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脚步无法因为抵达而停下。因为在抵达的那一刻,新的目标新的意义便已诞生。
裴枝和耳边出现两天前日暮下,群鸟飞过林梢,那个男人透过信号响在他耳畔的声音:“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是我的梦想。”
来吧,就为这句话奏响!
裴枝和来到卢卡斯空出的第一谱台前,毅然将琴搭上肩。
深长而匀缓的呼吸后,他肩膀下沉,琴弓搭上琴弦,目光一一短暂地与各弦乐声部首席对视,确认自己在他们眼中。
最后,他迎向指挥台,与汉斯·迈尔眼神交接。
起弓。
同样是极弱的震音,技术不谈,从第一下触弦开始,空气里的能量场便发生了变化。力量通过松弛的手腕直达弓毛,一个稳定的源头在晨曦下破冰。
原本犹豫不决、黏糊松散的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声部,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参照。本能和长期的职业受训驱使,他们调整自己的弓速与压力,向新任首席靠拢。
汉斯·迈尔在幅度内敛的指挥动作中,微微眯了眯眼。
朦胧而浑然一体、却又内涵呼吸张力的雾,正在短短几小节里弥漫开。
始终在门口观望的安托万,不由得双手环胸。无论如何,裴枝和是他做主引进的,他的任何岔子、浪费的任何时间,都会反噬到他这个艺术总监身上。
这动人的雾并没有抚平他的谨慎与焦灼。关键的考验接近了,那著名的三拍子圆舞曲节奏,即将由中提和大提奏响的第一声心跳!
怎么处理?
这一刻,卢卡斯也死死地盯住了裴枝和。
裴枝和一丝赘余与犹豫都没有,在节奏点降临前的绝对一瞬,他的上半身以脊椎为轴,朝弓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果断的沉降。
中提琴首席安娜几乎时在统一瞬间带领声部落下了琴弓,大提琴随后稳稳接入,那被戏称为一个两百斤大胖子濒死之际的孱弱心跳,在明亮的排练厅下奏响,宛如新生!
汉斯·迈尔没有喊停!
所有人心里涌出这一信号,并为之一震,仿佛当年兵败的奥地利士兵第一次听到这乐曲一般,同样的为之振奋了!
不是,居然可以不用挨骂……年轻团员们简直喜极而泣。
音乐片段完整地向前流淌。裴枝和的领导清晰内敛,他对弓段的选择和分配成为无声的命令,让小提琴声部的运弓轨迹变得统一流畅;每个乐句的末尾,他肩膀的细微放松,领衔声部为此加上了轻盈到富有高贵感的结尾。
即使是被当庭替代了的卢卡斯,虽然耳根通红,但依然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多瑙河,从此流淌为裴枝和的脉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门口的安托万已不见踪影。
汉斯·迈尔放下指挥棒,良久,还是那样矜持倨傲地颔首:“恭喜各位,小约翰·施特劳斯勉强活了六成。”
裴枝和面容表情,仿佛这一成果与自己无关,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内心却是握拳yes!
这可是在他没有跟声部进行事先排练、统一弓法的前提下!
同一时刻。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滞重、外伤明显的老人,衬衫凌乱袒露着同样灰白的胸毛,被五花大绑到了伦敦某一指挥所办公室。
本该在利比亚港口被子弹打成筛子的男人,高枕无忧地坐在办公椅子上,两条长腿罕见地搭在办公桌沿,双手在怀间交叠成塔。
“旅游了这么一圈,没想到会跟侄子我在伦敦相见吧,卢锡安叔叔。”周阎浮哼笑了一下。
他的身边不仅站着奥利弗,还多了一个面孔。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赵娜伊。
一看清赵娜伊的脸,卢锡安便知道大势已去,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起来:“住嘴!你这个阴险低贱的杂种,也配叫我叔叔?别忘了你初到拉文内尔家,脏得像条野狗!简直是野狗和最下贱的母狗交配出来的杂种!”
周阎浮脸色变也未变:“还这么有精神 ?奥利弗,你是怎么招待叔叔的?”
奥利弗二话不说,上前去将电击器贴上了卢锡安的后腰。他调过电压,处于一个能让人浑身抽搐但却不至于昏迷的区间里。
周阎浮对卢锡安的剧烈抽搐仿佛没有看到,恭敬礼貌地说:“叔叔被这样请来,有情绪也是正常。我们之间误会颇多,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奈何您一直躲我,不是么?”
公爵的宴会后,奥利弗就派人监视起了他的动向。然而他的情报和动作都极快,既没有去挟制埃莉诺,也没有来暗杀周阎浮,而是直接开启了跑路模式。
“想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的行踪?”周阎浮抄起烟盒,往嘴里塞了根烟。
“不说?还是想不到?你这么忠心认马库斯当主,有没有想过他看你就是路边一条?”
马库斯这个名字一出来,卢锡安几欲跪下。
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迪拜顶级财阀继承人之一,也是周阎浮的合作方之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锡安目露惊恐。
周阎浮掀开金属打火机点烟,垂眸漫不经心地说:“马库斯跟你承诺了什么?拉文内尔家族的继承权?Arco今后的利润分成?利比亚的陷阱也是你们布设的吧,用海上油轮的暴露逼我追查,买通当地武装头目,绑架我逼出密钥后,送我去见上帝。”
他无声地哼笑一声,修长指尖点了点烟管:“这么单线条的陷阱,当我是傻子?还是觉得,四百万桶原油,4亿刀的亏损,就足够我乱了方寸?”
在无可辩驳的实施面前,卢锡安既咬牙切齿,又颓然:“你是怎么追查到马库斯的?”
“感谢你把赵小姐送到我这边。”周阎浮口吻随意:“她的素描功底不错。”
公爵的宴会第二天,赵师傅就将她的女儿送到了书店求见。赵娜伊随身带着完稿的素描,与前夜周阎浮揭下面罩的杀手别无二致。
这种杀手都是亡命之徒,身份关系干净,但那是对互联网和警察来说。在暗网和奥利弗面前,几乎是明牌。
赵师傅痛哭着给周阎浮跪下,恳请他给她女儿指一条生路。若是在巴黎的正经高中里都能被人劫去,他们父女头上已然是片瓦不存。
昨夜,在卢锡安被抓获的消息传来的同时,周阎浮派人将小姑娘接过来。
卢锡安现在这副尊容,已经是被拷问过后。正如一截甘蔗,既已嚼无可嚼,那就该吐了。
卢锡安身上已无东西能交换,不由得迸发出最后的疯狂,双目赤红地说:“路易!”
——他不屑于将拉文内尔的姓氏冠给他。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有恃无恐,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你创立下Arco的那一刻起,你身边的人,你在乎的人,包括你自己,都注定没有安宁没有全尸!埃莉诺会死,你会死,还有你那个小提琴家也会死!你继续不可一世吧,继续玩弄你的情报和权术,直到你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人被砍断双手倒在你面前——”
砰的一声!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朵血花自他喋喋不休疯狂迸射诅咒的嘴巴绽开。
没人看得清周阎浮拿枪、抬腕、瞄准、射击的一连串动作。甚至他还把那根吸了一半的烟搭了烟灰缸上。
这一切太快,快得赵娜伊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也快得卢锡安来不及倒下。
直过了两秒后,他停止了脉搏的身体才笔直地往后倒下。
周阎浮面无表情:“抱歉,本来说好的是让你亲自结果。”
他问过赵娜伊,想如何处理那个将她劫去公爵的斗兽场的人。小姑娘眼也不眨,脆生生地说:“亲手杀了他,就像那天在宴会上,我亲手杀掉的那些衣冠禽兽一样。”
毫无疑问,他当了回食言的大人。
周阎浮将烟重新夹回指尖,掸掉烟火,淡漠地说:“虽然不建议侮辱尸体,但考虑到他不能算人,所以,随你便。”
他随随便便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个圈,递过去。
赵娜伊的肾上腺素还没跟上她的仇恨,拿着这铁块一时间没了胆色只剩恐慌。
她圆睁着大眼睛,想了想先把枪放下了。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喜欢听音乐?”
周阎浮勾唇一笑,从眼眸里居高临下睨下的视线却冰冷无比:“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第56章
首日这一役后的当日中午,裴枝和被邀请与汉斯·迈尔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私密的午餐。
一听说他要跟汉斯·迈尔单独吃饭,上午挨骂时没吐的团员,小提琴第七谱台刚转正的本杰明终于把早餐吐了出来。
团内聚餐。
本杰明:“我会在汉斯·迈尔找我午餐的前一刻找根绳子上吊。”
与他同为第七谱台的克里斯托弗:“放心,孩子,这样的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落在你头上。”
乐友协会高层独享的俱乐部餐厅。
汉斯·迈尔开门见山:“你身上任务很重,年轻人。”
他现年五十岁,地位居现役指挥之山巅,不怎么会发火怒吼,嗓子保养得很好,但依然落下了暴君的名号,甚至带来的压力超过其他会大喊大叫、摔谱架的指挥。
裴枝和点点头:“我明白。”
十六首曲子,他要整理出目前的问题,攻克声部内的技术难点,同时做好和其他声部的关键句对接。小提琴声部共十六人,很可能每个人在不同的曲子上有不同的岔子、顽疾。这样的排列组合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痛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裴枝和轻描淡写:“以不猝死为底线。”
汉斯·迈尔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流露出了含量有限的欣赏。
非人类级别的利己者。
裴枝和默默回想了一番埃夫根尼私下的吐槽。比如,如果他没有成为指挥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作家,以大量没头没尾自以为犀利有趣实则只是为了攻击人取乐毫无文学性的比喻而遗臭文学史并给所有阅读过他的人留下贯穿一生的精神噩梦。
……幸好老师的下半本回忆录没写完。
“对了。”汉斯·迈尔忽然问,“不知道埃夫根尼生前,有没有跟你谈论过我。我们曾共事过两年,他是前辈。”
“……”
“有。”裴枝和动作坚定地切成牛排,笃定地说,“他说你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汉斯·迈尔愣了愣,目露宽慰和自得:“不错,我一直认为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
又交流了一些技术难点夹杂着老头时不时的恐吓后,这顿饭终于结束。裴枝和婉言谢绝了他在周围散散步的提议,飞快地找了个角落消失。
他拨出电话给周阎浮,想好好分享和吐槽这一上午的精彩。
等了一阵子,通话才被接起。
“喂?周阎浮。”裴枝和蹲在街角,看着花坛沿一长串的蚂蚁,声音隐含雀跃。
听筒里传来男人声音,低沉中似有倦怠:“有事在忙,不太方便。”
裴枝和愣了一下。
挺突如其来的冷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脆生生蹦出一个:“哦。”
周阎浮匆匆地说了个“乖”字,要断线前,又补充了一句:“最近这阵子可能没法来看你,有需要你联系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