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金色大厅是你的梦想,而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也是我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我哭死(。
听说老公一天亏掉4亿刀的枝和:早知道中午不加那块牛排了!
第55章
裴枝和只花了半天就在新家安顿好了。他之前被搬到周阎浮巴黎大平层的私人物品,被一架专供私人的货运飞机打包了过来,在一整套家政班底的服务下,他需要做的就是坐着。
要不说由奢入俭难呢。
翌日清晨。
鸡未鸣,裴枝和已起。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大考前的心情,连落地窗外蓝色的薄雾都看出了隐喻。
早晨七点,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的顶层,就已经起了悠扬沉郁的弓弦之声。昨天安托万给他发了今年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名单,除了固定《拉德茨基》进行曲和《蓝色多瑙河》之外,还从以施特劳斯家族为主体、以齐雷尔、赫尔梅斯伯格等维也纳舞曲作曲家的繁星般的曲库中挑选出了14首
《加速度圆舞曲》,考验乐团弦乐声部及其快速的音阶跑动与整体精确性,可以说是对新首席的试金石。
《激动万分快速波尔卡》,技巧极强,是对“维也纳音色”的终极挑战。
除此之外还有几首曲目是首演,没有前任首席的演绎参考。
虽然今天裴枝和不需要下场排练而只需旁听,他还是起弓,于晨曦中拉奏起了《蓝色多瑙河》片段。
随后用过早饭,八点半,裴枝和换上精心挑选的一身西服,步行前往大厦报道。前天看房子时中介的谄媚历历在目,他特意没佩戴手表,只想以一个低调、谦逊、可以融入集体的形象亮相。
安托万约的是早上九点半带他参观及认识各关键人物,裴枝和提前抵达,在楼下买了杯咖啡。已有不少提着器乐箱盒的人进入楼里,有的经过他身边目不斜视,有的则在他经过时侧目而视,但无一例外的,没人和他打招呼。
裴枝和没有去排练厅,而是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里慢慢溜达,目光掠过墙上历任指挥和首席的肖像,经过埃夫根尼时,他驻足许久。
走廊里的声音极富有层次。时而是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单簧管,时而是另一侧传来的低音提琴,也能听到某一声部首席在拆弓法。
看来,虽然正式排练是十点开始,但这些人已陆续抵达了并进入状态。
裴枝和没有贸然进入任何声部的房间,直到安托万像个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似的将他从走廊上接走。
“放轻松,今天只是随团旁听。”安托万还以为他紧张。
裴枝和握着咖啡纸杯,问:“需要当哑巴么?”
安托万一愣,耐人寻味地笑道:“需要,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
参观完一圈,安托万做主,正式将他带进排练厅。指挥汉斯·迈尔还没到场,乐团正在助理指挥下进行片段练习。
他的进入,宛如透明。各声部无任何停滞,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小道消息在网上掀起的舆论已经有了些势头,他们不少人都被家人关照过问了这一变动是否属实。一些微妙的民族情感和优越感,在琴弦的拨弄下扬起了尘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安托万也没把大家叫过来跟他见面,理由是反正大家都认识他。
“至于他们,你肯定会在这半天里认识全的。”安托万打趣。
裴枝和笑了笑:“我每年都坐在台下,这里的每一位我都认识。”
安托万一愣,目光变得复杂。无疑,他很沉得住气,因为此前他从未提过。
裴枝和自在地将大衣挂到椅背,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全面。
不少在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团员发现,这个年仅二十二岁,以心高气高、古怪和刻薄著称的年轻人,两眼和神情上都不见轻佻,反而沉静明亮。
裴枝和虽然从事着一份象牙塔里的职业,但他并非不会看人。相反,在裴家长大的他,早就锻炼出了一身快速识别权力结构和生态位的本领。
比如,卢卡斯·穆勒,此刻正非常自然地坐在第一首席的谱台后,给弦乐定音。虽然已有新的首席,但他的姿态气度,可以说是当仁不让。
他的定音过程稍显冗长,不知道是技术风格如此,还是在享受这份仪式性权力。
偶尔的,他会回头与中提琴首席安娜说笑,目光会扫过裴枝和,但根扫过一张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不动如山,但每当卢卡斯举止过分张扬或强调时,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他是个守序的人,至于这个序是原首席阿尔诺的序,还是单就“首席”这把交椅所代表的秩序,还需要观察。
不少年轻团员,尤其是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会假借各种机会飞速瞄他一眼。裴枝和注意到,或勾起唇角笑一笑,或微微欠身、偏偏头,一派淡然。
正式排练随着汉斯·迈尔这老头的准点现身而开始。他进入室内的这一秒,刚好十点,他什么也不必说、不必交代,所有人均已就位,一切鸦雀无声。老头直接起势,五秒后,《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就华丽地奏响了。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
“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
副首席卢卡斯·穆勒的脸上交织出一丝难以置信和难堪。
汉斯·迈尔的脸上有了色彩,虽然是残酷的兴味。
“新首席大人,不怕被架在火上烤?”
裴枝和唇角微勾,倨傲地迎着他的目光:“未尝不可。”
“你可是根本不熟悉这个团,既没有建立交流,也没有融合呼吸。”
裴枝和站得笔挺,目光微微睨下下,欠了欠身:“那么就从这一次开始。诸位。”
“好!”汉斯·迈尔不再废话,“拿上你的斯特拉迪瓦里,全体注意,第一小提琴声部,由枝和先生引领。从引子开始!”
感受到了。
从琴盒里拾出斯特拉迪瓦里时,它克制不住的兴奋嗡鸣。
裴枝和屏住呼吸,眼前掠过了很多种月光,很多张脸孔,很多个时刻。新年音乐会,曾经是他和商陆雷打不动的约定。也许,当他用这把琴奏响金色大厅时,他仍会在台下,即使那时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别人,但至少,他与他都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