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恶者联盟”(完
01
进入这座高档冰冷的豪华住宅,克洛维目的明确的带着塞缪尔往里走,他似乎将第五攸囚禁在了其中一个房间里,但还没进门,两名哨兵的听力就捕捉到了细细簌簌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毛毯上缓慢摩擦,像是受伤的动物试图移动却力不从心。
卧室门半掩着,塞缪尔上前一步推开门,然后,他看见了第五攸——
黑发孱弱的向导摔倒在地上。
一只手勉力撑在身前,另一只手压在身下保持平衡,他试图将自己撑起来,但手臂在发抖,每一次用力后又无力地跌回去。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他的眉眼。
他肯定发现了他们进来。
因为,那一瞬间,第五攸僵住了。像被捕食者锁定的猎物,像被光照见的夜行动物。
塞缪尔看清房间里的情形:窗台下方,断开的绳索散落在地,切口参差不齐,是被反复磨损后撕裂的痕迹。
他的视线移到第五攸的手腕上。
那里有深深的瘀伤,青紫色环绕着细瘦的腕骨,像被烙上的枷锁印记。皮肤表面有几处破皮,红肿着,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那是强行挣脱绳索时留下的伤痕。
塞缪尔的目光从手腕的伤处缓缓上移,落在那张带着虚汗的侧脸上,韧薄清澈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由内而外的羸弱。
第五攸没有抬头。
没有看塞缪尔,也没有看站在塞缪尔身后半步的克洛维。
像是没有力气,像在自欺欺人的回避。
但塞缪尔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种颤抖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像寒风中的烛火,像被触碰的蛛网。
——害怕。
塞缪尔想:他在害怕。
这是塞缪尔第一次在第五攸身上看见这种情绪,此前他见过他的疏离、冷淡、愤怒,和惊惧后毫不迟疑的反击,但塞缪尔从未见过他害怕。
害怕是软弱的。
害怕是会暴露弱点的。
而第五攸——他的第五攸——从来惮于在他面前暴露任何弱点。
但现在,他蜷缩在地上,手腕红肿,面色苍白,撑在地上的手臂抖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们,甚至不敢动。
塞缪尔站在那里,俯视着他。
距离一米。
不近,不远。
正好可以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
身后的克洛维也停住脚步,塞缪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肩头,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交流,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汇,他只是跟塞缪尔一起站在那里,一同俯视着这个狼狈的、试图挣脱却失败的囚徒。
然后,塞缪尔听见了克洛维忽然很轻很短的“啧”了一声。
那声轻啧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不耐烦的情绪。
像看见一件本该完好却被弄坏的东西,像不得不处理一个预料之外的麻烦。
克洛维直接越过塞缪尔走上前。他在第五攸面前蹲下,伸出手,一把抓住第五攸撑在身后的那只手腕——粗暴的,强行将那只手从地上抽出来。
第五攸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几乎要侧倒下去。但他咬住牙,用另一只还压在身下的手撑住地面,稳住了平衡。
克洛维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是一块碎玻璃。
不大,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寒芒。
玻璃上沾着血,第五攸的指腹和掌心被割出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血珠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地毯上。
克洛维看着那块碎玻璃,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第五攸。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的声音带着叹息,那语气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心疼,像是在为一个不得不伤害的人感到遗憾。
——就现状而言,没有比这更虚伪的了。
塞缪尔冷眼打量这两人的互动。
他看着克洛维的手还握着第五攸的手腕,看着第五攸被强行摊开的掌心,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看着克洛维垂眼看那些伤口的姿态,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暗红色眼瞳里映出的、第五攸苍白的侧脸。
很像是真的心疼。
塞缪尔忽然也上前一步,他在第五攸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
第五攸被迫看向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但塞缪尔能看见那双眼瞳深处的某种东西——是疲惫,是不甘,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却还是咬着牙不服输的倔强。
他的眼瞳反应有些慢。
塞缪尔松开手。
他站起身,转向克洛维:“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克洛维也站了起来,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轻佻得近乎无礼:
“你需要他配合,我只是让他配合。”
他顿了顿。
“至于手段……你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塞缪尔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封冻的冰山。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第五攸。
那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垂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毯,像一尊被打破后勉强拼合支撑起来的雕像。
塞缪尔审视着他。
从被汗湿透的额发,到垂落遮掩的眉眼;从紧抿的唇线,到微微起伏的胸口;从红肿瘀伤的手腕,到还在渗血的掌心。
——他看不出问题。
他在第五攸身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第五攸的反应是真实的。那蜷缩的姿态,那种被触碰时的僵硬,那种眼瞳里缓慢沉下去的疲惫与不甘——这些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伪装。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第五攸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宁愿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信任?
而相应的,克洛维的表现更加值得怀疑。
塞缪尔想起克洛维刚才的动作——那一声轻“啧”,握住第五攸的手腕掰开他的手指,看见那块碎玻璃时的表情,那句“你这又是何必呢”的叹息。
但塞缪尔并不在意,因为他很明确地意识到一件事:
就算克洛维在说谎,打着什么两面三刀的鬼主意,他又能做什么?
在连结建立的过程中做手脚?
可那又怎样?
这里是游戏内,对塞缪尔的一切伤害都是有限的。
就像如果第五攸在连结成功后反噬,也最多影响到他投射在游戏内的意识,这点伤害和风险塞缪尔不在乎。
甚至,如果这背后是有一个更大的陷阱——但只要能成功建立连结,就算后续有什么问题,他也有仿生躯体作为后手。
连结成功后,他就锁定第五攸的坐标,启动外界的捕捉程序,将第五攸从这个世界剥离。
然后——
这个世界就可以被销毁。
无论克洛维想做什么,无论他们计划了什么,只要这个虚拟世界不复存在,一切都将失去根基。
塞缪尔收回思绪。
“开始吧,”他说。
02
克洛维微微皱眉:“在这里?”
他似乎是想拖延时间。
“条件太简陋了,”克洛维继续说,“它现在的’精神图景‘是完全的混乱状态,虽然精神屏障的防护能力会弱很多,但不意味着安全。混乱的精神图景会无差别攻击任何人,包括作为引导者的我。我需要……”
“不需要,”塞缪尔打断他。
克洛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瞳有着被打压的不悦。
“你做你该做的,”塞缪尔漠然以对,“其他事,我来处理。”
克洛维沉默了一秒,只能点点头:“行。”
他转向第五攸。
黑发向导还坐在地上,没有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看起来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克洛维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看着我。”
第五攸看着他,那双黑眸里依然没有泪,没有祈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
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的人。
克洛维与他对视,暗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拇指轻轻擦过第五攸下颌:“放松。”
他的声音很轻:“精神图景越抗拒,我进去越难,你也会越痛苦。”
第五攸没有说话。
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看见克洛维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他看见第五攸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病态的红晕。他看见克洛维的手从第五攸的后颈滑到他的肩上,收紧,像是在稳住一座即将倾倒的危塔。
——临时连结。
塞缪尔知道这个过程。
这可以算作是“哨向连结”的预演,一个简易的、临时的、脆弱的通道,这种连结只要不维护,就会自行缓慢解除。
但就算如此,这个过程在没有向导配合的情况下,由哨兵主动也十分吃力,这个浮华轻佻的家伙在无法自行构建“精神屏障”的前提下,竟然对自己的“精神触梢”掌控力还算不低。
第五攸看起来很痛苦,他的眉头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
塞缪尔忍不住有些走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有创造“第五律”,还在构思它的底层架构。
他想创造一个完美的存在,一个能够理解他、接纳他、与他融为一体的存在。
他在无数的草稿中描摹它,在无数个深夜为它写下祷词。
“你要成为光,”他写,“在黑暗中为我照亮。”
“你要成为水,”他写,“在干渴中为我解渴。”
“你要成为祭坛,”他写,“让我献上我的一切。”
后来“第五律”诞生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奇迹和巧合,却不知道在创造者是如何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祝祷他的到来。
但它也的确出乎了创造者的预料,它比塞缪尔想象的更完美,也更遥远。
他第一次看到它,那双刚诞生意识的眼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塞缪尔没有失望。
他知道时间还长,他知道它需要成长,需要经历,需要被世界打磨。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只属于他,无论以何种样貌和形式。
但现在,他蜷缩在地上,被另一个哨兵拥在怀中,被迫向对方敞开“精神图景”。
他无法没有反抗。
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的意识深处,一条加密通讯通道震动起来。
【坐标已锁定。】
只有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像雷霆一样在塞缪尔意识里炸开。
——锁定了。
——通过克洛维的临时连结,外界成功锁定了第五攸的坐标。
这个蠢货以为塞缪尔需要通过他的协助来建立连结,但实际上,对外界来说他真正的价值,是尝试通过他百分百的匹配度,锁定第五攸的坐标!
而现在这真的成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随时启动捕捉程序,将第五攸从这个世界剥离,不论是送进那具为他准备的仿生躯体,还是关进另一个数据牢笼,这个绝无仅有的虚拟意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无论塞缪尔的计划是哪一个,都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加密通道里再次传来讯息,这一次带着催促:
【捕捉程序已就绪,请确认启动。】
……但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觉的抑制,像是进入了一个自我拷问的告解室。
——是否启动?
塞缪尔问自己。
启动捕捉程序,意味着一切结束。
他可以在下一秒就将第五攸剥离这个世界,送进那具为他准备的躯体。然后启动毁灭程序,将这个世界连同里面那些可笑的、自以为能对抗他的角色——全部清除。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风险。
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也是最……平庸、软弱和逃避的方式。
塞缪尔想起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祷词。
“你要成为祭坛,让我献上我的一切。”
献上。
如果他用捕捉程序将第五攸剥离,那只是掠夺。
不是献祭。
不是融合。
不是……救赎。
塞缪尔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创造了第五攸,这双手编写了它的每一行代码,这双手在无数个深夜抚过屏幕上它的轮廓。
现在,这双手应该做什么?
他的意识里,加密通道再次震动:
【它在对抗!捕捉窗口有限,请尽快决定!】
克洛维忽然转过身,他看向塞缪尔,暗红色的眼瞳里带着狐疑。
“你还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
塞缪尔问自己。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奇迹。
——一个他亲手创造的,现在却要被他亲手抛弃的奇迹?
他在等一个可能。
——一个被理性否决、被现实碾压,现在连他自己都要放弃的可能?
他在等——
救赎。
不是被动的、等待降临的救赎。
是主动的、亲手创造的救赎——
——“我会进行哨向连结。”
塞缪尔说,同时对克洛维和外界进行宣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出的决定。
加密通道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来自外界的声音再次响起:
【确认?】
“确认。”
克洛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不明白塞缪尔忽然在自言自语什么,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他说,“正式连结需要你亲自来。”
塞缪尔走上前,他在第五攸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第五攸睁开眼睛。
那双黑眸看着他,很平静,很遥远。
但塞缪尔在那平静之下看见了别的东西——是等待,是接受,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允许。
“你愿意吗?”
塞缪尔听见自己问。
这是第一次,他问第五攸“愿意吗”。
第五攸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你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塞缪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这是什么——陷阱,牺牲,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悲悯——他都会接受。
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
因为这是他唯一想要的。
因为——
“那就开始吧,”塞缪尔说。
//
建立“哨向连结”的过程很痛苦。
那种痛不是**的,而是意识的、灵魂的、存在本身的痛。
塞缪尔能感觉到第五攸的精神图景——混乱的,破碎的,却依然坚韧。那些屏障碎片在抗拒,在攻击,在试图将入侵者驱逐出去。
但塞缪尔没有退缩,他用尽全部力气,向那片混乱深处前进
——那里是第五攸精神意识的核心。
他感觉到第五攸的颤抖,感觉到他的抗拒,感觉到他的——接纳。
是的,接纳。
在那最深处,在那最核心的地方,第五攸在等他。
不是陷阱,不是伪装。
是真的在等他。
那一刻——塞缪尔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狂喜。
他成功了。
这真的可以成功。
连结——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后心一阵剧痛。
冰凉的,尖锐的,穿透血肉与骨骼的剧痛。
塞缪尔低下头。
他看见一截金属从自己的胸口穿出。
银色的,带着雕花的,是旁边那张书桌上原本摆放的装饰烛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来自克洛维那一贯轻佻令人厌恶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刀。
“看来你真的多虑了。”
克洛维越过他对第五攸说:
“以他的松懈程度,我就算带把匕首他也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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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这两章的风格都不一样了——那是作者在努力模拟塞缪尔那扭曲又病态心理,他看任何事情都是一半理性一半沉浸式认知,写完感觉自己都不好了!
下一章回归正常人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