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何声音略沉,似警告,似提醒:“叶徐行。”
“真的,”叶徐行像听不出,自顾低声重复,“好爱你,莫莫。”
耳梢不设防被烧灼,莫何光速挂断,把人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认识
有关赵东军案的讨论雪片般纷至沓来, 经久不息。
医援每天的工作量高度饱和,莫何没有特意关注相关信息,但从中衡的实习生、执业律师到分散各地工作的刑泰的学生,无数转发与声援使得案件热度一时无二, 且解放军医院院长也在被告之列, 即便莫何自己不看, 也能从同事的闲谈里知晓一些。
刑泰老师桃李满天下, 所有相识或不相识、同届或不同届的学生,此刻隔空汇集, 共同成为叶徐行背后的助力。
从纪检监察调查到检察院审查起诉再到法院一审,整个流程周期漫长,尤其案件复杂, 到最终判决可能还需要将近一年。但到了无数人关注的现在,莫何知道, 叶徐行安全了。
大抵是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得了闲, 隔三差五就有海城的陌生号码打过来。
莫何不是每次都能接到, 接不到的时候不会回拨,接到的时候会聊几句。工作、气温、生活, 有来有往,说像老朋友不太妥帖, 说是前任,没人能信。
叶徐行像上了什么情话研学班,时不时就给莫何烧一下耳朵, 莫何有时候着恼让他滚, 叶徐行还挺乐呵地笑。
好在来电并不频繁,卡在莫何能接受的范围, 不至于真让他恼。于是电话照接,接了就聊,聊三两分钟就挂,挂了就拉黑,就这样在不断循环的流程里从秋末到了初冬。
二院面向松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援助是长期对口帮扶,合作模式已经很成熟,莫何和同行医生到达的第一个月主要开展集中手术和疑难病例会诊,第二个月侧重于手术带教和科室管理,最近在县医院领导的提议下,开始准备到县城下的各个村镇开展义诊。
松县整体发展相对落后,下面的各个村镇条件更一般,义诊虽然工作内容简单,但需要在不同村镇之间奔波,吃住条件都不稳定,而且不能休周末,算得上是辛苦活。
人员计划是二院出一名医生县医院出两名医生,外加一名助手一名司机,五个人组团。二院带队主任的意思是有人愿意去最好,如果没人愿意一直跟着义诊队伍跑,就排班轮流,轮到的人提前一晚从县医院坐车到村镇去,把上一个人换回来。虽然麻烦些,但至少公平。
“我去吧,”莫何说,“我正好想四处转转,如果有其他人想去就轮流,没有的话我可以跟全程。”
不知道谁松气的声音没压住,主任“啧”了声:“出息。”
有人笑着插科打诨,说感谢莫大侠,气氛忽地轻松许多,主任也笑了笑:“那就暂定莫何跟去义诊,如果有需要再安排大家轮流,有问题吗?”
在许多声“没有”里,有个温润声音凸显出来:“我和莫何一人一周吧。”
说话的是麻醉科的张岱青,今年三十三,马上也要评副主任。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莫何说:“一个人跟全程太辛苦。”
带队主任也看向莫何,莫何没意见:“我都可以。”
“行,那就莫何第一周,岱青第二周。”
第一周的任务表里每天一个乡镇,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结束后整理资料上传,晚上看情况在当天或者第二天义诊的镇上住。
其实在乡镇上最大的不便利是交通,如果有车能随开随走,吃穿住的问题都好解决,大不了开上一两个小时到县城去。
临出发前莫何到车行提了辆面包车,随处可见的五菱宏光,不起眼但实用,拉人载货,皮实耐造。万一义诊车出问题能顶上,等他走了可以留在县医院当编外车,很多地方都合用。
莫何只在义诊群里说自己单开一辆跟车,放不下的东西可以装他车上,没主动提载人。大家彼此不算熟悉,自然没人主动开口坐他车。他一路听着歌不用搭话聊天,省心省力,到目的地时对着简陋的镇大院,心情仍旧不错。
有的乡镇政府大院有空宿舍可以住,有的乡镇有宾馆,也有没宿舍也没宾馆的,排在了末尾。
“我们今天忙完直接去明天义诊的大桐镇住,周六周日的两个镇都没地方住宿,但离大桐镇不远,我们一个地方连住三晚,省事。”
莫何是唯一一个海城来的医生,大家都下意识想多关照,一开始领头的医生不管吃饭住宿都要先问莫何,莫何说了几次不用问,他们见莫何确实不挑剔,后来就直接安排,不再单独问了。
“莫大夫,”助手卷起条幅收好,快步过来,“今天人多,你们都没停,要不我开你的车去大桐吧,你在车上歇歇。这段路不好开,你忙一天再开车太累了。”
“没事,我不累,谢谢。”
“哎哟客气啥,莫大夫你精力真好,这几天没听你说过一次累。”
莫何笑笑:“习惯了。”
周六义诊地点在大桐相邻的镇子,他们为求时间宽裕,出发得早,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早到。
“张医生,”领头医生意外了下,随即热络上前招呼,“你怎么过来的?”
“搭了一辆顺风车。”张岱青回答,视线看向后面的莫何。
按之前的安排张岱青应该明晚到,莫何以为有临时变动,先拿出手机看了看通知群:“我漏掉工作通知了?”
“没有,我向负责人要的地址,”张岱青气质斯文,声音也温和,“周末休班没事做,过来帮帮忙,你能轻松些。”
莫何眉梢一动,说:“谢谢张医生,多一个人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其他人在旁边听见这句,也纷纷附和:“是啊,谢谢张医生。”
张岱青无声笑了笑,没再说话,过去帮忙摆桌子。
刚套上白大褂,还没到开始时间,就跑来两个人喊“大夫”,一个扶着另一个,被扶的人捂着头,血正从手指缝里不停往外流。
“大夫!咱这里能给包扎不?”
莫何招了下手:“过来,坐这里。”
伤口不小,还有明显污染。莫何先给他清洗消毒,边处理边问:“被什么伤的?”
“铁锹,两边人推搡起来没留意扛肩上的铁锹,一甩就搞脑门上了。”
这边正在建水泥厂,还没建完老板失联了,工人多是十里八乡的本地人,包工头和管事的都是外地人。前些天走了一个管事的没了信,今天包工头也要走说去找老板要钱,工人见不着钱不肯放人,两边相持不下。
张岱青过来递纱布:“镇上没有人管吗?”
“听说有当官的去县城找人了,还没回来。”
义诊条件有限,莫何做了止血包扎,让受伤的人尽快去医院缝针。没想到两人没离开多久,没伤的人又跑了来,比刚才嗓门更大:“大夫!快!救命!工地上要出人命了!钢筋把胸捅穿了,没人敢动哇!”
几人神色均是一变,领头的医生立刻决定义诊活动暂停,留下助手在这边解释,其余几人紧急赶去工地。
工地离得很近,司机开得快,转眼就到,还没下车就看见了围着中心聚成一圈的人。
工人先跳下车:“让让!都让让!医生来啦!”
伤员是被推倒的时候正巧撞到了废料里断开的钢筋上,领头的医生第一时间蹲下检查贯穿位置和出血情况,莫何知道这里交通不便,找消防员过来太耽误时间,抬眼点了个像管事的人:“有没有切钢筋的工具,要把连接混凝土的部分断开。”
“哦哦有,我这就去拿!”
伤势危急,感染风险大,这里做不了进一步处理,必须尽快送医院。司机已经把车上座位放平尽量留出空间,工人把钢筋锯断后医生指挥着一起把伤员抬上了车。
县医院的两名医生对当地情况熟悉,都能听懂本地方言,无论联系医院还是询问伤员情况,由他们跟车配合最妥当。领头的医生下意识要跟着上车,中途停下有些犹豫地看向莫何。
义诊的一摊子在那儿摆着,不管还是不是继续开展都要留人收尾,助手一个人干不来。而且工地上摩擦没停,如果全走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但留下两个从海城来医援的医生,怎么说都不像话。
莫何没让他犹豫:“你们快去,我和张医生没问题。”
“好,事急从权,你看情况处理。”
莫何点了下头,没多耽搁时间。
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忽然有“啊”“啊”的叫喊从身后传来,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边张嘴叫着边直冲包工头跑去,隔了段距离,中间又有人隔着,等男人举起手时莫何才发现他居然拿了块红砖。
恐怕一时半刻消停不了,莫何和张岱青对视一眼,拔腿往那边去,中途莫何争分夺秒给助手发了条语音:“上午义诊取消,下午待定,让大家别排队等。”
包工头身边的人也看见了砖,连忙做出要拦的架势,不想男人却举起砖对准了自己的头,瞪着眼朝他们伸手:“啊!”
“操了,”包工头焦得原地打转,“你们不让我走,我他妈不出去要钱,拿什么给你们发?”
男人眼都不眨落手就朝自己头上砸了一下,手仍旧伸着:“啊啊!”
包工头脑门青筋直跳:“我自掏腰包给你行了吧?你把砖放下,我卖血都给你填上!”
男人手还是伸着,“砰”地又是一下:“啊啊!”
莫何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聋哑人,根本听不见包工头说话。
他不留力,听不懂,没法交流,砸完这两下头已经烂了。
莫何眉心敛起迈步就要上前夺砖,手臂冷不防被拉住。他以为是张岱青,下意识抬手就要甩开,转头看见身后的人时动作戛然停下。
“叶徐行?”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太出人意料,莫何一时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来不及解释,叶徐行拉着莫何给了一个向后的力道:“我来处理。”
叶徐行说完就朝聋哑男人去,视线不经意般从莫何旁边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掠过。高,瘦,戴无框眼镜,干净斯文,刚才他着急要拉住莫何的动作只比叶徐行慢了一秒。
第三次砸下来的砖头被截在半途,叶徐行一只手拦住砖,另一只手朝男人比了个手势。
聋哑男人脸上的狠劲登时松动大半,砖头也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落。
一群工人见状躁动起来,他们看叶徐行是城里人,担心是老板或者包工头请来的,七嘴八舌吵嚷着围拢上前,还有人在后面试图掰聋哑男人的肩膀想和他“说话”。
“我是镇长请来帮你们打官司的律师,”叶徐行扫视一周,没刻意抬高音量,但他声线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我以我的律师身份向你们保证两点。”
“第一,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无论是教唆他的人还是放任旁观的诸位,全部脱不了干系。”
杂乱的吵嚷声趋于安静。
“第二,我会尽我所能为大家拿回劳务报酬,但,是在大家配合我的前提下。”
包围圈没有继续缩小,众人停在原地,没再继续上前。
聋哑男人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却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想扭头去看什么人,叶徐行比了几个手势,聋哑男人转回头,看了一会儿,便卸了力气。
砖头被叶徐行扔远,聋哑男人“啊啊”着和叶徐行比划,脸上流露的残留愤怒中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而后又渐渐地、渐渐地,散发出信赖和光彩。
太阳无声当空,日光柔和挥洒,莫何静静看着叶徐行,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覆上金黄,看着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琥珀。
他会手语。
看着,看着,脸上不知不觉浸了浅浅的笑。
莫何并没察觉,但旁边的张岱青看得清楚。
那是与工作时全然不同的、共事这两个多月以来从没见过的笑,欣赏的、由心的、好看的笑,无言却亲昵。
视线在两人之间往返,张岱青察觉出难以描述的隔离外人的氛围气场,从那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存在。
“这位律师,莫医生认识?”
“嗯,认识,”莫何看着叶徐行,没挪开眼睛,“不止认识。”
作者有话说:
没能在之前说过的下下章和好,但好歹有苗头了,四舍五入送入洞房【乖巧坐.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