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灯虫顿时不快地飞了起来,看上去气势汹汹。
然而喀迈拉却摆了摆手,于是,它不情不愿停回了石像上,只是用那黝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花海的猫人,还有见状跟上来的其余人。
好在他们有点自觉。大灯虫触须抖了又抖,不太高兴地想:至少知道避开它辛辛苦苦照料了几十年的铃兰香。
“喀迈拉先生,你还记得我吗?”杷恰在花海里一路小跑、跳跃,完全看不出是指老猫。
他兴致勃勃来到喀迈拉跟前,然后用力垫起脚尖,还用自己的猫爪洗了洗脸,然后竖着耳朵,睁大绿色的猫瞳,努力仰头和脏兮兮的狼人对视。
喀迈拉:“……”
喀迈拉思考了片刻,很快就想起了面前的猫人。
——毕竟,在灾厄年代诞生,又大半辈子独自生活的喀迈拉,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孤身一人生活时偶然遇见的面孔,如今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唯独与汲光有关的人和事,喀迈拉从未忘记。
包括面前这个小不点。
“猫人旅商?”喀迈拉张了张口,嗓音低哑沉厚:“叫……杷恰?”
猫人旅商杷恰。
当年离开西罗,前往精灵之森的路途,偶然遇见的那个年幼、胆小的小不点。
……也是唯一对喀迈拉表达善意的兽人。
百年过去了,对方除了皮毛暗淡了些,外表整体变化不大
当然,只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对于喀迈拉来说,杷恰的气味变得很陌生——毕竟已经是只老猫了。
所以嗅觉敏锐的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杷恰的存在。
衰老,会让身体由内到外散发出岁月的味道。
对于司管死亡的喀迈拉而言,他能笃定:虽然看着精神气不错,但这只猫人寿命已经无比接近尽头。
“你怎么会在这?”喀迈拉沉默片刻,问道。
“我?我是来找拉图斯阁下昔日旅途留下的痕迹的,可以理解为朝圣?当然,如果能遇见本人就更好了。”
杷恰直白地说道。
然后眉眼弯弯,还像只小猫似的,非常精神十足、活泼开朗地分享自己的事:
“我有好多事情想和拉图斯阁下说啊,不过也可以和喀迈拉先生你先分享——你知道吗?在灾厄平息后,我终于找到了猫人一族、找到自己的同胞了!没想到奥尔兰卡还有那么多猫人存活。之后,我和一位漂亮的猫女士结婚了,她是我最爱的妻子,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漂亮可爱的猫人。”
“我们组建了新家——我有家了!后来,还孕育了五只小猫。”
“拉图斯阁下真的让世界好起来了,我当初有努力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现在,我已经很老啦,妻子也在十年前逝世了,是自然逝世,我一度很难过,但仔细想想,我也这个年纪了,很快就能和妻子团聚,仔细算起来,这漫长的一生里,我和她只是分开了一小会,于是我就不伤心了,就连逝世都变得亲切、值得期盼了。至于孩子,他们都长大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小猫,不需要我照顾。”
“所以,没有后顾之忧后,我就想在寿终正寝前,来找一找拉图斯阁下的痕迹,如果能再见到对方就更好了。”
“我最后的愿望,是想要和那位阁下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结束了灾厄,谢谢他当年愿意陪孤身一只的我说话、温柔地给我梳毛,如果可以,我想带他去见我家小猫,还有小小猫,我和我家孩子交代过,我们会永远供奉星辰的神祇。”
杷恰滔滔不绝地说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喀迈拉。
随后紧张地抖抖耳朵,踮起的猫脚尖也原地踌躇了一下,语气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期望:
“对了,虽然是个很冒昧的请求……但是喀迈拉先生,那位传闻中在巨龙遗址居住的星辰神眷,就是你吧?我知道的,你和拉图斯阁下关系很好,你是神眷的话,一定能见到他吧?”
“所以,你能带我去见见拉图斯阁下吗?一次就好。”
第200章
喀迈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散发着淡淡魔力光辉的花海沐浴在月色中,铃兰香那小巧的花瓣在夜风里摇晃。
片刻,喀迈拉张了张嘴。
他嗓音干涩,却又十分平静:“他……还在沉睡。”
杷恰的尾巴缓缓垂下。
然后挠挠耳朵,语气失落:“……噢!还没醒吗?我其实也知道,西罗的第四代新主教有转述过曙光阁下的神谕——他说,星辰之主拉图斯阁下还在沉睡。”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杷恰说着,耳朵也耷拉下来,然后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过了那么久,拉图斯阁下总该醒了几次,我运气一直很好,就想,我说不定能正好遇到这个时间。”
喀迈拉再次沉默。
他纯银带着金红混色的山羊眸一动不动看着杷恰,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下探出的蛇尾也僵滞在半空。
“你说得对,确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所以……就在这几年间吧。”
喀迈拉说:
“我会叫醒他。”
“我会……”
——我会带他回来。
杷恰不明所以,还以为就是字面的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重新打起精神,那对高高竖起的猫耳朵尖也抖了抖,然后轻快地说:
“拯救世界一定很累很辛苦,更何况拉图斯阁下是很年轻的神明大人,对神明来说,拉图斯阁下还是个小孩子,他可能真的累到了,所以,贪睡一点也不奇怪——我家小猫刚出生时,也要每天睡好久。”
“就让他多休息吧,希望他能做一个美梦。”
喀迈拉没有回答。
美梦……吗?
对汲光来说,那算是一个美梦吗?
杷恰忽然伸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摸索,他想找纸笔,然而他没带,于是扭头,去请求自己的学者同伴,学者们身上的纸笔只多不少,毕竟他们要沿路记载见闻。
讨来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杷恰重新小跑回喀迈拉面前。
“喀迈拉先生!”杷恰问:“我能留封信,拜托你转交给拉图斯阁下吗?我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万一我没能等到,起码我也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他。”
喀迈拉点头:“嗯……”
这也变相默许这群人——应该不会不知死活破坏这片圣地的人——继续呆在他和大灯虫一手给他们神祇打造的花海里。
。
杷恰欢呼一声,立即想要找个地方写信
原本躲在杷恰身后的学者与战士们——当然,根本挡不住一点——也在他们谈话的那段时间,争分夺秒观察起石像。
那是一个身着铠甲,撑着剑,静静闭目沉眠的异域青年。
模样与重建的圣城西罗大教堂里,那座新塑的第十尊神像极其相似。
在看清的瞬间,研究小队一众都默契地在心底念出对方的圣名:星辰的神祇,那一人一剑披荆斩棘的不败救主,拉图斯。
只有那位,才有这样独特又绮丽的五官,才能身着雕刻有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的铠甲,甚至背景都雕刻了万千星星。
甚至从细节来看,这座石像完全属于一比一还原的范围。
至少,比起圣城西罗由人族新王城苏萨的工匠所打造的神像——那刻意美化过,甚至多了不少华而不实装扮的神像——要更加逼真与细节。
每一处,都无声倾述着灾厄年代的沉重。
学者们看了喀迈拉一眼:他们有理由怀疑,这座石像就是出自对方之手,而对方没有某些工匠的美化习惯,现实是什么样,他就雕刻成什么样。
对于研究来说,这种真实性正是他们所追求的。
可惜。
杷恰在一旁歪着头写信,顾不上他们,而喀迈拉则是重新在石像脚下祈祷。
研究小队一众尝试搭话,但无一例外,都被喀迈拉无视了。
学者们无措了一会,随后立即厚着脸皮,进入了工作模式。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四周的铃兰香,并分工合作,用炭笔把石像整体与个别侧面细节都仔仔细细描绘了下来。
全程都尽可能压低声音,避免打扰这片花海的主人。
突然,一名学者在石像旁看见了一个埋没在花丛里的古老虫灯。
怎么会有虫灯?
而且已经相当陈旧了,从款式花纹来看……学者屏住呼吸:这无疑是黄金时代末期、灾厄年代早期的人族产物。
学者心痒痒,想要伸手拿起来仔细打量。可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巨型蝴蝶却一个俯冲,用自己锋锐的足部小心翼翼勾走了虫灯,并一副护着珍宝、戒备小偷的姿态。
学者:“……?”
学者看了看巨型蝴蝶,又看了看和它的体型相比显得无比小巧的虫灯。
他欲言又止,隐隐间好像猜到了什么。
总之,对石像的研究很快就结束了。
喀迈拉依旧不理会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盘腿坐在石像前,在花海中闭着眼。
“你好……?”
“那什么,我们是来自苏萨王城的研究人员……你知道苏萨吗?”
“呃,嗨?”
学者多次搭话无果,只好跑去找杷恰。
杷恰也正正好把信写完,然后一扭头,就见到了一群满脸期盼的同伴。
体型小巧的老猫咪吓了一跳,喉咙也发出一声猫叫,他歪头,茫然道:“怎么啦?干嘛都围着我?”
“杷恰阁下,那位就是……”学者挤眉弄眼,悄悄指了指喀迈拉。
杷恰:“嗯?他就是命定救主传说里,那个跟在拉图斯阁下身边的狼人呀!狼身,羊角,蛇尾,都是很明显的特征。咦?等一下……今天是满月,狼人不是会在满月变成人吗?还是说因为有羊和蛇的特征,所以满月没法变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