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消除了嫌疑, 卯启行终于被允许出皇宫了。
不过出于莫名其妙被怀疑,被直接绑架到这里而产生的一点点小怨气,他还是打算稍微报复一下楼霜醉。
所以在离开之前, 他拿着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解决疫病的药方, 是试探也是故意膈应人的问道“你怎么研究出药方的速度这么快, 真的不是你自导自演的疫病吗?”
当时太高兴了没有仔细想,但是现在想想, 简直不可思议极了。
倒不是怀疑楼霜醉给的药方是假的, 主要是这种事情回去一试就知道,不过这么多医师束手无策的病情,他一晚上就能写出药方。
再加上之前有过关于蛇妖的猜测……
故事里的妖怪往往都有点燃疫病灾祸的能力, 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楼霜醉冷不丁的发问,把人从细思极恐的状态里唤醒。
但还没有等卯启行编出一个没有那么离谱的说辞——毕竟总不能直接跟人说我怀疑你是妖怪。
如果真的那么说了, 不用多想,面前这个看似狐媚温柔,实则暴躁极了的毒蛇美人,一定会把自己暴打一顿,更悲催的是, 自己真的有可能打不过。
但没有等他开口, 面前的金眸美人就笑了, 他笑的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仿佛浑身有蚂蚁在爬。
虎牙尖尖的, 都不像是人的虎牙了, 反而像是蛇妖的獠牙, 白森森的让人害怕“不是我做的,这种事情会减功德,损人不利己,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
嘶……这句话……
不能细想啊不能细想。
卯启行浑身僵直,欲哭无泪,他盯着楼霜醉,心想你这时候暴露是要干嘛,难不成要在这里把我吃了吗?不能吧。
他小心翼翼的后挪了两步,悄悄的觑了楼霜醉两眼,又用手指摸了摸胳膊上刚刚一下子起来的鸡皮疙瘩。
见楼霜醉还是阴沉沉的看着自己,起义军将军终于忍不住了,他超小声的说道“我没几两肉的啊,你还不如去吃佟斟渠,他比较好吃,他祖籍还是高原的,昼夜温差大,比较甜。”
佟斟渠施施然放下茶杯,斜着撇了自家主上一眼,毫不犹豫的说到“只死我一个,我可不能瞑目,把卯先生一起吃了吧,反正妖怪的肚子也不差这一点空间。”
“欸?!”卯启行震撼回过头,假装伤心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你怎么能出卖我呢?这就是不爱了吗?”
“我什么时候爱过你?”西将军一脸冷漠,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白色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
楼霜醉不由自主的被那张帕子吸引,白底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粉色染色,很简单而漂亮的一个款式,而且要是没有记错……花陵羽有一条一样的。
是一样的,还是花陵羽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了佟斟渠?
师兄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了起来,他仔细端详过佟斟渠,连卯启行都懒得逗了,挥挥手赶人走“去吧,再不走我就把你生吃了。”
“咦?!”卯启行装作害怕的样子,急匆匆的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挥手“我去把药方让下面的人准备起来,不过还有一个事……”
他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回头,眨了眨那双清透的眼睛“我打算告诉他们有你这么一个人,但暂时不说身份,他们早就好奇给我提那几条良策的人是谁了,你要不要给我一个代号?”
……代号吗?
楼霜醉垂眸,他安静了片刻,开口道“缠枝吧,缠枝先生。”
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①
再强大的对手,再荆棘坎坷的前路,都会被藤蔓困死,最后成为他一步步走向更高位置的祭品。
佟斟渠的事情楼霜醉过了几天就去问了花陵羽,确认了那条手帕确实是花陵羽给的。
尚且经验不深的小师弟似乎没有察觉到来自豺狼的觊觎,楼霜醉问的时候还满脸写着迷茫“那日遇见将军值班,被狸妃出宫的马车溅了一身泥水,我就送了他一条手帕擦脸。”
是送的不是借的,那就不好拿回来了。
楼霜醉一脸遗憾,但也只能放弃原先的打算,他拍了拍花陵羽的肩膀,语重心长“我送的话本还是要看的,还特地挑的接近现实的版本。”
花陵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迷茫的歪了歪脑袋。
蔺缪与宸妃何紫阳合谋害楼霜醉的事情在查的明确之后,证据被楼霜醉交给了符文宇,皇帝果不其然大怒,下旨将狸妃降妃为嫔,禁足长春宫。
这在后宫引起了轩然大波,要知道狸妃是自小陪着符文宇的,所以一贯嚣张跋扈,因为哪怕真的惹出了事皇帝也不会狠狠的罚,最多不痛不痒的抄点经书,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妃子将他的位分都降了。
于是后宫都在猜测变天,说楼霜醉迟早要做皇后。
但实际上,符文宇不是为了楼霜醉狠狠惩罚狸妃的,他惩罚蔺缪只是因为他勾结宸妃。
宸妃何紫阳,是在符文宇还不是皇帝时候,被先皇硬塞过来的,是最标准而端庄不过的世家贵女,他不得不与何紫阳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并按照先皇的遗嘱立为继承人。
但实际上符文宇最讨厌规矩,也同样讨厌几乎就是规矩具现化的宸妃,如果不是因为何家是位高权重的老家族,现任家主还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可能早就废掉宸妃了,但奈何被何家处处辖制,至今把气往肚子里咽。
蔺缪千不该万不该与何紫阳勾结到一起,这才是让符文宇真正生气的原因。
而就趁着这个时机,楼霜醉第一次尝试在奏折里辖制军权。
——这东西太敏感,而符文宇是一个在自己的权力上面格外敏锐的暴君,从前楼霜醉一直没找到理由,但现在他找到了。
北将军是丞相党派,楼霜醉被宸妃陷害了,但皇帝没办法狠厉的处罚何紫阳,所以借着机会在朝堂上报复何家党羽,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吧?
更何况还有香料出问题让皇帝这么多年没有第二个子嗣的事情,被楼霜醉吩咐郁清恰到好处的捅到了符文宇的眼前。
皇帝气疯了,不顾朝中的声音将宸妃的封号剥夺,宫殿迁到最角落,从此更加厌烦何家。
一部分是出于对楼霜醉的偏爱,另一部分是对于何家的愤怒,另外也是觉得楼霜醉不可能成功,符文宇对楼霜醉动北将军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楼霜醉成功了。
何丞相第一次发现,原来未央宫是这么的宽广。
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人,同僚们的阴影都能挡住他,但凉风还是无处不在,吹着衣襟冰凉,身上的环饰摆呀摆。
他狼狈的跪在地上,听着符文宇废他宰相之位的命令,眼睛忍不住死死的盯着那个站在皇位旁边,一身红色的身影。
细想楼霜醉堂而皇之入朝堂之后的这一个月,先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当街调戏姑娘竟然把人逼死了,之后没来得及遮掩就被掀开,只能在朝堂上用两三分颜面,要廷尉暂时不用刑。紧接着,自己弟弟年轻时候逼死安远侯妻子的事情就莫名其妙真相大白了。
本来还能靠瘟疫暂时转移视线的,但叛军那边一个叫缠枝先生的谋士恰到好处的挑着时间研究出了药,于是希望破灭。
想着暂时把儿子的事情解决,决定威逼利诱女孩的家人,却临场被人背叛,让这件事彻底成了定论。
何家忙碌了一个月,但一环扣一环,可怕的算计把他们逼上了绝路,就连站在他这里的北将军都被革职,被迫告老还乡。
这一切的初始,仅仅是因为自己联合女儿算计了眼前那个家伙一次。
只是一次,之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明明知道那女孩死的蹊跷,但何家却什么都查不到。
皇帝早就看何家不顺眼了,何丞相一直都知道,所以皇帝一下完命令,就高兴的宣布下朝,起身先行了一步的时候,他并没有表露出寒心与意外。
楼霜醉慢悠悠的跟在符文宇的身后,路过何丞相的那几步,脚步慢了一点,他压着声音,含笑说道。
“丞相大人,这朝堂可不是何家的天下,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何丞相死死的盯着地面,后槽牙咬紧了“你是怎么说服东将军的?为什么……”
如果不是军营四分之三倒戈,至少北将军能留住职位,后面也能还能有喘息的空间,但谁也没想到,墙头草南将军也就算了,竟然连东将军也站在了楼霜醉的这边。
“因为只要是人,就总有想要的,金钱权势,爱意温柔……”楼霜醉垂了垂眼皮,似是而非的感慨了一句,紧接着他又看向了何丞相“就像是何家,看似正统,实际上背地里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以为你就能好到哪里去……!”何丞相一口银牙咬碎,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弟弟是什么德行,但毕竟是家人,这才反复帮人遮掩,而如今回天乏术,两个人都被流放了,就凭那大少爷身体和这年头起义四起的世道,那两个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骄傲的为妙。”
何丞相看着楼霜醉的眼神冰冷,但楼霜醉却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半个月之前何丞相就想过从他这个罪魁祸首这里下手了,但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的。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情,楼霜醉相信自己有应对的能力。
红衣的贵妃不再停留,他笑了笑,拖着衣摆往前走,跟上了符文宇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韩愈的《游城南十六首·楸树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