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气疯了,不顾朝中的声音将宸妃的封号剥夺,宫殿迁到最角落,从此更加厌烦何家。
一部分是出于对楼霜醉的偏爱,另一部分是对于何家的愤怒,另外也是觉得楼霜醉不可能成功,符文宇对楼霜醉动北将军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楼霜醉成功了。
何丞相第一次发现,原来未央宫是这么的宽广。
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人,同僚们的阴影都能挡住他,但凉风还是无处不在,吹着衣襟冰凉,身上的环饰摆呀摆。
他狼狈的跪在地上,听着符文宇废他宰相之位的命令,眼睛忍不住死死的盯着那个站在皇位旁边,一身红色的身影。
细想楼霜醉堂而皇之入朝堂之后的这一个月,先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当街调戏姑娘竟然把人逼死了,之后没来得及遮掩就被掀开,只能在朝堂上用两三分颜面,要廷尉暂时不用刑。紧接着,自己弟弟年轻时候逼死安远侯妻子的事情就莫名其妙真相大白了。
本来还能靠瘟疫暂时转移视线的,但叛军那边一个叫缠枝先生的谋士恰到好处的挑着时间研究出了药,于是希望破灭。
想着暂时把儿子的事情解决,决定威逼利诱女孩的家人,却临场被人背叛,让这件事彻底成了定论。
何家忙碌了一个月,但一环扣一环,可怕的算计把他们逼上了绝路,就连站在他这里的北将军都被革职,被迫告老还乡。
这一切的初始,仅仅是因为自己联合女儿算计了眼前那个家伙一次。
只是一次,之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明明知道那女孩死的蹊跷,但何家却什么都查不到。
皇帝早就看何家不顺眼了,何丞相一直都知道,所以皇帝一下完命令,就高兴的宣布下朝,起身先行了一步的时候,他并没有表露出寒心与意外。
楼霜醉慢悠悠的跟在符文宇的身后,路过何丞相的那几步,脚步慢了一点,他压着声音,含笑说道。
“丞相大人,这朝堂可不是何家的天下,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何丞相死死的盯着地面,后槽牙咬紧了“你是怎么说服东将军的?为什么……”
如果不是军营四分之三倒戈,至少北将军能留住职位,后面也能还能有喘息的空间,但谁也没想到,墙头草南将军也就算了,竟然连东将军也站在了楼霜醉的这边。
“因为只要是人,就总有想要的,金钱权势,爱意温柔……”楼霜醉垂了垂眼皮,似是而非的感慨了一句,紧接着他又看向了何丞相“就像是何家,看似正统,实际上背地里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以为你就能好到哪里去……!”何丞相一口银牙咬碎,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弟弟是什么德行,但毕竟是家人,这才反复帮人遮掩,而如今回天乏术,两个人都被流放了,就凭那大少爷身体和这年头起义四起的世道,那两个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骄傲的为妙。”
何丞相看着楼霜醉的眼神冰冷,但楼霜醉却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半个月之前何丞相就想过从他这个罪魁祸首这里下手了,但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的。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情,楼霜醉相信自己有应对的能力。
红衣的贵妃不再停留,他笑了笑,拖着衣摆往前走,跟上了符文宇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韩愈的《游城南十六首·楸树二首》。
第84章
宸妃已经跪在未央宫前面很久了, 从早朝开始,她就穿着一件素衣跪在了门口。
女子一身白衣冷清,在寒风中单薄的不可思议, 她跪的手脚都麻木, 只希望能为自己的弟弟求一份恩典——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她是女孩不能继承,那家族就只能靠她那没用的弟弟。
但苦肉计显然是失败了, 她看着符文宇的那一身黑色龙袍靠近, 又毫不犹豫的略过她,往远处走去,只留下冰冷的余音“宸妃何氏, 废为庶人,软禁落花苑。”
那个院子曾经死过很多的妃嫔, 第一个住进去的雪嫔,因为进宫一段时间得到了专宠,而且还发现了香料的问题,偷偷给皇帝喂药想要怀上孩子,于是被她陷害, 最后在冷清里疯掉, 吊死在了那里。
而后来皇帝强掳臣妻进宫, 那位骤然与爱人分离,支撑多日只听见爱人因为冲撞皇帝而被处死的消息的徐美人, 最终也趁人不注意吊死在了那里, 而如今那个血腥气浓重的地方, 竟然也成了自己的囚笼。
红色衣摆从身边经过,何紫阳低着头“你就不怕遭报应吗?符文宇他就是一个冷血的人,我的孩子有先皇遗诏必定是下一任皇帝, 我迟早会出来,你觉得符文宇在死之前会给你留什么保障吗?”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楼霜醉摇了摇头,笑道“今后后宫会有的是,而你的孩子……死了,遗诏就没有用了,不是吗?”
何紫阳终于睁大了眼睛,她挣扎着要去抓楼霜醉的衣摆,声音尖锐刺耳“你要对勋儿做什么?!”
但她没能碰到楼霜醉就被执行命令的太监拉着走,手指被硬生生掰开,眼睛通红一片“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楼霜醉你不得好死!”
白色的衣服拖在地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楼霜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无奈的笑了。
失去母族,已经不是楼霜醉要做什么的时候了,今后后宫每一个怀孕的妃子,都会是那个孩子的催命符。
见到他,符文宇就会想起来宸妃给他下毒绝嗣,妃子们就会想起来只要他还在,自己的孩子前程就是望得见头的平庸,于是他们都会磋磨他。
一年两年三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更何况也没有那么久,等起义军打进皇城,什么皇子国公,终究都是一个下场,哪怕是卯启行良善,让小皇子的下场好一点,也绝对当不成皇帝。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这样的大家族就像是蜈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打击沉重,并不意味着失去所有触手。
他们的报复来的很快,可能是因为之前针对楼霜醉屡屡不成功吧,这一次他们竟然把视线放到了花陵羽的身上。
刘婕妤进来的时候,花陵羽是有意识到不对劲的,虽然比起两位师兄他显得有点不善武艺了,但那是比起两位师兄。
灵敏的感知与听力都在预警,周围太安静了,空气中的熏香也在逐渐变得浓郁,只是花陵羽不擅长药理,判断不出这股香味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等他再多思考,刘婕妤就进来了。
女人穿了一身暴露的衣服,她本是朝中官员的女儿,自小学的就是世家传统,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穿成这个样子。
红色纱衣、裸露的白色大腿、脸上还画了浓浓的妆容,含羞带怯的,不像是端庄的贵女,反而像是青楼酒馆的舞女。
“花郎~”她浅笑着,红着脸颊就要上前一步。
这下子可给花陵羽吓坏了,他往日里对女子,哪怕是后宫的女子也极尽温柔,但那是世家公子的本能素质,再加上略显矛头的风流多情的个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恋人。
他猛的后退了一大步,目光落在那裸露在外的白色皮肤上,一瞬间头皮发麻,花陵羽的眼眸里毫无情欲,只余下了害怕。
花陵羽连连摆手“刘姐姐,请自重啊。”
见人没有被药物冲昏头脑,刘婕妤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她笑盈盈的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穿着牡丹肚兜的胸膛“花郎,我难道不好看吗?”
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自从您被带进这后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吧?难不成您就愿意一辈子做皇帝身下的雌兽?”
花陵羽震撼闭眼,他想起来今早从郁清那里出来,楼霜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似是而非的话,最后临走时候还给他喂了一颗不知名的药丸,于是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自家师兄绝对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故意看他笑话呢。
但是无论这中间有多少阴谋诡计,花陵羽都不喜欢刘婕妤啊,他只觉得害怕,看到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心里最僭越的念头也就是这衣服师兄穿起来应该会很惊艳。
深吸了好几口气,花陵羽艰难的睁开眼睛,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放在桌子前面的古琴“刘婕妤,我们同为宫妃,还是不要为了纵情享乐而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更何况我真的不喜欢你。
后面半句被花陵羽咽下去了,他紧张的看着刘婕妤。
见利诱色诱不起作用,女人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她慢条斯理的拉了拉自己的外袍,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她拍了拍手,两个身形粗犷的嬷嬷就从门外走了进来,狞笑着走向了花陵羽“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怪就怪你那大哥太招人恨了,今天可是由不得你的。”
见到两个嬷嬷,花陵羽才算是放松了些许,他单手操起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刘婕妤,得罪了”说着他有些羞涩的勾了勾唇角“其实在下略通武艺。”
等得到消息的佟斟渠,以及气势汹汹来抓奸的符文宇赶到的时候,房间内的香早就已经熄灭了,刘婕妤与两个嬷嬷被他用琴砸晕过去,绑的像是蚕蛹。
而那把琴饱经风霜,此时正萎靡在地上,弦都断了不止一根。
花陵羽哼哼唧唧,泫然欲泣。
佟斟渠停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他扑向了皇帝,于是忍不住神色黯然。
却没有想到花陵羽到了近前,毫不犹豫的略过了皇帝,扑向了慢了符文宇一步的楼霜醉,他泪眼朦胧,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楼霜醉的胸口“哥!!!我差点清白不保了呜呜呜呜呜……”
楼霜醉笑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花陵羽的头发,顺畅的头发没有什么结,发丝从微凉的指甲划过,他的声音含笑“哎呀,这么委屈呀?”
花陵羽悄悄地瞪了他一眼,心说我为什么委屈你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坑人的。
但到底还是委屈居多,他把脸往楼霜醉怀里一埋“被吓到了,哥哥今晚陪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旁边的符文宇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懒得跟一个才被人算计过的家伙计较,所以只是幽幽的看了一眼花陵羽的背脊,“哼”了一声。
两个美人携手走了,符文宇留下也没有什么用,反正花陵羽也没有成功出轨,他最后撇了佟斟渠一眼,叮嘱道“查清楚。”
不用他说佟斟渠也是会查的,所以只是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比起宫里面的阴谋诡计,朝堂上更加焦灼。
瘟疫处理的不算快,符文宇贪图享乐,生活奢侈,国库早已经亏空,药材是要钱来买的,就算是有好心人赞助,可又能够赞助多少呢?
瘟疫蔓延的惨况近在眼前,大臣们也很难再去想丞相的事情了,各个忙的团团转,倒是符文宇还是一如既往的夜夜笙歌。
楼霜醉毕竟是仙而不是魔,劫难接近,他所也隐约有预感,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手上的事情——处理刘婕妤和背后的刘家以及同盟何家,以及把皇帝的注意力引开。
符文宇急色又好色,太缠人了,但是要引开也不难,放出皇帝多年不孕是因为前宸妃下毒的消息,又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自然会有无数的妃子争先恐后去纠缠符文宇。
——她们需要一个孩子,这个年代人命祭祀盛行,没有孩子的嫔妃很容易在皇帝死后被迫殉葬,从前她们没有那么热衷情事,只是因为符文宇很多年没有子嗣,后宫上下都猜测他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而已。
皇帝被各式各样美人纠缠,随时随地投入情爱,以至于难以上朝,而楼霜醉借机提出让自己代为发令,而这几天被纠缠的差点精尽人亡,而且早就已经昏了头的符文宇竟然同意了。
不过虽然他同意了,但朝堂上还颇有微词,不过他们斗不过楼霜醉,而且在几道命令下去之后,见到效果的朝臣也慢慢的没了意见。
因为太有用了。
朝廷钱财不够,就以之后的免税、封号、题字来换取药堂的药物,并下令至民间各个具体地方,强制封地的王提供一定数量药物。
西、东、南三位将军以武力保证执行效果,提拔甚至召回已经退役的,有类似经验的老臣,来层层推进命令执行。
楼霜醉的命令风格直白坚决,一条一条有调理的政令下去,很快这个名为王朝的庞然大物就有序的运行了起来。
三月,只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疫病的治理就已经差不多分批安排好了,而这个时候昏了头的符文宇甚至还没有从美人窝里钻出来。
最后一条命令落实的那个早上,楼霜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宣布下朝,施施然拖着一身墨绿的衣袍走出了大殿。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臣子抚须长叹“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同僚,而是后妃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民间上来的妃子,怎么会拥有这样的手腕和魄力?他看起来甚至比皇帝……”
有些时候甚至比符文宇都要更像一个帝王。
但后半句不能往外说,所以在嘴边绕了好几圈,又给咽下去了。
第85章
在符文宇意识到不对劲之前, 楼霜醉早就已经把权力放回去了,所以没有被发现任何异样。而朝臣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符文宇是个喜欢抓着权力不放的皇帝, 他可以不管事, 但是权力一定要是他的, 朝中上下,只要他需要, 就一定要以他的要求为先, 哪怕要为此牺牲百姓。
说实话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君王,他的子民被掳走妻子儿女,求告无门, 因为一些小小的原因被打死,吃不饱穿不暖, 生病了要想要药物更是提都不能提,这甚至已经成了一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