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三次是在陶仲文给的画卷幻境中。
坏消息, 宋清和没选他,好消息,宋清和也没选别人。
或者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江临想, 这只能证明, 在宋清和心里, 自己和楚明筠, 或许并无不同。都是可以被权衡、被选择, 甚至……被放弃的选项。
哦, 忘了。不, 他没忘。宋清和已经放弃他两次了。或许正因如此, 他才站在这里,准备放弃自己。
他和楚明箬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 意识到陶仲文才是自己的敌人之后,江临决定投靠陶仲文。他杀了楚修广, 让楚明箬带着这颗头颅做了投名状,传话给了陶仲文, 说自己乃是林毓江后人, 愿意为陶仲文效力,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在此之前, 他最后去见了宋清和一次, 给了宋清和他需要的延年回春丹。两人不欢而散,江临看着宋清和搭着秦铮的剑飞走,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嫉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居然觉得有点放心----剑修也挺好的, 至少能护着你,你活着就好。只要不会金丹破碎而亡,宋清和做什么,江临都是支持他。哪怕他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陶仲文要见他。
此人没有现出真身,反而把他叫到了登相营驿地下一处潮湿阴冷的密室,以一尊泥偶之身相见。密室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四壁空空,只有中央供奉着那尊泥偶,它五官模糊,神情悲苦,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怨气。
以凡人之身,窃居神明之尊。
江临抬头看那伪神,只觉得可笑。
泥人是说不出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陶仲文的声音可以穿过秘境的结界,仿佛从四面八方、从遥远的天际、又仿佛直接从江临的心底响起,抵达他的耳边。
“你就是林毓江的遗腹子?” 那声音空旷而悠远,配上泥人悲苦的脸,显得无比诡异。
“正是。” 江临单膝跪地,将姿态放得极低,垂首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方湿冷的青石板,恭顺地回答。
“我找了你好多年,今天你竟然自己找了上来。” 泥人面无表情。“为什么?”
来见陶仲文之前,江临就想好了答案。
——为了宋清和。
这个借口足够不真实、也足够不理智,因而看起来更像是真的。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孤狼是危险的,但一个为情爱所困的蠢货,却是最好用的刀。
“为了合欢宗修士宋清和。” 江临回答那泥人。
“……宋清和?” 陶仲文慢慢重复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品尝一个有趣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
“楚明筠是林家后人,我更是林家后人。” 江临回道,“既然陶真人要找人和宋清和成婚,那未尝不可是我。”
“为什么是你?” 陶仲文的声音远远传来。
“因为宋清和已经对在下情根深种,选我,对真人的计划更有利。” 江临回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既有说谎的冰冷,又有一丝可悲的、真实的期盼。他多希望这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是真的就好。
“什么计划?” 陶仲文又问。
“……在下不知。” 江临回答。“但真人做事自有章法,什么计划,我都愿意配合。”
“怕是你对他情根深种了吧。” 陶仲文笑了声,那笑声空洞而刺耳,在密室中回荡。
“抬头。” 他又说。
江临依言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密室的墙壁上,水波般荡漾开一幅清晰无比的留影,正是他和宋清和在太素洞府温泉中双修的场景。雾气缭绕,水声潺潺,宋清和眼角泛红、情难自抑的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珍宝。
那泥人面上五官僵硬,但仍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狠狠地抽在江临身上,将他打翻在地。
“你倒是会找地方。” 陶仲文冷笑着说道,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也好……” 陶仲文却又叹息道,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瞬间的失控。
“这是什么?” 江临强压下心头的骇浪,撑着地面试图起身,佯装不知。
“太素洞府的留影。” 陶仲文应该是在远远在看着那副画面,声音恍惚地说道,“只有我两位兄长和我能看到。”
两位兄长……江临心下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陶仲文一人已然如此棘手,如果他的两位兄长出手,那江临又能有何胜算?他自以为最私密的时刻,竟成了别人随时可以调阅的春宫图。
泥人挥了挥手,眼前那一幕就消失了。然而,在下一刻,江临眼前出现的是让他更加震撼的一幕——还是那个温泉,还是那具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只是,和宋清和纠缠的人,换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剑修。
秦铮!
果然是!
果然是那剑修!
江临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宋清和为了楚明筠抛弃了他两次,怎么还有其他人?这就是那个剑修吗?这就是让他恢复金丹的人吗?
无数的疑问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江临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血来,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对你情根深种……” 陶仲文悠悠叹道,那语气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蝼蚁。“我尚且没见过他对谁情根深种呢。”
“他狡猾极了,像是手里的沙子,攥紧了,就流走了。不抓紧,就会被风吹走。” 陶仲文喃喃感叹道,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属于自己的、不太听话的珍宝。
看来陶仲文与宋清和有旧。江临感觉自己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灌满了铅,心头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冷静,冷静。江临劝自己。说不定是幻象。
但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宋清和的金丹恢复得毫无瑕疵,那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到的。为了活下去,宋清和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愤怒呢?
江临忽然想。是我拒绝了与他交换神魂烙印,是我没能第一时间为他重塑金丹,是我让他独自面对碎丹之痛和生死之危。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错?
那股焚心的嫉妒和屈辱,在“让他活下去”这个念头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甚至开始感谢秦铮。感谢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剑修,替他做了他没能做到的事,救了宋清和的命。
这感谢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不致命,却疼得他喘不过气。
而且……在那无边的屈辱和愤怒之中,他竟强行逼出了一丝虚幻的甜蜜来麻痹自己----宋清和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尚且情态生涩,眉目间全是羞怯,和……与那剑修在一起时,似乎不一样。
他一定是在演戏。对,他是在演戏。这自欺欺人的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着,才不至于溺死在这片苦海里。
可那根稻草,也在慢慢沉没。
就算不是演戏也无妨。江临在心底苦涩地想,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的金丹恢复……和谁双修,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只要在他心里,还给我留着一点点位置就好。
哪怕不是唯一,也可以。
而且……在那无边的屈辱和愤怒之中,他竟强行逼出了一丝虚幻的甜蜜来麻痹自己——宋清和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尚且情态生涩,眉目间全是羞怯,和……与那剑修在一起时,似乎不一样。他是在演戏,他一定是在演戏。至于陶仲文,多半是在骗他。
“既然他对你情根深种。” 泥人发出了嗬嗬的笑声,那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充满了嘲弄。“那就让他选你吧。”
泥人扔出了一幅画,画卷在空中展开,落在江临面前。 “以陶真人的名义,当做新婚贺礼送给宋清和与其夫君。”
在真正去送贺礼之前,江临就被软禁在了登相营驿站。陶仲文的四个侍从名为伺候,实为看守,每天喂些毒药给江临吃。
江临一边面不改色地服毒,一边想,他给楚明筠下蛊,陶仲文便给他下蛊,又何尝不算是一种世道轮回。
他的部属四人都已混入登相营驿,像四枚无声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不同位置。只等他找到陶仲文的真身,一声令下,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他需要等。等一个机会,等陶仲文露出破绽。
在等了几天之后,江临收到了宋清和的求救。
他需要我。这个念头精准地刺入他波澜不惊的伪装之下时,江临所有的冷静和筹谋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没时间联系陶仲文,也没有时间和四个侍从解释,他只知道,宋清和有危险。
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用最暴力直接的方式放倒了四个修为不弱的侍从,不顾此举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实力,打草惊蛇。
他必须去。
临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隔壁,那口看似寻常的水井之下,居然藏着几千具尸傀。
他顺着井口从天而降,落到宋清和面前,却看到他和另一个青年修士几乎是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那姿态亲密得刺眼。
那股熟悉的、暴虐的嫉妒瞬间涌上心头。宋清和总是这样!江临几乎想转头就走。他想,自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过了多久,就又忘了这小骗子最擅长招蜂引蝶。
但那青年很快解释了,自己是宋清和的同胞兄弟,叫万流生。
江临稍微放松了一些。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只余下一点尴尬的、无处安放的余温。
他看着宋清和那张带着点惊魂未定、又夹杂着些许看到他出现后安心的脸,心里那点别扭的怒气,终究还是化成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无奈的叹息。
他开始与宋清和合作,取那个对宋清和意义重大的乾坤袋。他用琴丝试探,用言语交锋,每一次冷漠的对话下,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不敢多看宋清和,怕自己眼中的心疼和怜惜会泄露出来,被这个敏锐的小骗子抓个正着。
当宋清和的灵力不支时,他毫不犹豫地亲自踏入了尸傀群中。他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了。
当他远离宋清和时,想他。当他离宋清和近了,更想他。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着宋清和在身后为他指引方向,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了他。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五步。
他拿到了乾坤袋,心中一松。
“右后方!” 宋清和忽然大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视线还没到,琴丝便先飞出。
然后,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是一颗面容清丽的头颅,眼睛紧闭,神色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漠。
清和……
是我的琴丝……
是我吗?
江临的脑海里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颜色、温度,都在瞬间褪去。他感觉不到尸傀的靠近,听不到火焰的燃烧,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他正在进行的、九死一生的计划。他只知道,他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他杀了宋清和。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他的神魂寸寸凌迟。比当年得知灭门真相更痛,比每日服下的毒药更烈。
他蹲下身,想去触碰那颗头颅,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吞噬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
“江临!”
“醒醒!”
一声怒吼,一记耳光,一个坚硬而温暖的额头撞击。
“我就在这里!江临你看清楚了!我活得好好的!”
江临迷茫地抬起头,世界的颜色在一点点回归。他的目光终于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聚焦到了眼前的人脸上。
是宋清和。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毫发无损的宋清和。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清和……”
“闭嘴!走!” 宋清和又扇了他一巴掌,让他彻底清醒。
一根绳子绕过两人的腰,将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江临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上攀爬。他贴着宋清和炽热而有生命力的身体,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才仿佛跟着重新搏动了起来。
他被宋清和救了。再一次。
在重新回到地面之时,江临面上已经镇静了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任由宋清和把他打横抱起,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他把头埋在宋清和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能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的一生,都在算计、复仇、给予和掠夺。他可以是庇护芝姨和部下的港湾,也可以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恶魔。他习惯了保护别人,也习惯了自己就是危险本身。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保护的那一个。
当宋清和挡在他身前,怒吼着让他清醒时;当宋清和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扛起一片天,将他从崩溃的深渊里强硬地拖出来时,江临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这种感觉,比他得到过的任何秘宝、修成的任何功法,都要来得震撼。它像一道暖流,冲刷着他早已冰封僵硬的心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听着宋清和对众人说,要带“师兄”回去休息。那理直气壮的维护,让江临忍不住在宋清和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嘴角,随即又因心口的酸涩而抚平。
在踉踉跄跄回到福来居之后,宋清和把他放在了自己榻上,顶死门,找了根绳子,缠住了自己和江临的脚。
“你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走掉,我有话要和你说。”
江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不会走,他哪儿也不会去。如果能这样被他绑着一辈子,就算不去报仇,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死死掐灭。他不能这么自私。
在宋清和睡着后,江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睡颜。他想起了那颗头颅,想起了自己的失控。
宋清和已经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陶仲文可以利用这一点轻易地摧毁他。
他必须变得更强,更无懈可击。
在宋清和醒来后,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他们交换了彼此最深的秘密。江临告诉了他林家的罪孽,而宋清和,也终于向他剖白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谋划。
当宋清和趴在他身上,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可怜的小江”时,江临感觉自己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彻底融化了。他想,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哪怕只有片刻,也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是让小述彝可怜吧。” 江临笑了会,抱着宋清和的脑袋亲了一口,说道:“小宋不可以再可怜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所以,当宋清和慷慨激昂地说“我们杀了他便是!”时,江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吻上了宋清和。
这个吻,与之前的掠夺和宣泄都不同。它温柔、克制,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然后,在那个吻的末尾,他轻轻捏住了宋清和的后颈。
宋清和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清和。江临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在心中默念。
这条路太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你可以和秦铮在一起,也可以和楚明筠周旋,只要能让你安全,怎样都可以。
等我杀了陶仲文,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你不愿意了,江临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宋清和的发间,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你。看你平安喜乐,看你……被别人爱着。
也很好。
他想,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心挖出来,只为铺平他脚下的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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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酸溜溜的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