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胡同弯弯绕绕, 楼号没有明显标志,第一次来很不好找。保险起见叶徐行没向别人问路, 耐心绕了半个小时, 终于找到了林沐口中[挨着一排储藏室和菜园的六号楼]。
好在单元门旁的水泥墙上有用油漆写的单元号。老小区感应灯不灵敏, 叶徐行打开手机照明, 按照林沐说的,从四楼东户门外的地垫下捡起一根掰弯的铁丝, 然后在落满灰的奶箱缝里找到露出一角的细绳,用铁丝勾住向外拉, 取出备用钥匙。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叶徐行没开灯,用手机打光逐个房间看过去。
不算大的面积, 有间卧室被隔成两间, 更显局促。这是林沐弟弟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动手隔开的,后来林沐弟弟走丢, 妈妈病重去世,爸爸提过先把隔断拆掉,等找回来再隔开,林沐没有同意。
她带弟弟出门玩,路上两个人吵架,她故意说生气不要弟弟了自顾走出几米,没想到一语成谶,不到半分钟的工夫,扭头就再没找到。没有人怪她,可她心底无法原谅自己。
找失踪的孩子是条看不见尽头和曙光的夜路,血汗钱一笔一笔花出去,希望失望一次一次给出去,日子永无起色,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甚至林沐爸爸都在颓丧中说过几次,“要不算了吧”,但林沐永远说,“不”。
被隔断的房间连通阳台,叶徐行在阳台墙角堆成小山的纸箱和废书旁蹲下,翻查许久,终于找到一本不起眼的历史书。
历史书的内页被撕掉大半,但厚度没变,撕去的部分变成了夹在里面的证据复印件——提交给警察的律师的所有证据,林沐都复印了一份。她心思细,除此外还用爸爸的手机存了所有她认为可能有用的录音、视频、照片、截图。
路程远,耗时长,叶徐行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不知道莫何睡了没,叶徐行有意放轻动作进门,客房门和灯都开着,叶徐行下意识朝客房里看,视线中途刹停,而后随着余光中沙发上的那抹身影去。
莫何安安静静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知道莫何在这里,却又的的确确在这一瞬间,全然不同以往地切实感受到“莫何在这里”。
心下无比宣软,软到几乎塌陷。呼吸轻到无声,脚步也无声,叶徐行缓缓靠近,看清楚莫何安静覆盖的睫毛,和蓬松着在睡着时微微凌乱的发梢。
“……嗯?”莫何睫毛抖动两下,眼皮掀起一条缝看见叶徐行盖到他身上的毯子,“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
“没有……没睡实。”
他身上带着暖烘烘软乎乎的困倦,周遭都是正睡着要醒不醒的气息,叶徐行到底没能忍住,低头吻他的眼睛。
莫何仰了仰头,叶徐行于是和他接吻。
说接吻似乎不确切,他们只是轻轻浅浅地挨在一起,蹭蹭鼻尖,碰碰嘴唇。
像深夜归巢的鸟、返穴的兽,和等在家里的伴侣交换气息,彼此亲昵。
莫何声音还带着不太清醒的懒,推了推叶徐行的腰:“去换衣服,睡觉。”
叶徐行又在他嘴角亲了下:“好。”
“嗯?”莫何搓搓手指,又抬眼看叶徐行身上,“你去哪儿了,蹭来这么多灰尘。”
西装的后肩、手肘都有脏,甚至还有一小截蜘蛛网。
叶徐行先是一怔,他自己看不见,但莫何一问就反应过来,林沐家住的居民楼老旧,光线又暗,估计是在楼道或进门的时候弄上的。
他这一趟没告诉莫何,就是有意让莫何少一些深入直接的接触。攒局、介绍关系、私下帮忙理线索,和直接去实地收集证据完全是不一样的概念。叶徐行最清楚,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对核心证据了解得越少才越安全。
但与此同时,尽管叶徐行没有过亲密关系方面的经验,也本能地意识到,用新的谎去圆之前的谎绝不是上策。
短短几秒,落在莫何眼里,叶徐行的犹豫清晰可见,无比明显。
但他实在困得厉害,今天手术太累,打的专车临近时间取消订单,后来随手拦的出租车有股味道又急走急刹,从不晕车的人下车险些呕吐,反胃感缓了许久才逐渐消退。
饭菜放的时间长,好在餐盒保温效果不错,食不知味地吃了会儿填饱肚子,冲澡的时候眼皮都是沉的。
在沙发躺的这段时间没睡实,这会儿疲乏不减,大脑也不想运转,实在没心思追根究底,叶徐行不想说就算了。
“我先睡了,”莫何掀开毯子去洗手,“你也早点休息。”
叶徐行手上拿着刚脱下来的外套,嘴唇动了动,说:“晚安。”
莫何“嗯”了声,回房间关了门。
西装有干洗店的工作人员定期来取,叶徐行垂眼看了会儿肩肘位置的灰尘,走到玄关处挂在脏衣区。
方才的暖热温软的缱绻尽数散净,叶徐行叠好毯子放在沙发一侧,去浴室冲澡。
资料需要尽快处理,叶徐行把文件备份传输,戴上耳机,边听录音边整理材料。他从浩杂琐碎的信息里提取可用内容,而后把可用的梳理记录,所有录音、影像、图文按照时间顺序一一对应。凌晨三点二十,叶徐行按按额角,终于关了电脑。
书桌另一侧是莫何的电脑和材料,暖白色转椅静立在旁边。
叶徐行停顿一会儿,还是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收到公文包里装好。
桌面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山庄
转眼周六, 叶徐行和莫何上午去接何庆鸿,一同吃了午饭,下午才往要夜钓的私人水域去。
午饭是在何庆鸿家里吃的,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解放军医院后面的家属楼, 楼龄比较久了, 步梯三楼, 不过户型和采光都很好,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让人心神俱静的松木清香。
他从年轻时便不喜欢被人伺候,觉得别扭, 从不肯请保姆,连清洁打扫也都是自己动手。医院工作忙,屋子却收拾得敞亮整洁, 杂物不多,装饰也少, 各处井井有条。
莫何不会做饭, 叶徐行也不擅长, 直言自己只能打打下手。何庆鸿说叶徐行第一次来是客, 没有让他进厨房的道理,后来拗不过还是由着叶徐行伸手做了些洗切的活。
夜钓的私人水域离市区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开的是莫何那辆EM90,叶徐行驾驶, 何庆鸿在副驾,莫何昨晚夜班,在后面补觉。
行程过半, 何庆鸿看了看地图, 说:“徐行,前面有服务区, 我开后半程。”
“我开车不累,”叶徐行从车内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需要歇歇脚去卫生间吗?”
“我不用。”何庆鸿说完朝后转身,看莫何还睡着,便没再多说。
那片水域在一片私人山庄内部,客户群体固定,隐私性极高,常来光顾的熟客可以自动识别车牌。莫何的车是第一次来,在入口处登记了车辆和人员信息,门卫报备后听从对讲里的指令鞠躬放行。
何庆鸿来过几次,但没主动提,一路也没有多说什么,到露天停车场准备下车时才随口似的说了句:“周末放松放松,别太惦记琐事。”
“好。”叶徐行应声。
莫何是在入口登记的时候醒的,从入口到停车场开了十几分钟,困意逐渐消散,下车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吸一口山水间的新鲜空气,从里到外都精神了。
“如果困就去房间再睡会儿。”叶徐行在旁边伸手帮他整理了下头发。
莫何随手拨弄一把:“不困,醒了。”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冲锋衣套装,运动风,头发没打理定型,这样拨弄乱了倒显出随意张扬的帅气。
何庆鸿清点好自己的渔具,对两人说:“我先去水边,你们可以先回房间休息,等晚上吃饭叫你们。”
“一起吧,”莫何把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在衣服里面蹭了蹭,“我也去钓会儿。”
何庆鸿鱼竿都拿在手里了,着急,不乐意等他们:“我先过去,你们收拾好来找我。”
约着交情或深或浅的朋友夜钓,不经意似的提一句要带上儿子和儿子的朋友一起,就算是给了叶徐行这条路的钥匙,能不能走通全看叶徐行自己。叶徐行想做的事涉及颇多,相关人物身份也敏感,何庆鸿不可能手把手带着叶徐行去给他牵线搭桥。
从进来这座山庄的大门,何庆鸿能做的就已经做完了。他管不了孩子的事,索性只专心钓鱼。
“叔叔很喜欢钓鱼。”
“嗯,”莫何和叶徐行不紧不慢沿着路走,“应该算是最大的爱好了,喝茶、写字、收藏那些,比起来都差点意思。”
叶徐行侧头看看莫何:“你呢?”
“我还行,没有我爸那么热爱,平时忙起来不会惦记,但开始钓了也会投入一钓钓很久。”
“挺好的,之前一直不觉得钓鱼有什么意思,这几天跟你一起,好像体会到了一些。”
莫何看着远处天上一朵格外标准的云,说:“不用勉强,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今天人到齐后应该会一起吃个晚饭,有需要的就先打个照面。有人夜钓到凌晨三四点,有人会钓到清早,大家休息时间不一样,而且会有人钓完直接走,明天人不会齐。”
“好,我知道了,”叶徐行先答应,然后说,“没有勉强,和你一起钓鱼就是我想做的事。”
“嗯,现在就可以去做。”莫何说。
叶徐行隔着衣服握住他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停住脚步:“莫何,其实我拿到了很多证据,没有告诉——”
“嘘——”莫何食指虚虚抵在叶徐行嘴唇,“在外面不聊这些。”
叶徐行也后知后觉到方才冲动,但仍然没有放开莫何,他沉默片刻后跳过具体情况,直说重点:“我想解释,无论如何,我只是想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绝没有任何不信任你的意思。”
莫何看了叶徐行几秒,笑了:“好的,叶律。”
晚饭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小楼二层,菜色简单质朴,都是在外面随处可见的菜式,青菜瓜果无药无害,就种在山里,一道清蒸一道红烧的鱼是何庆鸿几人下午刚钓的,活鱼现杀,格外鲜嫩。
“你好,”莫何叫住报完菜品准备离开的服务员,说,“我们两个的海鲜汤需要更换成其他汤品。”
“请问冬瓜排骨汤可以吗?此外还有海带汤和菌菇豆腐汤。”
“冬瓜排骨汤,谢谢。”
“不客气,已经记录好了,请稍候。”
席间有人注意到,问:“小莫不喜欢喝海鲜汤?这里的海鲜汤可是一绝,我吃过的所有店里,再好的都鲜不过这里一半。”
“我们俩都喝不惯,可惜没有口福了,”莫何不紧不慢开了个玩笑说,“一会儿让我爸多喝两碗赚回来。”
“我看行,让老何灌上三大碗,”那人笑着和何庆鸿打趣,自然而然也注意到被莫何提起的叶徐行,“小叶是律师对吧,在哪里高就?”
叶徐行说:“对,在中衡律师事务所。”
问的人显然对这方面了解不多,点点头敷衍了句:“挺好挺好。”
“的确挺好。”一直没开口的赵东军出声说。
旁边有人问:“你听说过?”
赵东军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笑笑说:“你忘了,我那宝贝外甥就学的法律专业,老早就在我面前提过,说中衡是海城最牛的律所,如果能回来发展,他一定要进中衡体验体验。”
“哎呀,那小叶很不错啊,不但一表人才,还实打实地年轻有为。”
叶徐行笑笑:“您谬赞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赵东军转向何庆鸿,说,“难怪说人以群分,小莫优秀,认识的朋友也优秀。”
何庆鸿不谦虚:“那是,随我。”
几人笑开,赵东军旁边的男人立刻说:“什么好事都被老何占了,得让他出出血。”
何庆鸿说:“出,今晚我结账。”
“晚了,老赵都结完了。”
席间只有莫何和叶徐行两个年轻人,其他人聊他们就听着,没着急和谁套近乎拉关系。
后来不知道谁说让何庆鸿补给赵东军也算,赵东军提了句,说相中了何庆鸿随身带的茶叶罐,像是明代青花瓷,不知道何庆鸿肯不肯割爱。
“你看走眼了,”何庆鸿从口袋里掏出来,说,“这是景德镇一个师傅烧制的,算起来都没三年历史,你看中就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