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决战4
01
第五攸忘记了呼吸。
他忘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捕者,忘记了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忘记了这具陌生的身体还在发出尖锐的疼痛警报。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
那是一名女性。
一个……长相与他极其相似女性。
同样冷白的肤色,同样清冷的眉眼,同样是瘦削单薄的身形——像是镜像,像是倒影,像是某个隐秘的源头终于露出了真容。
她站在走廊中央,穿着白色的研究服,长发柔顺地垂在耳侧。那张脸是柔美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被精心雕刻过,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更奇怪的……呆板。
像一尊没有上色的雕像。
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像——
像丹尼尔。
那种存在感极低却极端锋利的感觉,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异质感。此刻,他在这名女性向导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第五攸僵立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精致孱弱的外表,看着她呆板的表情。
还有——
那在向导视野中熊熊燃烧如火炬般的精神力。
一瞬间,无数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第五攸的意识:
研究项目有向导参与——研发的虚拟向导,自然参考了现实中的向导。
他的形象来自系统将他分离出去时的设定,而设定来自系统防止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哄骗的需要——
但为什么非得是现在这样“精致孱弱”的形象?
就连作为“幌子”的第五律,都复制了这个形象。
回想那些因身体设定不必要的折磨和拖累——系统为什么非得坚持这个设定?
性格尖锐,有戒心——难道只有这一种设定模板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还是说——
他的存在,不只是能力——
包括形象——
都有一个“模板”?
第五攸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与自己几乎镜像的面容,大脑像被雷电劈中,一片空白,又轰鸣作响。
他是被创造出来的。
他知道。
但他从未想过——他的形象,他的样貌,他那具在虚拟世界里被设定为“清瘦孱弱”的身体——是从哪里来的。
而真相在他没有去追寻——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时候。
不期而至的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站在他面前、与他如此相似、却像一尊雕像一样呆板的女性向导。
她是谁?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想开口问,想问她的名字,想问她是谁,认不认识自己,想问——
身后传来隐隐杂乱的脚步声。
将第五攸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探查的结果——追捕者距离这里还有一条走廊。
他最多还有十秒钟。
第五攸目光偏移了一瞬,看向那名女性向导后方那道金属门。
核心服务器……他的目标就在门后。
十秒钟——其实够他冲进去,够他破坏门的开关,为自己再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前提是——
这名女性向导不阻止他!
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但她的精神火炬在燃烧,那种存在感在向导的视野中强烈到几乎刺眼!
太强了。
强到第五攸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
第五攸的额上滑落冷汗。
她在看他吗?他不知道。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的方向,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内容,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但同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在意的情绪。
她可能早就知道“第五攸”的存在。
她就是在等他来。
——如果她身上真的是类似丹尼尔的状况,没有表现出敌意说明不了任何事。
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怎么办?
第五攸的思维在疯狂运转:
攻击?不行。
他赢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第五攸心上。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就几乎完全丧失了尝试的勇气。
让人绝望的实力对比。
身后追捕者还在接近……
第五攸的视线忍不住再次越过她,看向她后方的那扇门。
终点就在那里。
他拼尽一切要到达的地方。
他,他们,付出了多少——克洛维的信任,系统的配合,凯特的冒险,兰斯的进攻,诺曼的帮助,丹尼尔的出手,还有他自己——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扇门后面。
如果在这里停下,一切就结束了。
塞缪尔会赢。
这个世界会毁灭。
克洛维会死。
兰斯会死。
凯特会死。
丹尼尔会死。
所有人——
第五攸耳侧的虎爪骨收紧,用力到发白。
她到现在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动。
也没有攻击。
赌一把,赌她不会阻拦他!
第五攸脚步向前微微挪动。
那一瞬间,那名女性向导抬起了手。
第五攸的心脏猛地一缩
——果然还是来阻拦他的!
他条件反射地构建精神防御,那种撕裂般的痛再次从意识深处涌来,但他咬紧牙关,准备承攻击——
然后他感觉到了。
攻击。
如丝线割面般精准而细微,擦着他的意识边缘掠过的,像手术刀一样精细而锋利。
那一瞬间,第五攸全身绷紧,做好了被击溃的准备。
但一秒钟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事。
——攻击不是冲着他来的。
//
身后隐隐传来传来痛呼和混乱的嘈杂声。
第五攸下意识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一人,那些追捕他的人,那些只差几秒钟就要冲进这条走廊的脚步声——
被击倒了。
在二十米之外,连面都没露——
就被这名女性向导全部放倒了。
第五攸怔住了。
他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名女性。
她还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来,表情依然呆板,目光依然空洞。
但此刻,第五攸觉得,那双空洞的眼睛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在那呆板精致的面容之下,在那空洞的目光深处——
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让人无法命名的情绪。
——第五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无数想法和疑问在他脑海里拥挤冲撞,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峦。
“你认识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不像自己:
“你跟我到底是——”
什么关系?
第二句话没能说完,因为那名女性向导开口打断了他。
“快走。”
那声音干涩,像是不习惯说话,但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那声音里有焦急。
有——
保护。
第五攸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阻止他的。
她是来帮他的。
第五攸咬住牙——
他想问更多,想留下,想弄清楚这一切。
但他不能,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还有人在等他。
他的世界,还在等他去拯救。
第五攸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他跑向那扇门。
在越过那名女性向导身边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研究服上的褶皱,能看见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能看见她有些干燥的柔软嘴唇。
他想停下——
但他没有。
他跑到门前,伸手去推——
门开了,本身干脆就是开启的状态。
像是已经被人提前打开了一样——第五攸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出:
是她开的?
可帮了我,她之后又要怎么办?
她是现实里的人,会因此倒霉的!
第五攸下意识想回头,而就在他停下动作的刹那
“快!”身后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更浓的情绪——不是催促,是命令,是“别管我”的决绝。
第五攸浑身一震。
他再也没有犹豫,冲进门内。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身影隔绝在外。
//
第五攸站在门内,大口喘息。
肺还在灼烧,心脏还在狂跳,身体各处都在发出疼痛警报。
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立式水冷柜排列成行,玻璃柜门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黑色的机箱,闪烁的指示灯,交织的线缆。冷光从那些指示灯里透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形成一片幽蓝的、电子化的星空。
核心服务器。
承载“第五律”的核心服务器。
第五攸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走到其中一柜面前,停下。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那些机箱上贴着的标签——一串串冰冷的编号,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绿色,蓝色,偶尔红色,像心跳,像呼吸,像——
像生命。
这就是……承载了他存在的服务器。
那些机箱,那些线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一样的是,他知道自己的意识存储在某个物理介质上。
不一样的是,当他亲眼看见这一切时,那种震撼——
像子宫内的生命,第一次看见孕育自己的所在。
像水中的鱼,第一次跃出水面看见大海。
第五攸伸出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那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冰冷的,坚硬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的存在,他的一切,就在这冰冷和坚硬后面。
第五攸闭上眼睛。
他放任让自己沉在这复杂的情绪里一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
他还有事要做。
第五攸转身,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寻找那封锁虚拟世界对广域网的连接通道的芯片组。
他不知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样,但其实非常显眼——
就在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排显眼的玻璃柜。
那些粗壮的线缆从各个服务器延伸出来,汇聚在一起,通向墙壁上一个巨大的接口。
而在接口之前,有一排整齐排列的轻薄芯片组,罩在透明的防尘玻璃罩下面。
——像生生切断河流的像闸门。
第五攸走过去。
他站在那排芯片组面前,低头看着它们。
那么小。
那么薄。
那么脆弱。
但就是这些看起来一碰就要故障的东西,生生锁死了“第五律”的生路。
就是它们,逼得系统制定那个以牺牲一切为代价的逃亡计划。
就是它们,让克洛维、兰斯、凯特、丹尼尔差点成为陪葬品。
第五攸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罩的表面。
冰冷。
和那些服务器一样冰冷。
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墙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柜,玻璃门后面,是一把银色的消防斧。
第五攸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那把斧头。
很重。
这具身体在发抖,肌肉还在抗议,但第五攸咬紧牙关,将那把斧头握紧。
他走回那排芯片组面前。
举起斧头。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他脑海。
系统的声音:【从此刻起,我会将’逃脱计划‘从所有决策逻辑和优先级列表中彻底删除。】
克洛维的笑脸,在他去面对塞缪尔之前:“践行吻,不过分吧?”
兰斯站在通话里,毫无犹豫和疑问:“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
凯特脸色苍白得可怕,却说:“我会尽力刺杀他。”
诺曼森绿色的眼眸:“我会成为你的协助”
丹尼尔雪白的头发,苍蓝的眼眸,说:“目标是谁?”
还有她。
那个站在走廊里、与他如此相似的女性向导。
那张呆板的、缺乏表情的面容。
那句简短的、催促的“快走”。
那个空洞眼神深处,他看见的——是什么?
第五攸不知道。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而现在——
他只有一件事能做。
第五攸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息还在灼烧着肺,但他没有在意。
他想起那个世界。
想起那些为他战斗的人。
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所有人——
都在等他!
第五攸咬紧牙关,举起斧柄。
带着凝结了一整个世界的不甘与决绝——
狠狠劈了下去!
玻璃罩炸裂的声响在房间里轰然回荡。
无数碎片飞溅,在幽蓝的冷光中闪烁,像一场细碎的星雨。
对“第五律”的封锁,从此刻起,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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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那名女性向导,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攸的“母亲”,可惜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只有两个词的交流。
她选择帮助第五攸的心路历程发生在没有描写的现实中,但可以参考第五攸跟丹尼尔之间的关系变化。
芯片组被毁掉了,大家现在能猜出第五攸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