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等到秦铮终于问出那句“我呢?”的时候,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两个夜晚,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地牢的阴冷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睁着眼, 看着头顶那一方潮湿的石壁, 任由那个问题在神魂中反复翻滚、撕扯、碾压, 直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磨成齑粉。
“我呢?”
“我怎么办?”
他已经把这个问题, 连同这千年来所有的不甘、悔恨、痛苦与爱恋,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烂了。
终于, 在第三次护送宋清和离开道纪司府衙的路上, 在那条熟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长廊里, 他停下了脚步。
宋清和也跟着停下, 疑惑地回头看他。
秦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我呢, 我怎么办?”
他问出了口。那句话一旦脱离唇齿,就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紧紧地盯着宋清和,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刀。
宋清和愣住了,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是真的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什么你怎么办?”
这句反问,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铮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神魂上。他意识到, 宋清和是真的不明白。他所有的痛苦, 在他那里,甚至都未曾留下过痕迹。
一股更深的绝望涌了上来,却也激起了一丝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勇气。秦铮的声音陡然变冷,他开始逐一清算,像一个绝望的赌徒, 将自己仅剩的筹码一张张拍在桌上:“你和楚明筠成婚了,是吗?”
宋清和点了点头,坦然道:“是的,在太素秘境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那只是为了设局引陶仲文现身,但是没必要。
但秦铮不需要他的解释。他要的只是确认。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江临换了神魂印记,是吗?”
宋清和说:“是的。一开始我不愿意,但是……”
“你不愿意?”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乍现的一丝微光,让秦铮濒死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上前一步,周身的剑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瞬间变得凌厉刺骨,整个长廊的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他死死地盯着宋清和,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调重复道:“你不愿意?”
宋清和被他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诚实地把话说完了。他看着秦铮,轻声说:“后来我就愿意了。”
那丝微光,瞬间熄灭。
秦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成废墟。他在废墟中,艰难地理解着其中的逻辑,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问道:“为什么?”
宋清和说:“因为他真的很爱我,我觉得……我也很爱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份发自内心的情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那抹薄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秦铮的眼睛里。他低下头,视线变得模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之前在宋清和白皙的脖颈上,看到的那些暧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印。
很爱他……
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和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他忽然问道:“之前我和你双修,你是不是不愿意?”
宋清和被他跳跃性的问题问得一愣:“哪一次?”
秦铮的声音干涩无比:“在你穿着喜服那一次。”
宋清和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对秦铮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他早已预料到,却依旧能将他凌迟的答案。“不愿意。”
心脏骤停,然后是更加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秦铮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后来呢?后来有没有……愿意吗?”
宋清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执着于此。他诚实地摇了摇头:“后来也没怎么愿意。”
完了。
秦铮的世界,彻底化为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声音都在发抖:“所以你就是讨厌我,是吗?”问出这句话时,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想为自己这千年的荒唐,讨要一个最直接、最残忍的判决。
然而,宋清和却看着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轻地说道:“我不讨厌你啊。”
……什么?
秦铮猛地抬起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世界轰然作响的崩塌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我不讨厌你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神光,劈开了无尽的黑暗。秦铮活过来了。就在刚才那一秒,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现在,他又活过来了。他死死地与宋清和对视,试图从他清澈的眼眸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那被逼到绝境后彻底扭曲的、属于剑修的逻辑,开始疯狂运转。
不讨厌。不讨厌,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是可以接受。既然可以接受,那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只是需要一个名分。
他看着宋清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语气说道:“那你要叫我夫君。”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巨大疑惑,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是如何急转直下,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秦铮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最有力的支点,他开始有理有据地,陈述自己的意见:“你千年之前让我杀妻证道,骗我飞升,害我魂魄分离千年,你对不起我。后来,你又为了提升修为骗我双修,利用完之后,趁我失忆,一脚踹开我,装作不认识我,你也对不起我。”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宋清和节节后退。
宋清和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说得有些心虚,尤其是想到那些确实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底气不足地承认道:“……是的,我对不起你。”
“很好。”秦铮心中想。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盯着宋清和,理直气壮地说:“你要补偿我。”
宋清和下意识地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我送你丹药?”
秦铮冷笑一声:“我有神格,你觉得我缺你那些丹药?”
宋清和被他问住了:“……不知道,那你说呢?”
秦铮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缺你。”
当秦铮开始变得聪明,宋清和就开始变笨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和强势的逻辑链条冲击得有些发懵,走路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后,他就走到了那扇熟悉的、象征着自由也象征着结束的府衙正门口。
楚明筠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宋清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他身后紧追不舍的秦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瞪了秦铮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阴魂不散”。
面对楚明筠几乎要炸毛的敌意,宋清和只是安抚性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楚明筠的脑袋,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亲昵的动作,看得秦铮眼底一阵灼热。他想,他也想被这样摸摸脑袋。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不掺杂千年的恩怨,只是这样一个纯粹的、温柔的安抚。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那片刚刚被填满的空洞,又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
楚明筠仔细地检查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受到伤害后,便打算不由分说地带着他离开。
“明天见!”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秦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斩断了三人间那根紧绷的弦。
宋清和也转头,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楚明筠拉走了。
正被楚明筠拉着走的宋清和也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还是自然地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话音未落,他就被耐心告罄的楚明筠一把拉走了,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第四天,当宋清和结束了与陶仲文的谈话,准备离开时,秦铮没有再说什么夫君不夫君的疯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宋清和的必经之路上,递给了他一本线装的、透着古朴气息的剑谱。
秦铮想了一整夜,终于想通了。强硬的索取只会换来疏离和困惑,他必须找到一个宋清和无法拒绝的诱饵。
宋怀真不会拒绝一本绝世剑谱的。所以,宋清和也绝对不会。
宋清和拿着那本触手生温的剑谱,满心不解地走了。他一边走,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那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心中的困惑被对这本剑谱的好奇压了下去。
第二天,诱饵起作用了。
宋清和和陶仲文聊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他拿着那本剑谱,在秦铮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些犹豫地问:“这……这招,我总是使不出来,你能……教我吗?”
秦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剑道至纯至粹的光芒,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压下几乎要上扬的嘴角,用平稳的声音说:“可以。”
秦铮带着他,轻车熟路地找了道纪司后院一处僻静的演武场。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在空旷的场地上交叠。
宋清和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佩剑,秦铮却只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柄样式古朴的备用长剑,递给了宋清和。宋清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接过了剑。
秦铮看着他握住剑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剑修,都有本命剑。”
宋清和点了点头:“哦,然后呢?”
秦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继续说道:“本命剑之外,也需常备一柄或数柄备用之剑。以防不时之需。”
宋清和掂了掂手中剑的分量,感觉颇为趁手,随口问道:“所以呢?”
秦铮终于图穷匕见。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清和,用一种极其缓慢而郑重的语调说道:“道侣,也是这样。”
宋清和彻底懵了:“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这和练剑有什么关系?
秦铮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这种聪明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迷茫的神情吗?所以他用一种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的表情,为自己这套荒谬的理论做出了最终的总结:“所以,你还是可以叫我夫君。”
宋清和终于被他那套“备用道侣”的歪理邪说彻底绕晕了。他又是好笑又是无语,一种面对着一个胡搅蛮缠却又无法真正发火的孩童般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去理解对方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决定直击核心:“铮哥,你到底要干嘛?你能……直说吗?”
秦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凑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演武场上和煦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清和,用一种低沉的、仿佛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要摸头。”
宋清和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威胁,或交易,或更荒谬的理论,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幼稚得近乎可怜的要求。
他看着秦铮,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杀气凛然、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主动把脑袋凑过来寻求安抚的大型犬科动物。宋清和不解,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照做了。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缓缓地,带着试探,落在了秦铮的头顶。指尖触及的,是比想象中更柔软浓密的发丝,带着一丝阳光的暖意。他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
就在他的手掌覆上来的那一刻,秦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就那么睁着一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和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纯粹的专注,仿佛要将宋清和的倒影,连同他手掌的温度,一并刻进自己的神魂深处。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宋清和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股莫名的尴尬和局促感席卷而来。他干巴巴地开口:“摸……摸完了。”
然而,秦铮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你再摸这里。”没等宋清和把手抽回来,一只更滚烫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引导到了自己坚实的胸口,稳稳地按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
“咚……咚……咚……”
隔着衣料,宋清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仿佛战鼓擂动,震得他掌心发麻。他下意识地,真的摸了两下。
秦铮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又握着宋-清和的手,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继续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丹田之处。
一股灼热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热源,从掌心接触的地方传来,烫得宋清和猛地一激灵,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核心。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越来越过火的亲密,猛地想把手抽回来,急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铮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宋清和如避蛇蝎般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种近乎痴缠的依赖感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索要抚摸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这片明媚的阳光和清风之下,他看着满脸通红、又惊又疑的宋清和,用一种宣布天气般平静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答案:
“我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