杷恰说着说着,就再次发散思维,不小心跑了题。
他陷入自己的沉思,自言自语:
“说起来,喀迈拉先生的眼睛颜色也变了,以前是纯银色的,现在……啊,是拉图斯阁下给的祝福吗?有些神眷的确会在外貌上有些许变化。”
他并不知道喀迈拉体质的变化——喀迈拉如今只会在满月化作狼,其余时间以人形出现。
而明显有听见这段谈话的喀迈拉,依旧闭着眼,完全不打算解释。
学者倒是很想知道,他们对一切未知与不同寻常,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可从喀迈拉的冷漠态度来看,他们去问肯定得不到答案。
所以只能想想办法,尝试拜托杷恰去问。
毕竟在他们看来,愿意听杷恰絮絮叨叨的话,甚至愿意答应对方请求、帮忙转交信件的喀迈拉,或多或少会给老熟人几分薄面。
但杷恰却为难起来。
他抓抓自己耳朵说:“我可以帮忙转述,但我不确定他会回答,毕竟我和他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他应该……只是因为拉图斯阁下才对我有点耐心。”
“先试试嘛!”学者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纸递给杷恰。
上面写满了他们想要询问的内容。
杷恰拿着那张纸,睁大圆滚滚的猫眼:“哇,好多问题啊。”
几个学者还在挤来挤去:
“等等啦,我还有问题没写上去呢!”
“我也还没写完呢!”
他们说着说着,举着炭笔又拿出一张纸。
杷恰呆了呆,默默绷紧身体。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纸张,觉得如果继续站着等,他可能会等到一张更加密密麻麻、问到天亮都问不完的提问表。
于是赶忙把自己的信和写满问题的纸张拽手里,然后仗着身体小巧,从角落里就溜走了。
。
喀迈拉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研究小队,只有大灯虫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杷恰蹦蹦跶跶再度走到喀迈拉身边,先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
“喀迈拉先生,这个是我的信。”
“……嗯。”喀迈拉伸出覆盖着柔软皮毛的手,将其接过,塞进大衣里,随后就再度闭上眼。
在学者们期盼的注视下,恰歪头观察了一会,注意力再次一歪:
“喀迈拉先生,你是在向拉图斯阁下祈愿吗?”
“……不,只是定期的祷告而已。”
“噢噢,就像是饭前祷告和赞美诗吗?”杷恰恍然,“我想也是,毕竟拉图斯阁下沉睡了,哪怕有那么多铃兰香,他也可能听不见,没办法回应,但尽管如此,我们也要保持内心的虔诚,表达对美德的感激。”
喀迈拉看了猫人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在学者们焦急的注视下,杷恰又问:“这片铃兰香是你种的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铃兰香。”
学者们要哀嚎了。
问点我们写的东西呀!杷恰先生!
“……巴尔德派人送来了种子,随后,我和那只灯虫一起种下了花。”喀迈拉又看了一眼猫人,然后扫过那群学者,并慢吞吞道:“毕竟,铃兰香是最好的供奉品。”
铃兰香能传递祈祷者的声音。
哪怕汲光可能无法察觉,也无法回应,喀迈拉也依旧想要传递自己的话语。
万一呢?
哪怕千万次祈祷,只能传递一句话也好。
亦或者,那源源不断的祈祷,能化作摇篮曲,加固汲光的“梦境”。
只要有一个可能,喀迈拉都会去做。
某种程度上,混血的狼人供奉铃兰香的行为,更多像是汲光当年在旅途中供奉沿路遇到的破败神像的做法。
……不是向神祇祈愿,而是向神祇传达祝福。
当然,对喀迈拉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他的愿望。
如果非得说喀迈拉想向他的神明祈求什么,那一定叫做——神祇本身的快乐。
。
杷恰歪歪头。
他看着喀迈拉身上那件脏兮兮,变成一缕一缕的兽毛大衣,就好像看见了流浪多年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可对方是一名神眷呀!
用流浪狗来形容一位神眷,绝对称得上冒犯。
杷恰苦恼地抓抓耳朵,想起一件事:巨龙遗址荒无人烟,从这片花海的规模来看,喀迈拉应该在这呆了很久很久了。
仅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大灯虫为伴,等候他们的神祇苏醒。
杷恰的耳朵缓缓垂下。他不知道星辰之主沉睡的真相,只是本能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不能述说的理由,然后为此难过。
好半晌,在身后的学者想方设法的催促下,杷恰终于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杷恰说:“对了,喀迈拉先生,我能帮学者们问一些关于灾厄年代和拉图斯阁下的事情吗?”
学者们两眼一黑——不是这么问的啊!杷恰先生!
你就不能圆滑一点,一点点试探吗?
战士们倒是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都一起同行那么长时间了,学者们也该知道猫人杷恰那直率的性格了吧?
怎么还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总而言之。
因为汲光曾经对这只猫人展露的喜爱,喀迈拉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张提问表。
——拉图斯阁下是从哪里来的?
——拉图斯阁下以前真的只是人类吗?
——拉图斯阁下真的从未战败过吗?
——灾厄年代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对本就没有倾诉欲的喀迈拉来说,这一个个问题,都是一把反复折磨他的小刀。
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年轻人类,承担了不属于他的责任。
一次未曾战败?
不。
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燃烧了自己。
在被颠覆的时间里经历没有人知道的苦难,用一次次悄无声息的死亡创造了奇迹。
喀迈拉平静地看向杷恰身后的一众学者,看着这些在灾厄结束后出生,重新过上和平幸福生活的人。
他们没有恶意。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
……哪怕无比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福、用一脸天真问出残酷问题的家伙,我也不能伤害他们。
这是汲光拼了命救下来的未来,是对方所期盼的和平。
“你的信,我会转交的,而你们也该走了。”喀迈拉站起身,生硬的开口。
早已不爽了许久的大灯虫立即扇动双翼,卷起了夹杂如暴雪般密集鳞粉的风。
。
次日。
迷迷糊糊苏醒的研究小队,发现他们回到了巨龙遗址与矮人山国的交界处。
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大量的鳞粉。
。
……星辰的神祇正在沉睡。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
当然,这是事实,却也同时隐瞒了部分真相。
送走了吵闹的研究小队,在太阳升起时,再次褪去狼人皮毛的喀迈拉带着杷恰的信,回到了熟悉的裂谷之底。
在阴冷、暗淡的洞窟深处,盘腿坐在深坑旁的喀迈拉一动不动。
本就死人般的肤色越发灰白,从斗篷里垂落黑发也杂乱不堪,遮挡了他大半的脸。
——就像从流浪狗变成了流浪汉。
“流浪汉”一动不动,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
直到昏暗冰冷的洞窟内亮起了光,喀迈拉才淡淡抬头,看向一旁。
对方哪怕只是站着,都仿佛太阳亲临。
——曙光的拉拜。
喀迈拉没有说话,曙光也一样。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后,平静调动各自的力量。
暗色的死之魔力,与金光闪闪的神力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