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秦铮没有忘。
或者说, 他终于,被迫想起来了。当他探入陶仲文那片濒临崩溃的识海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 裹挟着千年的时光, 轰然灌入了他的神魂。那些在他脑中盘旋已久的、碎裂的、扭曲的认知, 被这股来自过去的洪流无情地冲刷、撕裂、再重组, 最终在他眼前, 拼凑出了一面远远超乎他想象的、残酷的镜子。镜中, 映出了前生, 也照见了今世。
至此, 他终于知道了他记忆中那个与他日夜练剑的幻影是谁——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宋清和是谁——宋怀真的今生。他们是同一道魂灵的两面, 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枚截然不同的果实。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软如玉;一个让他熟悉到心痛, 一个让他陌生到隔阂。可他们的内核又是如此相似,相似到让秦铮忍不住去想, 到底是谁在修无情道?无情的不是他秦铮, 无情的分明就是宋清和。
因为无情, 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引他人的情,来证自己的道。因为无情, 所以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 那个让他试验成功的人,最终落得何等下场。魂魄离体,游荡千年,一次次跟着他入了轮回。
他想起了所有,也因此在最后一刻, 认出了被他亲手擒下的陶仲文,究竟是谁。那是他千年前的胞弟,林怀章。一个与宋清和截然相反,至情至性、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秦铮带着林怀章回了川省道纪司,将那具被怨气与执念占据的残破身躯,关进了布满禁制、隔绝天日的地牢。他亲自守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在摇曳的油灯光影下,看着那副躯体一日日腐烂,散发出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听着里面的神智在清醒与疯癫间摇摆。他犯了尘世的罪,便要在尘世接受审判。
起初,林怀章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他,说他该死。后来,当药力与法器剥离掉部分怨气,林怀章便会陷入无尽的哀叹与不甘。“明明只差一点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地牢里回响,“只差一点点,怀真的转世就会爱上我……我要夺舍的那具身体已经和他互换了神魂烙印,我们本该永远在一起……”
秦铮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疯言疯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互换神魂烙印……他想起前世,他与宋怀真结为道侣,却也未曾交换过神魂烙印。那么,宋清和是与谁换了?他要与楚明筠成婚,难道是与他?可林怀章说,要夺舍的身体分明是江临。他怎么能一边与江临互换神魂烙印,一边又和楚明筠成婚呢?
这混乱的、荒唐的逻辑,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秦铮再次死死地拖入了名为“宋清和”的深渊。
……那我呢?
他想问,那我呢?
当林怀章的胡言乱语太过吵闹时,秦铮偶尔会开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事实,打断他的臆想。这或许是他仅剩的、一点扭曲的怜悯。他看着那张在无数次夺舍中早已变得陌生的脸,已经完全无法从上面辨认出自己昔日胞弟的半分模样了。
林怀章清醒时,偶尔会与他交谈,像是倾诉,又像是炫耀,讲述着太素飞升之后那漫长千年里,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寻到宋怀真的转世。
最初几次,他试图复刻一个完美的宋怀真,于是,他收那人为徒,从小带在身边,亲手教他学剑。“可剑修的魂骨里,似乎天生就刻着刚烈与叛逆。”林怀章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那些被我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要么为了不相干的人行侠仗义,死于非命;要么在得知真相后,宁可以剖丹还恩的方式与我决裂,也绝不顺从。”他一怒之下,便将人囚于太素洞府,“我想,只要能日夜看着,便也是好的。”
林怀章说,他在洞府门口设下了真心石,只要怀真的转世对他动一丝真情,便可自行离开。但他等了一世又一世,但从未有人离开那洞府。
于是他改变了法子。他不再让怀真学剑,而是将他送往他处,让他做符修,做丹修,做医修,妄图用世俗的温吞,磨去他那一身孤高的剑骨。他则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他相遇,期待一次偶然的垂青。然而,无论他如何筹谋,那一世又一世的宋怀真,永远都对他淡漠如冰。
直到这一次,他将人送进了合欢宗。林怀章说到这里,那张腐烂的面容上,竟牵扯出一丝扭曲至极的笑意,仿佛在品味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当时想,”他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既然你天生无情,那我便让你去做这世间最多情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这一世的怀真,确实活得久了一点,没有那么快就死了。”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满意,“或许是合欢宗那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风气,终于将他那清高孤傲的魂魄也浸染透了。你瞧,他头一次,变成了一个胆小又惜命的人。”
林怀章说,他很喜欢这一世的宋怀真。他特意为他挑选了极弱的生辰八字,让他命格柔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刚烈易折。
“只要他还想活,只要他还怕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铮,一字一句,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诅咒,“我便有的是时间,让他爱上我。”
那腐烂的身体微微前倾,嗓子里的风声更响了,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恶毒的温柔补充道:“或者……爱上别人。”
秦铮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魂。然后,秦铮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宋清和为什么会爱上其他人呢?他怎么可以爱上任何人,却单单不爱他呢?
宋怀真对他实在太坏了。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妻证道”,骗走了他的所有,让他误以为大道无情,最终落得个孤苦伶仃、魂魄流散千年的下场。可他呢?他居然心安理得地,在这一世爱上了别人。
这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等到川省道纪司提审陶仲文之时,他终于有机会再次见到宋清和了——连带着那些他一个也不想见的人。公堂设在道纪司的正殿,殿内梁柱高耸,光线自高窗投入,在空气中划出条条光路,却驱不散那股肃杀凝重的氛围。化神期修士受审,阵仗自然与众不同,掌教大真人和天师堂都派了人来,连四川巡抚都只能敬陪末座。当那位养尊处优的巡抚大人,在看到陶仲文那满身腐肉、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之后,当即便面色惨白,急忙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列席的证人有天符阁少阁主楚明筠,以及他身边的几个门客;合欢宗宗主带着几位弟子也赫然在列;当初一同清剿尸傀的各大宗门,大多派了代表到场。
陶仲文听说宋清和也已到场,那双几乎要烂掉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惊惶,他几乎是哀求着秦铮,给了他一件能遮住全身的宽大斗篷。升堂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只是透过斗篷的阴影,死死地盯着宋清和的方向。而宋清和,则始终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铮的目光,却无法从宋清和身上移开。
他与千年前那个孤高冷傲的宋怀真,已经判若两人;也不再是觅情谷中那个谨小慎微、处处透着怯懦的合欢宗弟子宋清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神态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自然与舒服,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本该有的样子。而这个样子,却让秦铮感到无比的刺眼。
陶仲文冥顽不灵,无论主审官如何讯问,都缄口不言。掌教大真人无奈,只得派人私下里找了宋清和,请他去与陶仲文谈一谈。
当宋清和走进阴冷潮湿的地牢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如同一尊沉默石像般抱剑看守的秦铮。然后,他的目光才越过秦铮,落在了牢房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秦铮抱剑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又要用怎样的方式,去拨动另一个人的心弦。宋清和却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精致的琉璃,隔开了所有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绕过他,走进了地牢深处。
秦铮没有刻意去偷听他们的对话,剑修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五感何其敏锐,依旧能隐约听到,从地牢深处传来了陶仲文那压抑着狂喜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秦铮想,哈,又一个。又一个被他轻易俘获的灵魂。
等到宋清和出来的时候,秦铮发现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人都已经走到了面前,他也不能再假装没有看到。
“你对怀章说了什么?”秦铮开口,声音比地牢里的空气还要冷。
宋清和一边走着,一边侧头看向他,平静地回答:“我劝他认罪。”
“他会同意?”
“他同意了。”
秦铮的脚步一顿,眉心微蹙,诧异地追问:“你怎么劝动他的?”
宋清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依旧平稳:“我告诉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他多年来伙同张符阳夺舍他人,犯下滔天罪行,本就该受罚。一直拖着于事无补,不如坦然受罚,了结因果。”
秦铮立刻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说的这些,和掌教大真人说的没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偏偏就听你的?”
宋清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他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的?”秦铮追问,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答案会像一把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认罪受罚?他说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入了轮回,就会忘记我。他说……他很害怕。”
秦铮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一股熟悉的、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宋清和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那份轻柔在此刻的秦铮听来,却近乎残忍:“所以,我就告诉他,没关系的,不用怕。等到你下一世,我去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我可以立誓。然后,他就答应我了。”
秦铮感觉自己久违地,又想要吐血了。那股翻涌的血气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了满嘴的铁锈味和无尽的悲凉。他想,我明明是宋怀真的道侣,我是宋清和名正言顺的夫君,我为他魂飞魄散,为他千年守候,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个虚无缥缈的、用来骗人的来世承诺都得不到?
就在那句饱含着千年不甘与绝望的“我呢”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从他喉咙里撕裂而出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府衙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秦铮微微眯起了眼。他一抬头,就看到楚明筠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显然是在等宋清和。看到宋清和出来,楚明筠立刻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将他揽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里满是疼惜,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在里面受到什么惊吓。
秦铮的心情瞬间坏到了极点。
楚明筠抬眼看到他,那双原本盛满温情的眼眸,在对上秦铮视线的瞬间,便凝结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充满了警告与防备。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招呼都懒得打一个,只是将宋清和更紧地护在自己身侧。
反倒是宋清和,从楚明筠的怀里抬起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对他告别道:“明天见。”
秦铮愣住了,下意识地问:“明天见?”
宋清和点了点头,解释道:“陶仲文说,他愿意把他毕生研究所得的丹方,都告诉我。” 陶仲文不能就这么死了,至少要留下那传说中能延年回春的丹方。天师堂之所以将这场会审拖延至今,又将范围控制在如此小的圈子里,为的便是这些凡人与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
当晚,地牢里阴冷依旧,但陶仲文却像是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他仔细地清理了牢房的地面,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整理得尽可能平整,甚至对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试图牵扯出一个僵硬而讨好的笑容。他就在那片黑暗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的期待,等着宋清和的到来。
秦铮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锈迹斑斑的痛楚。他看着那个疯癫的、可怜的、作为自己胞弟的男人,从他身上,秦铮看到了一个同样卑微、同样乞求着一点垂怜的自己。他越发地觉得难受,但他身为看守,职责所在,只能在这里,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第二天,宋清和果然在同样的时间,踏着不变的步点,再次出现在地牢门口。
依旧是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依旧是那个轻巧的点头,仿佛秦铮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与他有着千年前尘纠葛的人,而只是一块沉默的、不会动的背景石。
宋清和与陶仲文在牢房里,隔着冰冷的铁栏,开始一问一答地探讨丹药。秦铮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真正的石像,抱剑而立,目光却没有焦点。他看着他们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欣喜,那场景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警惕,提防陶仲文突然出手伤人,或是趁机逃匿。可情感的深处,一个更尖锐的认知却在折磨着他:陶仲文绝不会伤害宋清和。他一直以来机关算尽、不惜堕入魔道,要的,不过是宋清和一点点的垂怜和回应。如今,当这份虚假的“爱”终于有机会实现时,他只会像最忠诚的信徒,献上自己的一切,又怎么会跑呢?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秦铮。
再一次,他沉默地跟在宋清和身后,送他离开这阴暗的地牢。他想了一整夜,在无数次天人交战后,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问出那一句—— “我呢?” 我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我?
但这两个字,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舌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他不敢。他这个纵横修真界、剑下亡魂无数、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剑修,这一次,是真的怕了。他怕那个答案,怕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也会被宋清和轻描淡写地碾碎,连同他这个人的存在,一同被彻底否定。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压抑得如同实质。他们再次走到了那熟悉的府衙门口。
就在秦铮以为今天也会这样沉默地结束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石阶之上。他抬头,视线撞入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是江临。江临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对着宋清和伸出了手。
然后,秦铮看到了让他神魂俱裂的一幕。宋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而真实,不再是面对他时的礼貌与疏离,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他快走几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江临十指相扣。他转过头,对秦铮说了声“再会”,便被江临牵着,开心地走了。
秦铮走回地牢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痛无比。地牢里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了掌心。
我呢?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绝望地嘶吼。我该怎么办?
宋清和,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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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要弃养小狗啊,狗狗会抑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