡、愤怒,和惊惧后毫不迟疑的反击,但塞缪尔从未见过他害怕。
害怕是软弱的。
害怕是会暴露弱点的。
而第五攸——他的第五攸——从来惮于在他面前暴露任何弱点。
但现在,他蜷缩在地上,手腕红肿,面色苍白,撑在地上的手臂抖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们,甚至不敢动。
塞缪尔站在那里,俯视着他。
距离一米。
不近,不远。
正好可以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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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克洛维也停住脚步,塞缪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肩头,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交流,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汇,他只是跟塞缪尔一起站在那里,一同俯视着这个狼狈的、试图挣脱却失败的囚徒。
然后,塞缪尔听见了克洛维忽然很轻很短的“啧”了一声。
那声轻啧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不耐烦的情绪。
像看见一件本该完好却被弄坏的东西,像不得不处理一个预料之外的麻烦。
克洛维直接越过塞缪尔走上前。他在第五攸面前蹲下,伸出手,一把抓住第五攸撑在身后的那只手腕——粗暴的,强行将那只手从地上抽出来。
第五攸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几乎要侧倒下去。但他咬住牙,用另一只还压在身下的手撑住地面,稳住了平衡。
克洛维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是一块碎玻璃。
不大,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寒芒。
玻璃上沾着血,第五攸的指腹和掌心被割出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血珠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地毯上。
克洛维看着那块碎玻璃,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第五攸。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的声音带着叹息,那语气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心疼,像是在为一个不得不伤害的人感到遗憾。
——就现状而言,没有比这更虚伪的了。
塞缪尔冷眼打量这两人的互动。
他看着克洛维的手还握着第五攸的手腕,看着第五攸被强行摊开的掌心,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看着克洛维垂眼看那些伤口的姿态,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暗红色眼瞳里映出的、第五攸苍白的侧脸。
很像是真的心疼。
塞缪尔忽然也上前一步,他在第五攸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
第五攸被迫看向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但塞缪尔能看见那双眼瞳深处的某种东西——是疲惫,是不甘,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却还是咬着牙不服输的倔强。
他的眼瞳反应有些慢。
塞缪尔松开手。
他站起身,转向克洛维:“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克洛维也站了起来,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轻佻得近乎无礼:
“你需要他配合,我只是让他配合。”
他顿了顿。
“至于手段……你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塞缪尔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封冻的冰山。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第五攸。
那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垂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毯,像一尊被打破后勉强拼合支撑起来的雕像。
塞缪尔审视着他。
从被汗湿透的额发,到垂落遮掩的眉眼;从紧抿的唇线,到微微起伏的胸口;从红肿瘀伤的手腕,到还在渗血的掌心。
——他看不出问题。
他在第五攸身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第五攸的反应是真实的。那蜷缩的姿态,那种被触碰时的僵硬,那种眼瞳里缓慢沉下去的疲惫与不甘——这些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伪装。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第五攸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宁愿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信任?
而相应的,克洛维的表现更加值得怀疑。
塞缪尔想起克洛维刚才的动作——那一声轻“啧”,握住第五攸的手腕掰开他的手指,看见那块碎玻璃时的表情,那句“你这又是何必呢”的叹息。
但塞缪尔并不在意,因为他很明确地意识到一件事:
就算克洛维在说谎,打着什么两面三刀的鬼主意,他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