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最后一次抱着宋清和, 是在太素洞府那件小屋子里。那是一段偷来的、被监视的、摇摇欲坠的温存。
自从奉陶仲文的命令进入太素洞府,江临便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随意说话, 也不随意走动。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天上看着, 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沉入深海。
直到宋清和在幻境中耗尽心神, 在榻上沉沉睡去, 江临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像个贼一样, 悄悄和他躺在了一起。
江临也累, 但他思虑太多, 反而烧心灼骨, 无法入眠。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一夜无话。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平稳的呼吸, 能闻到他发间清冽的香气,也能想象出他将来躺在别人怀里, 也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的模样。这个念头一起,他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本来已经决定放手了。
可怀里的人是温热的, 鲜活的, 带着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每多抱一刻, 那份放手的决心就瓦解一分。
他开始嫉妒。嫉妒楚明筠,嫉妒秦铮, 嫉妒每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他想,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独自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路,而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的臂弯里?
不,不能这么想。江临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这是我选的路。是我要让他“不可以再可怜了”。
江临一遍又一遍念《清静经》, 那冰冷的经文几乎就要说服他了,心底那头名为嫉妒的凶兽,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
“小竹子……”宋清和含混喊了声,用手肘推了江临。
轰!
江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用理智和成全筑起的那道堤坝,被这三个字瞬间冲得灰飞烟灭。
他在我的怀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宽容、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苦涩的笑话。
去他妈的放手成全。
“小竹子?这名字倒是贴切。”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之下,是地狱恶鬼重生般的、决绝的杀意。
如果宋清和喊得是秦铮,江临都不会这么恨。可他喊得是楚明筠。他悲惨人生的另一个完美对照物。家世显赫、年少成名、缓带轻裘、春风得意。占据着他所本应该有、却没有获得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唯一爱过的人。
这是什么?我又是谁?焦仲卿吗?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在一天之前,江临还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改主意了。
一个阴暗而坚定的念头,如毒藤般从他心脏的最深处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我死了,你也别想好好活着。我们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你也得是我的。
而且……江临劝自己:楚明筠精神孱弱,不堪一击,让他跟着宋清和,只会是死路一条。我必须出手,我要当那个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
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选我。
江临想起了宋清和的那个提议:“我想和你互换神魂烙印。”
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当时没有拒绝……
如果他多关心一点宋清和……
如果他早和宋清和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现在张灯结彩庆祝的就是他和宋清和的新婚。
江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和宋清和说话,一个人在九天十地里漫游。
这么做不对。他想,我要尊重宋清和。
那他尊重你吗?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就在这时,心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是他主动要和你交换神魂烙印的。是你欠他的,也是他欠你的。
理智也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交换了神魂烙印,你才能见到和杀死陶仲文。这是唯一的生路。
保护他、得到他、杀死敌人……所有的声音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这就是对的。
江临看着宋清和露出了个笑容,说出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你了,我们互换神魂烙印。”
交换神魂烙印,是他能见到并杀死陶仲文的唯一机会,也是……能将宋清和彻底绑在他身边的唯一的方法。
很难说,究竟是“杀死陶仲文”这个目的,还是“得到宋清和”这个结果,哪一个占比更大。但二者同样具有吸引力。
宋清和很害怕他。
江临为此隐隐感到愉悦。
本该如此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对我露出这种畏惧的神态,我又怎么会轻易被这个小骗子骗走一颗心。
归根结底,都是宋清和的错。
是他自己凑了上来,非说对江临一见钟情。
是他自己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靠近我。
是他自己提出了互换神魂烙印,却又在我动心之后,畏罪潜逃。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别怪我……让你再也逃不掉。
江临在宋清和拼死反抗的尖叫声中,愉悦地、不带一丝怜悯地,打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但他还想要更多。
当宋清和拒绝给予他烙印时,江临用楚明筠的性命威胁他。
那一刻,他甚至恶毒地希望,希望宋清和可以大声说:“你去杀了他吧,我不在乎他!我就是不愿意给你!”
如果宋清和真的这么说了,江临就知道,他没那么爱……那么在乎楚明筠。
这样多好。
然后,江临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宋清和的师门来威胁他——这件事,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知道,宋清和最终会屈服。
他会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
从此之后,天涯海角,魂梦相同。
可宋清和屈服得太快了。
快到让江临品尝胜利的舌尖上,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空洞的苦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为了楚明筠,选择了妥协。
江临忍受着灵力反噬的痛苦,心中却被一种扭曲的甜蜜所填满。他想,等着吧,等着吧,有了这道神魂烙印,你会爱上我的。真正的、彻底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上我。
第二天就是宋清和和楚明筠结契的日期。
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要结契了。
江临第一次催动神魂烙印,就是在他们的结契仪式上。
多好笑,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结契。
他说不清楚是自己没忍住,还是故意的。在宋清和和楚明筠对拜的环节,催动了神魂烙印。宋清和在发抖,他知道。他想要这样。
这点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联系,这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独属于他的掌控,让江临感到一阵战栗的、无上的愉悦。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同样在借酒消愁的陶仲文,对方眼中的痛苦不似作伪。江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和他的仇人,竟然在此刻,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嫉妒”的苦酒。
但是这情是怎么来的?
宋清和的猜测是对的——陶仲文就是林怀章,是太素仙人的弟弟,也是宋清和前世宋怀真的、纠缠了千年的爱慕者。
江临好像忽然懂了。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纠缠千年,而千年,也未必能换来一丝垂怜。
既然他林怀章可以不放手,我江临,又凭什么放手?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但他随即又坠入更深的冰窟——陶仲文林怀章纠缠千年,终究是爱而不得。
宋清和和他最近的话题,都是杀了陶仲文。
我会和他一样吗?
江临在满堂的喧嚣中,死死攥住酒杯,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失败了千年的鬼魂发誓:
“我和他不一样。”
“清和爱我。不管多少,他爱我。”
这是他在喜宴上昏倒前最后的想法。
江临再次醒来,是在登相营驿地下的那间密室里。
地心寒髓的阴冷之气,依旧如跗骨之蛆,从他每一寸骨髓深处向外渗透。陶仲文的种下的蛊毒也在发作,那蛊虫恐怕是冷得受不了,在他腹内窜来窜去。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简陋的祭坛上。
那尊不知所谓的泥像,依旧窃居神位,无声地嘲笑着他。
江临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走了过去,一脚将那泥像踹得粉碎。
他受伤了。他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如寒冰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陶仲文夺舍楚明筠了吗?
宋清和的记忆还在吗?
我还有机会吗?
这个念头卑微如尘埃,却又顽固如磐石。杀了陶仲文的机会,夺回宋清和的机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放弃。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密室,走向那片他最后的战场。当他看到远处祭坛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融化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地心寒髓带来的所有冰封!
香烛都未使用,祭坛一片冷清!
陶仲文还没夺舍楚明筠!
江临立刻召来了潜伏的部下,用最快的速度清了场,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陶仲文自投罗网。
而就在这时,命运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几乎让他晕眩的惊喜——陶仲文的侍从们,带来了宋清和。
江临藏在暗处,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看出来了,宋清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他肯定是少了记忆。
可当宋清和看到他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对他江临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忘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忘了他。
那一瞬间,江临感觉自己不是被狂喜击中,而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狂喜的背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澎湃的狂喜。
命运给了他一把最烂的牌,却又在牌底,藏了一张独一无二的王牌。
江临几乎要放声大笑。
他甚至想要感谢陶仲文了。
是的,感谢。
感谢你,陶仲文。感谢你费尽心机,为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感谢你亲手将他——一个遗忘了所有过往、却唯独记得我的宋清和——完完整整地,送回到了我的身边。
江临在宋清和面前,刻意表现得比实际上更孱弱。
他从他最恨的对手那里,学来了最有效的一课:宋清和的心,是用脆弱来敲开的,而不是强大。楚明筠就是用这招,将那只本该属于他的、温暖的小鸟,从他身边骗走的。
如今,轮到他了。
于是,江临将自己真实的力量藏在冰冷的深海之下,只在海面上,为宋清和一人,演出了一场恰到好处的、强大与脆弱并存的戏码。他要强大到足以在绝境中成为宋清和唯一的依靠,又要脆弱到能轻易激起他心中最柔软的怜惜。
然后,他看着宋清和的眼睛,用最真诚、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真相”:
“我们是道侣。”
是的,就是道侣。我们合该如此。
没有秦铮,没有楚明筠,只有我们。
为了印证这个“真相”,为了将这块基石彻底砸进宋清和的脑海里,江临第二次催动了神魂烙印。
那股霸道而又熟悉的暖流,再一次席卷了宋清和的气海。它像一只温柔的手,将宋清和所有的疑惑、戒备和挣扎,都一一抚平,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茫然的、无法抗拒的情动。
当江临看到宋清和的眼神从警惕变为迷茫,从迷茫变为接受,当他感受到对方不再抗拒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亲密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终于落在了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上。
宋清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真的互换过神魂印记?”
江临勾了勾嘴角,那刻意装出来的虚弱,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消散。他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啊。宋清和静微道君,你正是我情投意合,神魂与共的道侣。”
宋清和立刻接受了江临。江临静静地看着宋清和,看着那张沾了些泥、却更显清丽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如此迅速地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与自己并肩而立。
江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的前半生如浮萍飘零,在仇恨与算计中度过,深恩负尽,生死师友,早已接受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真正的归属,只能在复仇后走向沉沉的黑暗。
——直到宋清和点头说“好”。
你答应了,你再也别想逃走了。
江临又不合时宜地想——他也是这么答应过林怀章吗?因此林怀章才会下定决心,追着他一世又一世。
不过无所谓。不管他叫林怀章、还是陶仲文,江临都要杀了他。
如果江临死了……
那宋清和也必死。
下一世他也追着宋清和。
最早遇到宋清和,立刻和他在一起,立刻结契,立刻打下神魂烙印。让谁都抢不走他。
江临和宋清和设下陷阱等待陶仲文。
宋清和主动要求当诱饵。
“我当诱饵。”
当宋清和说出这句话时,江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这两个字,他说得冰冷而坚决。他刚刚才用谎言和布局,将这只失而复得的鸟儿重新圈回怀里,怎么可能再亲手将他推入虎口?
“江临,听我说。”宋清和看着他,眼神异常冷静,“如果陶仲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对我存着妄念,那他绝不会轻易伤害我。我是最安全的诱饵,也是唯一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自己走进陷阱里的诱饵。”
江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恨这个计划。他恨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建立在“陶仲文爱宋清和”这个让他作呕的前提之上。他更恨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计划的正确性。
“不……”他固执地摇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乞求的意味。
宋清和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临,你信我。我们是道侣。你赢不了他,我们都要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江临沉默了。
他看着宋清和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不甘心,嫉妒,心疼……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但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江临藏身于法坛侧面的阴影中,如同蛰伏的毒蛇,所有的感官都系于祭坛上那个人身上。
宋清和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江临的指尖,已经缠上了数道无形的琴丝。他等了太久,从林家灭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可现在,他却觉得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陶仲文的身影出现了。
江临看着他强作从容,看着他整理衣冠,看着他用那副伪善的面孔,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珍宝。江临的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看着陶仲文蹲下身,看着他用那令人作呕的温柔声音呼唤着宋清和的名字,看着他伸出手,企图将宋清和……拥入怀中。
就是此刻。
在陶仲文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宋清和衣衫的那一瞬间,江临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琴丝如银色的闪电,无声地暴起!它们是江临嫉妒的具象化,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间便将陶仲文捆了个结结实实!江临的琴丝足以绞断百年古木,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强横如斯,竟只能堪堪缚住他,无法将其立时绞杀。
但,这就够了。
阿日娜的箭矢如期而至,而宋清和,他也动了!他拔出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将陶仲文捅了个对穿!
江临的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的火花。
但他怎么不死?
陶仲文为什么不死?!
江临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那个本该倒下的仇人,在承受了如此重创之后,竟依旧屹立不倒,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寒意。
然后,秦铮就出现了。
又是秦铮!!
江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秦铮御剑而来,看着他用那把破军剑轻易地拦下了所有的攻击,说要将陶仲文带回川省道纪司。
那一瞬间,江临的脑海中,闪电般地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快的一次权衡:
坏消息:秦铮真的对宋清和有情。
好消息:宋清和全忘了!
他听到宋清和在情势逆转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听到他对秦铮说:“求你,救他!”
江临在那一刻,几乎要笑出声来。
宋清和爱他,只爱他!他选择了他!
之后的事情,都化作了混乱的血色与寒冰。他只记得自己被陶仲文最后的力量带到了祭坛之上,几乎要被那个不死的怪物夺舍。在那个过程中,他看到了陶仲文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
他看到了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那个风华绝代的仙人,最终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一刻,江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占有欲,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悲伤所取代。
他又变了。
他想,清和还是不要和我一起死了。
死了,会很痛。会像宋怀真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血泊里。
他可以放手……这一次,是真的可以。
等到危险彻底消除,等到情势完全稳定,等到他亲眼看着宋清和在他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地走出秘境,御剑飞向了那片属于他的、广阔的天空。
江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又变了。
当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失去感重新将他包裹时,一个冰冷的、如同真理般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林怀章是林氏先祖。
林怀章纠缠了宋清和的前世,千年不休。
我,林述彝,是林氏后人。
那么我,林述彝……自然也要纠缠宋清和。
一千年,一万年,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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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一个酸溜溜的小江。
下章终于可以写出了秘境之后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