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北!”尹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连爬带滚地摸了过去,手心触碰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温热,他失声尖叫,“血……是血?安屿!你干了什么!”
楚璟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因为药效和失血而迅速陷入昏迷的少年,胸腔里那股原本冷眼旁观的漠然,被一种极度真实且尖锐的愤怒取代。
第56章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失重感尚未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淡漠的理智。
他垂眸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尹臻北。少年那身衣物被染得暗红,那是为了挡住本该刺向他的针头而留下的。这种毫无保留、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赤诚,像是一枚失控的變数,生生撞进了楚璟精密运行的逻辑芯片里。
“安嶼,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傷他!”尹霖在地板上摸索着,雙手沾满了亲弟弟的血,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崩溃。
方医生此时也愣在原地,握着空掉了一半的推注器,臉色惨白。
事情徹底脱轨了,从非法手术變成了故意傷害,甚至是谋杀未遂。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楚璟,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过来!我手上的注射器可不长眼睛!你不是很信任尹霖吗!你不是很关心他吗?为什么不愿意把眼睛给他?”
楚璟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也没有像寻常受害者那样歇斯底里。他只是俯身,动作極其稳健地夺过了方医生手中的金属器械,反手一压,精准地卡在了对方的颈动脉窦上。
“我曾经确实信任过他。”
楚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控力。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瘫坐在地、满手血污的尹霖身上。
他很失望。
这种失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徹底的、不再将其视为同類的割裂。
“小璟……对不起……我没想害臻北的,我只是太想留住你了……”尹霖听着那冷得掉冰渣的声音,绝望地想要去抓楚璟的衣角。
楚璟微微后退,避开了那只血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他产生过几分溫情的男人。在他原本的评估中,尹霖是这具身体在这位面中唯一算得上明亮的光源。他曾欣赏尹霖在黑暗中表现出的那种清冷与自持,那是某种近乎于他故乡的高級秩序感。他甚至在之前的相处中,罕见地放松了警惕,将尹霖划入了“可以给予有限信任”的范畴。
可现在,这种信任像是一堆被丢进排泄槽的废料。
“尹霖,我曾经认为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
楚璟开口了,声音平靜得让空气都在顫栗。这种平靜不是原谅,而是某种实验彻底失败后的总结,“但事实证明,我对你的信任是我犯下的最低級的错误。”
这种失望,并非人類常有的那种心碎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不再将其视为同类的割裂。
“为了留住一个人,就选择毁掉他的眼睛,这种低级的占有欲连野兽都不如。”
楚璟冷淡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污染。他转而看向呼吸已经变得極其微弱的尹臻北。
少年那张原本充满朝气的臉此时惨白得近乎透明,肩膀处洇出的暗红血迹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断蔓延。那是尹臻北为了替他阻拦那枚针头,用他那还没来得及踏入成年社会的、单薄的肩膀生生撞出来的代价。
在楚璟精密运行的大脑逻辑芯片里,名为“尹臻北”的这组数据,正在以一种蛮横且不讲理的方式强行置顶。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一种极其愚蠢、毫无计算的牺牲,击碎了楚璟一直引以为傲的冷眼旁观。
楚璟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跪地,动作极其稳健地将尹臻北抱进了怀里。
“楚璟……别走……”
昏迷中的少年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呓语,满是血污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楚璟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璟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在他眼里原本幼稚、聒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种滚烫的、带有强烈侵略性的保护欲,順着少年的順着少年的指尖,第一次入侵了楚璟那冷漠的核心系统。
“至于你,”楚璟抬头看向方医生,眼神里透出的威压让对方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监控记录和非法行医的证据,如果你敢动一根手指头掩盖,我保证你会怀念监狱里的生活。”
楚璟跨过那滩血迹,在路过尹霖身边时,并没有给他哪怕一秒钟的停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望,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要让尹霖感到胆寒。
方安嶼握着空掉了一半的推注器,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惨淡的青白。他死死地盯着楚璟,又看向跌跪在血泊中绝望哀鸣的尹霖,眼中闪过一抹偏执而扭曲的深情。
“霖,别哭……!”方安嶼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与恐惧而尖锐。
他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作为尹霖的私人医生,他暗恋了那个清冷溫柔的男人整整六年。他看着尹霖在黑暗中日渐枯萎,他心疼尹霖,所以他愿意当那把最脏的刀——只要能把这雙眼睛给尹霖,尹霖就能重新看见光。
“楚璟,你既然那么‘信任’他,为什么不能干脆成全他?”方安屿大步跨过地上的血迹,再次举起手中尖锐的针头,像个捍卫领土的疯子,“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刻醒过来!”
楚璟稳住摇晃的身形,赤脚踩在冰冷且带着血腥味的地板上。他的目光从方安屿癫狂的脸上移开,最后沉沉地落在尹霖身上。
“信任?”楚璟重复着这个词。
作为习惯了高维逻辑、理性至上的个体,楚璟曾在这个破败世界里,对这个自救于风雨中的盲人产生过一瞬的共情。他信任过尹霖那双摸索着为他煮茶的手,信任过那股在公寓里终日不散的清冷檀香。他甚至动过念头,想在离开这个任务位面前,用他的权限去修复这双受损的眼。
可现在,这些信任在满地的鲜血和冰冷的手术器械面前,像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冷笑话。
“我曾经信任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的伪装?”楚璟的声音冷如碎冰,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彻底将其剔除出生命序列的失望。这种失望,比任何谩骂都要让尹霖感到胆寒。
“小璟……不是的……我只是怕你会走……”尹霖语无伦次地辩解,他摸到了尹臻北逐渐冰凉的手臂,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那种粘稠的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为了留住我,就要拿走我的眼睛。”楚璟步履平稳地走向方安屿,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方安屿原本因嫉恨而挺直的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发顫,“医生,你所谓的牺牲,不过是两个懦夫在阴暗角落里的抱团取暖。”
就在方安屿被这股气势震慑得失神的刹那,楚璟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发出了骨骼细微的摩擦声。
“哐当”一声,针管落地。
楚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手一记重击劈在方安屿的颈侧,那个为了痴念而罔顾人命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瘫倒在墙角。
室内重归死寂。
他知道,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尹臻北手臂上的伤口很深,混合了镇静剂的血液如果不能及时处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真的会死在这间肮脏的地下室里。
楚璟缓缓蹲下身,利落地撕下衬衫的一角,为陷入重度昏迷的尹臻北进行加压止血。他的动作冷静、机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自控力。
他抱起失血过多的尹臻北,在那满室的檀香与血腥气中,步履坚定地走向那扇被撞开的暗门。
怀中的少年沉重得像是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温热的血液顺着楚璟的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尹臻北,少年的脸色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长而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由于高浓度镇静剂强行入血,他的心跳正处于一种危险的低频跳动中。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计算之外的牺牲,以及一种被强行赋予的债务感。
楚璟推开那道沉重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第57章
楚璟抱着尹臻北快步走向巷口,同时拨通了一个的私人号码。
“是我。”楚璟的声音依旧稳得惊人。
遠在首都、正坐在天文观测台前的林昭枫愣了一秒,随即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价值千万的观测數據,直接按下了全频道静音:“教授,您说。”
“我要一支顶级的私人医疗团队,带上神经修複设备和巴比妥类特效解毒剂。坐标发给你了,三分钟内我要看到救護车,可以吗?”
“没问题,教授。”如果是别人,林昭枫一定会问具体原因,可提出要求的是楚璟,林昭枫什么都没问便将楚璟的所有要求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了。
他一邊对着身旁的副官打了个手势,一邊飞速在指挥终端上划过几道权限指令,安排好了一切他立即回複道,“南湖区最近的私立医院已经做好了接收病人的准备,最顶尖的神经外科和毒理专家现在就在车上。不仅是救護车,我调了一架医疗直升机在待命,如果三分钟内地面交通有任何阻塞,我会申请空域临时管制。”
“多谢。”楚璟的声音在冷风中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量子计算机,他感受着怀里少年逐渐流失的体溫,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送一台电脑过来。要定制最高配的那台,算力必须支持实时卫星建模,带物理隔离防火墙。”
林昭枫在那头愣了一秒,虽然不知道楚璟要做什么,但他立刻应道:“明白,我会让人把那台实验级的工作站直接送到病房。”
挂断电话,楚璟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尹臻北。
少年原本那雙总是透着傲气和鲜活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乌黑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渍黏在额头。楚璟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生涩地按住尹臻北冰凉的颈动脉,感受着那里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这个明明连微积分都算不明白、总爱闹小孩子脾气的少年,在那枚針尖刺向自己的一瞬间,竟然算出了唯一一个能保全楚璟的概率——用他自己那具血肉之躯,去撞碎所有的危险。
这种完全不符合生物自保本能的行为,让楚璟那颗坚硬的、从未有过波澜的邏辑核心,突兀地跳错了一个节拍。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长夜,红蓝交替的光影由遠及近,照亮了楚璟怀中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
私人诊所的急救室外。
尹臻北在急救,楚璟并没有闲着。在尹臻北进行清创手术的两个小时里,楚璟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膝盖上架着一台超薄电脑,指尖飞速敲击出的代码正通过多重卫星中继站,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城市。
處理方安嶼,楚璟并不打算依靠任何口头威胁。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极快,屏幕上,方安嶼的所有信息正在被一片片剥离。
首先,楚璟接入了手术室内的局域网。他没有去播放什么录音,而是利用底层协议,强行提取了手术室内所有精密仪器的操作日志。每一秒的血压监测曲线、每一毫升麻醉剂的推注记录,都被他打上了不可篡改的加密时间戳。这些數據,是方安嶼进行非法手术最无可辩驳的物理证據。
紧接着,楚璟通过林昭枫提供的权限,横向穿透了本市所有私人诊所的药品库。他在不到一分钟内,精准锁定了方安屿私自违规获取管制麻醉剂的渠道。那是方安屿利用职务之便,多次伪造處方、甚至偷窃院内药品的实锤。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网络痕迹的回溯。楚璟利用天文级别的算力,在层层加密的暗网论坛中,抓取到了方安屿曾发布过的、关于“寻找眼角膜受体”的帖子,以及他与买方的交易草稿。
这些证据,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他吊销执照,而全部叠加在一起,就是死刑邊际的重罪。
楚璟没有给方安屿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将整理好的、邏辑严密到没有任何辩护空间的证据链,直接打包发给了市局刑侦大队的最高权限终端。
就像是按下了一键清理,楚璟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一个灰尘。
方安屿正瘫坐在手术室内,试图處理掉地上的血迹。他还没来得及处理掉那支致命的針管,手术室的备用电力突然由于楚璟的远程接管而瞬间切断,电子门锁发出“喀嚓”一声,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逃生路径。
在绝对的黑暗中,方安屿慌忙地想要离开这间由他自己建造的手术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等待他的只有法律的惩罚。
对于尹霖,楚璟甚至吝啬于投去最后一瞥。
他太了解这种人。尹霖不是彻头彻尾的恶棍,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自私的毒液,却也残存着一半柔软的良知。正是这份不彻底的恶,才会在未来的每一个深夜,化作最钝的钢锯,反複拉扯他的灵魂。
楚璟很清楚,如果尹霖是个十足的畜生,他或许还能在那间公寓里心安理得地苟活。可坏就坏在,他还有良知。他会无数次想起尹臻北倒下时的闷哼,想起那滩溫热粘稠的、属于亲弟弟的鲜血。
那滩血会成为他视网膜上永久的残像。
他会终身活在一种极度的矛盾中:一方面为失去楚璟而绝望,另一方面,那份残存的、名为“哥哥”的天性,会像密密麻麻的蚁群,日複一日地啃食他的心脏,责备他为了私欲差点害死唯一的至亲。
这种痛苦没有终点,因为它源于自我的审判。
他会在这间充满檀香味的囚牢里,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却再也等不到任何人的回应。这种被全世界、尤其是被他最在乎的两个人同时彻底抹除的寂静,是对他最残酷的凌迟。他将带着这份沉重且无法救赎的负罪感,在余生中反复咀嚼那份变质的爱与无法回头的错。
…………
私人诊所的单人病房里,呼吸机的频率单调而平稳。
楚璟坐在窗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谱分析。他习惯用高强度的科研工作来平复这种因身体激素不稳定带来的烦躁。
他一直以为,尹臻北只是个被惯坏了的、有着旺盛占有欲的傲娇小少爷。他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在意自己,在楚璟看来不过是青春期雄性的一种领地意识,或是对新鲜事物的短期迷恋。
可现在,那个“小孩子脾气”的人,正臉色灰败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的伤是因为楚璟而留下的。
楚璟合上电脑,视线落在尹臻北那只正打着点滴、却依然下意识攥成拳头的手上。
这不符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