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低应了声,凝视着少年的神情举止,企图从中捕捉到秦裳的影子。
然而...
并没有。
可能真如报告所写,秦裳在十分钟之前进行了人格抹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如果秦裳不存在,那副人格小裳对廖震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男人悲恸地倒抽口气,莫名红了眼眶。
少年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询问,“叔叔,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
廖震迅速抹去眼尾的泪光,佯装轻松地淡笑道:“事情都确认好了,回家吧,我带你回家。”
少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巧应下。
果然,秦裳已经彻底消失了。
廖震看着小裳的模样,如鲠在喉。
他把少年带回了城堡,却再也没心情去弥补以前犯下的错。
因为廖震真正想要赎罪是秦裳——那个已然被抹杀的主人格。
生日宴如火如荼地进行布置,每个人都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城堡里到处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氛围。
唯独廖震,从医院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佣人们都以为少爷是在准备小少爷的惊喜,就连影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到了生日当天,书房的大门依旧紧闭。
少年眼眸里的情愫也逐渐从期待、不确定转而变成绝望。
庆生的仆佣人大气都不敢出,陪着小少爷在餐厅等到很晚才遵从命令离开。
晚风骤骤,夜已入深。
今夜无月,繁星稠密,像细碎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
此时的廖震还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买醉,高纯度的威士忌跟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酒精让他麻痹,回忆使他沉沦。
廖震深陷在与秦裳度过的点点滴滴,完全不想面对现实里那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副人格。
他总算明白秦裳那句‘报复才刚刚开始’的含义。
这个‘报复’,是廖震无法原谅自己的惩罚。
“得不到的最珍贵,失去了才刻苦铭心。”
男人举起酒杯呢喃自语,“秦裳啊秦裳,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生不如死吗?呵,你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上扬的嘴角逐渐抹平,廖震灌下杯中最后一滴回忆,眼眶酸涩,“...你赢了。”
空酒瓶散落在茶几脚的四周,东倒西歪。
“哐当——”
酒瓶相撞的声音让廖震清醒了几分,他兀的从沙发上坐起来,以一个端枪的姿势举着空酒杯,嘟哝道:“谁?!”
微弱的月光撒进书房,男人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秦裳?!”可下一秒又摇头否认,“不...你不是,他已经不在了。”
少年赶忙上前扶住廖震。
男人口中魔怔似的重复着,“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出去,出去——!”
本以为乖巧懂事的少年会一如既往般顺从,没想到小裳却径直走到门口,‘吧嗒’一声将门反锁。
“没听到我说话吗?我说...滚出去!”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
“耳朵聋了?滚——”
廖震怒了。
这是他对‘小裳’第一次发火。可他不知道,也是最后一次。
少年异常沉默。
他向廖震一步步靠近,驻足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嗤笑了声,语气戏谑,“您就是这么对待今天的寿星吗,叔、叔?”
廖震登时怔住了。
秦裳?还是小裳?
会以这种口吻与他说话的只有秦裳,但少年刚才喊了他‘叔叔’,秦裳是绝对不可能这么称呼他的。
可眼前的分明就是秦裳本人,专家鉴定的检测报告不可能有假。
难道说那天抹杀的其实是副人格?秦裳没有消失?
醉成浆糊的脑袋努力运转,结合少年留下的那句‘报复才刚开始’,廖震终于想明白了,“被抹杀的是副人格?”
少年轻笑了一声没回答。
看来是猜对了。
廖震更是笃定了心里的猜想,企图夺回局势的掌控权,“所以你...这两天心甘情愿地扮演‘小裳’,为的就是让我...放松警惕,好跟我做个...了断?”
秦裳并没有露出意料中的惊愕,反而好笑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你又只说对了一半。”
“我假扮‘小裳’确实是为了方便接近你,但不仅仅是这两天——”
少年故意停顿,凑近廖震的耳边低声戏谑道:“而是从你第二次救我就开始了。”
“什么...?”男人被酒精冲昏头脑,一时间没想起来。
“看来你是真喝多了啊,叔叔。”
熟悉的称呼此时听起来就是个笑话,廖震感觉心脏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颤抖不止。
“失忆是我装的。”
“从来就没有双重人格,也没有什么催眠控制。从一开始,我就假扮成另一副模样欺骗你了。我本以为很快就会被你发现,没想到你竟然乐在其中,还用各种方式来弥补我、向我赎罪。”
“廖震,我不是圣母。你不会真以为单凭那些关心呵护,就能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吧?伤口会结痂,可心灵的创伤永远都不会愈合。”
少年结束了倾诉衷肠,沉默的男人也终于有了惊愕以外的神情。
廖震先是摇晃昏沉的脑袋,睁眼看清少年的面孔,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语气竟有些宽慰,“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
“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说着,秦裳从夜行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纹身笔,笔杆内的液体在夜色下呈现出清澈透亮的红,“还记得这个东西吧?你用它给我留下洗不掉的耻辱,今天我就用它要了你的命!”
“记得,当然记得。”
男人倚在沙发靠背上,掏出雪茄悠悠点燃,“我还记得你说,就算我去死,你也不会原谅我。”
少年不禁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廖震没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吐露烟雾,在黑暗中与少年四目相视,心跳莫名加快。
他掐灭半截星火,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没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廖震竟直接拽起秦裳拿纹身笔的那只手,牵引他果断扎进心脏的正中心!
“操,你在干什么?!”
秦裳怎么没想到,廖震会主动让他动手!
少年越想挣脱桎梏,廖震就把笔推得越深。
男人力气大的出奇,根本不像彻夜买醉喝得酩酊大醉的模样!
笔尖扎进肌肤刺出伤口,鲜血很快染红衣襟,在黑暗中无比刺眼,像是一朵绽放在地狱深渊中的血色玫瑰。
“廖震,你给我放开!”
少年满脸涨红,使出吃奶的劲也挣扎无果。
男人薄唇微勾,深邃的眼眸里流露着秦裳看不懂的情愫,“怎么,杀了我不是你最大的心愿吗?”
秦裳无语了。
杀廖震确实是他的心愿。
可如果廖震心甘情愿地把命交给他,那就算是实现了愿望,秦裳也不会有一丝成就感!
就像当初,秦裳也是阴差阳错地借廖震之手覆灭秦家。
理论上的确为母亲报仇雪恨了,可他却自此失去人生目标,对未来生活充满迷茫。
好不容易又有新的复仇目标,对方却主动送上门来。这种感觉太令人挫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这种衣服。”
廖震凝视着紧致包裹少年躯体的夜行衣,呼吸沉重,“真好看。”
“操,你他妈放手!老子要亲手杀了你!”
“没错啊,你现在不正亲自动手吗?”
男人逐渐松手,顺势搂上秦裳的腰肢,将他圈在腿间,虚弱道:“拔掉它,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廖震,你到底想干嘛?!”
少年气得双目猩红,瞪着男人怒斥道。
“淦你。”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眼神却异常炙热,“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开心吗?”
“开心你麻痹!”
“看来...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
男人轻咳了几声,嘴角渗出鲜血,“我知道,就算我死,你也不会原谅我。咳...但如果这种死法,能够让你永远恨我,好像也不错...最起码,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
纹身笔几乎没入身体半截,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