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破开云层,飞机上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精锐作战小队,已完成了作战布局和弹药组装。
坐在舷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对着通话记录里的那串号码又出了一会神后,才收心。
卫星视讯有人连线,屏幕上出现一张中东男人的脸,黑发,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却流畅瘦削,很年轻,与其他中东男人显著不同的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于是便更显出脸上五官的优越性,尤其是眼睛。
马库斯,迪拜某能源家族二公子,伦敦政经毕业的高材生,与周阎浮相识于大学期间。彼时双方都没有亮身份,因一次皮划艇赛事而结识。
无论如何,周阎浮也想不到背叛会出自他身上。
他的家族在迪拜很稳定,是除王室外首屈一指的,几个兄弟姐妹的路径安排也很明确。即使是出于争家产的目的,这一背叛也是不成立的,因为马库斯负责的正是家族的核心交易,而他大哥只负责在台前亮相。可以说真正的权柄本就集中于这个二公子身上。
“Bro。”马库斯开口,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那个叔叔招待得怎么样?”
周阎浮静静地盯了他半晌,目光淡漠地一敛:“还不错,鱼都吃撑了。”
马库斯一阵大笑,“恭喜,终于拔了这个钉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在飞机上?”
“利比亚的港口不安份,该管管了。”周阎浮丝毫不忌惮将自己行程透露给他。况且,那里也早就在等他大驾光临。
马库斯展露他那一族人典型而迷人的微笑:“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欧洲,何必以身犯险?你该来迪拜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新买了头孟加拉虎,训练起来很刺激。”
周阎浮与他对视,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喜欢亲自处理叛徒。”
半个小时后,湾流G550降落利比亚某中立区机场。
裴枝和挂完电话后,又蹲在原地看了会儿蚂蚁。
他哪天不忙啊?兴趣降了就直说……嘁。
裴枝和蹲了颇久。天要下雨,周阎浮要转移兴趣,蚂蚁要搬家。
过了会儿,从餐馆出来的一小撮小提琴声部乐手们,目睹了他们新首席的奇怪行径。
并展开了探讨。
第七谱台本杰明:“替补首席在干什么?”
第七谱台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第五谱台马克:“听说他每次表演前都要冥想。”
第七谱台本杰明:“他早上会没有。”
第四谱台蕾娜:“所以他实力还有保留?!”
第三谱台索菲:“可能他现在也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本杰明:“难道这就是他琴艺出众的秘密之一?”
本杰明:“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大傻蛋。
剩余几个人目移:“你去。”
作为全团菜鸡,本杰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Hi,替补首席。”
不远处的众人齐刷刷拿手掌拍额头。
你真有礼貌啊!
裴枝和抬起眼,脸上残气未消,因而看上去十分冷峻严肃:“什么事?”
“你在观察自然么?一种类似于冥想的仪式。”
裴枝和看了看他,以及站在路边的众人,又看了看蚂蚁。
“对。”
本杰明一脸的“果然如此”,请教道:“有什么诀窍吗?”
裴枝和站起身。
糟了,蹲太久,麻了。众目睽睽之下,新·替补·首席身体歪了一下。
但面不改色地说:“诀窍就是要足够久,感受你和自然建立的链接。对了,鉴于你今天的表现,你可以去清晨的多瑙河边。”
本杰明像个突然被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耳根瞬间红了。不是吧,连人都没认清的情况下怎么就抓到他的琴了……
裴枝和将两手抄进大衣口袋,对余下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下午见,诸位。”
本杰明回到他的同事们间,长出一口气说:“对。”
为了拖大家下水,他补充道:“他建议我们也这么做起来。”’
裴枝和回到大厦,利用剩下的时间午休及冥想。爱乐团实行民主管理,除了担任行政要职的人有办公室外,乐手并无独立办公室,琴房也是预约制,无长期固定的个人练琴室。裴枝和入乡随俗,在排练厅的角落进行冥想。
原本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乐手们,纷纷将视线觑过去。
年轻的东方男人真是漂亮,笔挺的西服剪裁和度。细碎的黑发从额前盖下来,垂阖的眼睑,一线直下来的鼻,自然抿合的唇。如此白皙的肤色,宁静的面庞,在排练厅金色的灯光下,简直有了种神性。
冥想的作用是让大脑休息,摒除杂念,尤其今天要摒空某个忽冷忽热、忽然转移了兴趣的男人,将他驱逐出去。
他越想越不忿,不由得蹙眉,用力抿了抿唇角,一股让人觉得娇俏的不服气。
众乐手:“?”
好,既然你在忙,我也在忙,那大家一拍两散就好了!
不行,还住着他的房子。
那又怎么了!
呵呵,忙吧,从今天开始,我将不打电话不发信息不问候,断情绝欲。
等你回过神来时,抱歉,在你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断情绝欲无悲无喜的我,不管你怎么后悔、痛心,都为时晚矣!
众乐手:冥想居然是一件表情这么激烈的事!
不能想了。今天的冥想就到这里。裴枝和毫无预兆地掀开眼。
新首席:“……”
弦乐部众人:“……”
怎么说呢,双方都很猝不及防。
一片死寂中,裴枝和想了想,问:“你们要一起么?”
神秘的东方力量!
于是当艺术总监安托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景象:黑压压的一众老中青三代乐手席地而坐,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新首席,则正用平稳、平静的英语带领他们呼吸、凝聚精神、唤醒前额叶。
安托万一脸恍惚地走了。
都这样了,那他一早上担心他无法融入集体的牵肠挂肚算什么?
下午一点半,再一次的全团排练开启,指挥汉斯·迈尔震惊地发现,众首席已自觉全员向裴枝和看齐。
要知道,这里的诸位,不是维也纳大学毕业,就是像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萨尔茨堡音乐学院毕业的佼佼者,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被启蒙老师夸过天才的。
但可惜,每个时代,都有天才中的天才,一经横空出世,天才也只是见他的门槛。
高强度的排练一直持续到了五点,外头天已黑尽。裴枝和终于摸出手机,怀着某种期待打开通讯软件。
如果周阎浮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或者拨打过他的电话,他就原谅他。
然而界面空荡。
裴枝和抿着唇,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他也没在乱赌气,他确实很忙。乐手们下班后,裴枝和留在琴房里进行今天的声部总结,并且针对性地进行某些片段、要点的高强度重复性训练。
他知道,今天汉斯·迈尔给了他微薄的一些面子,全当欢迎仪式了,如果之后他没有更果敢锋利的表现,很快也会被他喷个狗血淋头。
直到七点半,裴枝和才关灯走人,走之前带走了安托万交给他的一些团内机密的录音唱片,以便吃过晚饭后继续研究。
这样枯燥而高压的日子,裴枝和一过就是五天,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琢磨总谱到半夜十二点。他的编制还处于保密阶段,纵有问题也不方便向外请教,只能自己钻研。
这些天里他没再打电话给周阎浮,周阎浮安静得很,直到两天后的晚上,忽然蹦出来一句:【宝宝今天过得怎么样?】
裴枝和承认,屏幕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琴乱了。
没有恋爱是这样谈的,为两天为单位的消失,又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若还留在交易的框架里的话,无可指摘,毕竟作为金主的他没有义务给金丝雀提供情绪价值。
裴枝和放下琴,回得公事公办:【还可以,挺顺利的。】
周阎浮可能在休息,回得很快:【加油,你没问题的。】
还用你说……
裴枝和不知道回什么了。
又隔了两分钟,周阎浮发来一条:【有想我吗?】
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裴枝和鼻尖酸酸,立刻就想缴械投降。
但他还是硬撑了会儿,冷硬地回:【没怎么有空想。】
Louis:【没关系,我在想你就够。】
末了,添了两个字:【很想。】
Zhihe:【怎么很想?】
Louis:【大概就是,抓心挠肝,茶饭不思。】
裴枝和之前没认为自己好哄,毕竟苏慧珍老孤寒孤寒地说他,弄得似乎他气性很窄。但周阎浮仅凭这一句就点亮了他这两天沉郁的天空。
空旷的大房子里,裴枝和身穿家居服坐在地毯上,脸上浮现一丝迷茫。
虽然上次丢了手表的车上,他为他眼泪流得像个傻子,但里头还有很多自己被当成替代品的委屈。而现在这样钝钝的、慢慢的情绪,似乎比那激烈更说明一些事。
糟糕了。
他真的有点爱上他的教父。
不是交易式的迎合,不是半真半假的游戏,也不是身处下位无从抗拒后的顺从。
而是,会想念,会患得患失,会因为他一句话下坠又因为他一句话而起飞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