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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尹臻北烦躁地踢开脚边的护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发出去的几十条消息就像石沉大海——
【喂,楚璟,我腿疼。】
【你真在陪我哥?他那人无趣得很,你不如回来。】
【楚璟,回消息!】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嫉妒。他嫉妒尹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温柔,更嫉妒楚璟在面对尹霖时那种不设防的耐心。明明是他先表白的,凭什么楚璟却总往尹霖那儿跑?
那种少年特有的、不讲理的占有欲让他坐立难安。他猛地抓起车钥匙,顾不得还没彻底痊愈的腿伤,疯了似的往尹霖的公寓赶。
他想好了,要是推开门看见那两人正和和谐谐地喝茶,他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楚璟拽走。
到了公寓门口,尹臻北熟练地按下密码。虽然他从前不耐烦来看尹霖,但也偶尔要来,他知道这间房的密码。
“滴”的一声,门开了。
“楚璟,你是真打算一直不回我消息是吧……”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未燃尽的檀香在空气里病态地萦绕。
“尹霖?楚璟?”
没人应。尹臻北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质问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冷落的愤懑。他以为这两人出去吃饭了,所以才不在家。
尹臻北咬牙切齿地坐在沙发上,发泄般地狠狠踢了一脚面前的实木茶几。
“哐当——”
茶几震动,一只青瓷杯翻倒在地,在厚重的地毯上沉闷地滚了一圈。
尹臻北原本没在意,可就在他弯腰去捡杯子的一瞬,他的动作凝固了。
地毯上有一小片湿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茶水的微苦药味。而就在沙发垫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楚璟的手机。
楚璟那种性格,绝对不会在出门吃饭时丢下手机,更不会让茶杯翻了也不收拾。
尹臻北伸出去拿手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股药味极淡,却冷得往骨缝里钻。他虽然才年轻,但在尹家这种豪门里长大,见惯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密手段。他低头闻了闻指尖沾到的液体,那种微苦的气息,让他瞬间想起了一年前,尹霖因为眼疾恶化彻夜难眠时,家里医生配过的那种强效安定剂。
“怎么会有安定剂的味道……”
尹臻北喃喃自语,心跳开始失速,尹霖是一个连书页折角都要抚平的人,如果他是正常离开,绝不会允许客厅呈现这种混乱的姿态。
不会出事了吧?
“哥?”他再次喊了一声,嗓音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颤意。
他开始在公寓里疯了一样搜寻。主卧没人,书房没人,厨房的冷光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清。尹臻北撞进尹霖的书房,动作粗鲁地翻找着。突然,他的目光扫到了书桌上一叠散乱的传真件。
那是几张人体解剖图,重点部位被红笔圈了出来,写着:【匹配期:48小时。】
匹配期?!安定剂……楚璟没拿走的手机……
一个念头突然在尹臻北脑海中闪过。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小时候听家里的长辈神神秘秘地提到过,这套公寓在装修时,尹霖特意改出了一个完全隔音的“静室”,说是为了静养,其实里面有一套独立的换气系统。
“静室……储物间旁边那个……”
他踉跄着冲出书房,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装饰性浮雕墙,看起来天衣无缝。可尹臻北此时的直觉敏锐到了极点,他贴着墙面一寸寸地摸索,终于,在浮雕的阴影处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微小凹槽。
尹臻北浑身脱力般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咬紧牙关,按了上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碘伏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墙缝后透出的光芒惨白得毫无生气,那是独属于手术室的冷。
尹臻北跌撞着推开门,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震颤。他看见在这间被改造得密不透风的“静室”中央,楚璟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
楚璟的眼睛被一圈半透明的胶带残忍地封住,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脸庞,此刻在无影灯下苍白如纸。
第55章
“你们在幹什么……”尹臻北的声音细听之下全是破碎的颤音。
室内原本死寂的节奏被打断,方醫生的手一抖,锋利的手术刀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令人心驚的冷芒。他猛地转过头,原本冷静的脸上写滿了驚恐:“你怎么会来这里?!”
而坐在手术台邊的尹霖,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那雙常年蒙着雾气的眼睛此时虛虛地望向门口,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那凌乱急促的呼吸声中听出来人的身份。
“臻北?”尹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剥开皮肉后的極度紧绷,他手里的撑眼器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你……你怎么会来?出去……出去!”
那种一直以来维持的温润面具彻底碎了,尹霖颤抖着手想要去遮挡楚璟,試图遮掩这滿地的罪恶。
他非常紧张,那种被至亲撞破卑劣行径的羞耻感和即将失去目标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我让你出去!”尹霖失控地嘶吼,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極度的紧迫感而变得扭曲。
尹臻北没有退,他看着那个站在床邊、手里还捏着麻醉針管的方醫生,再看看自己那个像瘋子一样的亲哥哥,脑海中涌上了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
“尹霖,你对他做什么?!”尹臻北每走一步,地板上似乎都有他三观碎裂的声音。他指着躺在那里的楚璟,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关心你?!他说你是个好人!你就是这么当好人的?!”
“闭嘴!你懂什么!”尹霖拼命摇头,泪水顺着他毫无神采的眼角滑落,他颤抖着想要去够楚璟的脸,语调又变回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卑微温柔,“我是在救他……等我能看见了,我会照顾他一辈子……我会对他更好……”
方醫生的眼神在看到尹臻北的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狠。他很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让尹臻北全手全脚地走出去报警,他和尹霖都得完蛋。
“既然撞见了,那就一起留下吧。”方醫生咬着牙,手腕一转,迅速从无菌柜里摸出一支早已备好的高浓度吸入式麻醉剂。
他猛地跨步上前,趁着尹臻北还在和尹霖争执的空档,一只手死死勒住少年的脖子,另一只手将浸满了药液的帕子狠厉地捂向尹臻北的口鼻。
“呜!唔唔!”尹臻北拼命挣扎,雙眼因为惊怒而充血。他到底还年轻,在处心积虑的成年医生面前显得力量悬殊。尹霖听到动静,惊恐地伸出手在空中乱抓:“安屿,你幹什么!别伤到臻北!”
“霖,不弄晕他,这场手术无法进行下去的!”方医生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尹臻北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撞门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躺在手术台上如献祭羔羊般的楚璟,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作为来自高位面的意識体,这具身体虽然由于原主过于羸弱而陷入深度麻痹,但楚璟強大的灵魂正在瘋狂地解析并中和体内的化学成分。那些在普通人眼中足以昏睡整晚的药物,在他的意識海里,不过是一场即将消散的薄雾。
真吵啊。
楚璟在混沌中捕捉到了尹臻北绝望的呜咽声。
楚璟的意識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浮沉,尹霖亲手递过来的那盏茶,像是一把温柔的锁,試图将他的灵魂永久禁锢在这具羸弱的躯壳里。
然而,耳边那些尖锐的争吵、重物撞击的声音,以及尹臻北那充满绝望与破裂感的嘶吼,如同一枚枚钉子,生生扎进了他正在冷却的神经。
“等我能看见了……”
“照顾他一辈子……”
这些字眼在楚璟的大脑中飞速重组。原本被麻痹的逻辑中枢瞬间冷转,他终于在那迷离的药效中,拼凑出了那个令他作呕的真相。原来那份如履薄冰的温柔,那份卑微入骨的守候,全是为了这一刻的血色献祭。
这就是你所谓的“牵挂”么,尹霖?
作为高位面的意识体,楚璟的灵魂结构远比这具碳基身体要坚韧百倍。
他开始在意识海里疯狂调动能量,強行透支这具身体的潜能,去对抗那些不断麻痹神经的化学分子。
就在方医生的帕子死死捂住尹臻北,少年即将陷入深度昏迷的刹那,手术台上那个一直如死尸般静止的身影,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撕拉——”
楚璟猛地抬起僵硬的手臂,指尖扣住眼睑上的胶带,毫不犹豫地揭开。那双被觊觎已久的、总是沉静的眼眸在那刺眼的无影灯下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不见一丝涣散,反而透着令人胆寒的冷冽。
“唔……”尹臻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迷迷糊糊看到手术台上那个身影坐了起来,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醒了?这不可能!”方医生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坐起的身影,吓得手上一松,险些让麻醉針管扎进自己的掌心。
楚璟撑着冰冷的金属床沿,动作缓慢却稳得惊人。由于药效尚未完全代谢,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配合着那双杀气横溢的眼,美得惊心动魄,也恐怖得压抑至极。
手术室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楚璟的意识在那片虚无中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来自高位面的强悍灵魂正在极速接管这具残破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试图冲破那些化学分子的围剿。
“怎么了……小璟……醒了?”尹霖跌坐在地上,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方医生急促、粗重且失控的呼吸声。
“对!楚璟他醒了,明明麻醉的计量不低,我把他推进来的时候爷补了麻醉剂,到底是什么情况?!!”方医生的声音扭曲了起来。
他并不是想杀人,但他慌了,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私下进行非法眼角膜移植,这是重罪;现在尹家的小少爷闯了进来,如果事情败露,他不仅要丢掉行医执照,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蹲着。
“霖,既然都动了手,就没回头路了!”方医生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赌徒的决绝。他看着手术台上似乎有了动静的楚璟,又看向挣扎中的尹臻北。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把这两个人都弄晕,强行完成手术,事后再通过尹家的势力掩盖真相——毕竟尹霖需要这双眼睛,尹家为了家族声誉也不会允许尹臻北说出去。
他猛地推开被麻醉剂熏得脱力的尹臻北,反手从器械盘里抓起一支高浓度的镇静类推注針。那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局面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中。
方医生猛地扑向刚勉强坐起身的楚璟,针尖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楚璟此时的视野还是重叠的,这种低纬度身体的迟钝感让他眉头紧锁。他能看清方医生的动作,但肌肉的反应速度确实慢了半拍。
“楚璟……走开!”
尹臻北在那一刻爆发出了一种极其原始、甚至有些笨拙的蛮力。他吸入了麻醉,大脑已经失去了精密判断的能力,他只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拿着针头刺向他最在乎的人。
他踉跄着扑了上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少年只是凭着本能,用肩膀狠狠撞开了楚璟,自己的侧颈却直接撞上了方医生手里那支原本要扎进楚璟静脉的针头。
“刺啦——”
针头扎偏了。方医生在惊慌失措中由于惯性,手中的力道直接划开了尹臻北的手臂。与此同时,推注器里的强力镇静剂因为剧烈撞击,有一半撒在了尹臻北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尹臻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手术床沿,鲜血顺着校服袖子瞬间染红了大半个金属架。
那种高浓度的药液直接接触血液,让少年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微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