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冻得楚文帝脸色发白,但在听了楚思衡的话后,他苍白的脸色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你!你不守信用!”
“信用?”楚思衡的手指不禁收紧几分,“怎么?不是你跟先帝一唱一和算计十四州的时候就知道‘信用’二字怎么写了?很可惜,晚了!”
说罢,楚思衡举起匕首狠狠划过这张虚伪的脸,楚文帝忍不住惊呼出声,楚思衡听到后却笑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事:“疼了?原来没脸的人也会觉得疼啊——”
楚文帝喘着粗气,喃喃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陛下莫怕。”楚思衡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凤湖水不比漓河,冻不死您。”
漓河!
楚文帝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反击:“也是…这凤湖的水终究不比漓河刺骨难耐,可惜朕体会不到楚将军您跳河时的感受。”
此话一出,楚文帝明显感觉到楚思衡的手抖了一下,他心中大喜,立马乘胜追击道:“洛明川原是朕的心腹大臣,却心怀鬼胎,朕识破他的心思要罢他的官,他却直接领兵造反过漓河占领琴、关二州,还企图建国称帝,简直可笑。
“而你,连州楚氏楚望尘的传人,连州少州主,却甘愿为一条朕不要的狗卖命,真是令朕惊讶。楚望尘持剑闯了十几年才闯出来的名声,真是一朝就被你这个好徒弟给败完了啊——”
师父……
楚思衡握匕首的手开始不受控发抖,那匕首明明停留在楚文帝脸上,他却觉得已经刺进了自己心里。
“楚望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十四州安宁,他因此而死,你身为他的传人,却助纣为虐帮着洛明川压迫十四州百姓。你在漓河牵制黎王时,吃的每一口粮草可都是从琴、关二州百姓嘴里硬抠出来的!
“而你身为楚望尘的徒弟,只顾给黎王使绊子,给朕找不痛快,却忽略了那些你师父生前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百姓。你辜负了你师父的信任,辜负了十四州百姓对连州楚氏的信任,更毁了你师父的名声!”
“住嘴……”楚思衡强忍身体颤抖道,“给我闭嘴……”
楚文帝充耳不闻,继续往他心里捅刀子:“连州楚氏视剑如命,而你已经弃了剑,你摸着良心问问,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配做楚望尘的徒弟?倘若朕是楚望尘,必要将你这种逆徒赶出师门!逐出连州!背信弃义者,万死难辞其咎!”
“我让你闭嘴!”
楚思衡突然暴怒而起,一把将匕首刺入楚文帝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湖水,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骇人。
巡逻的侍卫听到响声已赶至瑶华台,望着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火光,楚思衡甩开楚文帝头发的手起身,在火光彻底将他包围前从袖中掏出另一枚雷火弹,丢入瑶华台殿中后跃上水面,在爆炸声的掩护下脱身出宫。
彻底反应过来的众人立马开始有序善后,楚文帝被带回宫进行抢救,禁军分配好兵力全力追杀刺客。待他们追出宫时,很快在一条小巷前发现了一顶被丢弃的玄纱斗笠。
领头的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带人往小巷追去。
他们笃定刺客一定挑偏僻隐蔽的路线走,因此无人搜查主街道,殊不知此刻的主街上有一道行尸走肉的身影。
正是楚思衡。
他借轻功逃出宫后便摘下斗笠随手丢弃,拖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在长街上茫然前行。
入春后的第一场春雨偏在此时悄无声息落下,冰冷的雨水打在楚思衡脸上,不断冲刷着他唇角溢出来的血迹。
楚思衡走得很慢,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摇晃,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倒。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楚文帝的话在脑海中却愈发清晰。
毁了师父名声?
是啊,他认贼为忠替恶人卖命,活成了师父最讨厌的样子。
不配做师父的徒弟?
是啊,他违背了师父的教导,亲手把琴、关百姓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配回连州?
是啊,他还有什么颜面回去……
想到这儿,楚思衡倏地停下脚步。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衣领带来阵阵寒意。那与漓河同样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
偌大的天地间,终究只有那条生他养他的漓河愿意收留他。
“也好。”楚思衡轻声呢喃,“起码还能喂个鱼。”
就是不知道漓河里的鱼受不受得了他这一身的毒……
这个念头让楚思衡忍不住嘴角上扬,最后居然真的笑出了声。他的步伐意外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故人的约。
然而刚走没几步,身后便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楚思衡再次驻足,刚才那个…是雷声吗?
楚思衡疑惑回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没等他反应,那道身影已经将他死死搂进了怀中。
轰隆——
一道不合时宜的雷声伴随闪电而来劈亮夜空,在那短暂且刺目的白光中,“黎王府”三个字显得格外扎眼。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黎王府的正门前!
楚思衡微微一惊,刚想挪动身体,就被黎曜松以更加霸道的手段压制,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中。楚思衡被他这样抱着,忽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和念头。
就这样吧。
楚思衡闭上眼默默叹息,太累了,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起码这个人还愿意给自己收尸,不至于…无处可归。
…
作者有话说:
《荷花池黑狗酣睡图真实写照》
小楚:写实派画家[墨镜]
放弃挣扎的更新时间……[爆哭][爆哭]
第12章 病中情
楚文帝遇刺一事于翌日清晨传出,震惊全城。文武百官在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黎曜松却在这能巩固权力的绝佳时机称王妃旧疾复发需人照料而告假,闭门不出。
暖阁里,黎曜松站在床前焦急踱步,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上前道:“大夫,他……”
“闭嘴。”坐在床边的年轻男子毫不客气打断黎曜松的话,“病人需要静养,王爷若再在这里制造噪音,就不要怪在下灌你一壶鹤顶红了。”
“你!”
黎曜松刚要发作,那男子便起了身。黎曜松见状迅速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被扎过无数银针依旧冰冷的手,皱眉问:“他的脉象怎么还是这么弱?”
年轻男子掰着手指头没好气道:“王爷,在下一开始就提醒过,噬春散最恐怖之处就在于混毒,每混一种毒,毒性威力就会翻倍且更加难解。在下第一次为公子诊治时,他体内的噬春散就已经混了一种毒,以在下的毒术倒还可以压制。第二次又混了一种,王爷您把剑架在在下的脖子上威胁着求在下救人,在下也确实把公子从阎王爷手中又抢了回来。结果又来一种!王爷,地府那生死簿可不归在下管。”
黎曜松握着楚思衡手腕的手微微发颤,他凝视着楚思衡毫无血色的面容,喉结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况且这位公子已经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在下就算是搭上自己这条性命,恐也是徒劳一场。”男子瞥了眼床榻,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依在下看,王爷不妨还是将这些银子用在为公子置办后事上,起码银子不会打水漂……”
黎曜松握着楚思衡的手陡然一松,仅仅眨眼的功夫,原本立在床尾的重黎剑就已经横在了男子颈前。
“拿钱办事,管好你的嘴。”黎曜松阴沉着脸警告,“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本王让你给他陪葬!”
“……”多熟悉的台词啊。
“好好,我救,王爷有话好说。”男子伸手推了推剑身,“剑锋寒气太重,对病人不好……”
黎曜松冷哼一声,还剑入鞘。
男子心累地叹了口气,打开针囊取出银针,熟练地为楚思衡放血驱毒。
黑血顺着细小的伤口缓缓流出,每流一分,楚思衡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分,已经不能用毫无血色来形容了。
待放出的血颜色稍有变化,男子便立即停止动作为楚思衡止血。
血止后还不到三息,楚思衡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体内的毒素外放导致失衡而开始疯狂肆虐,黑色的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男子迅速施针阻止毒素蔓延,黎曜松站在一旁,看着一根又一根细银针刺入楚思衡苍白的肌肤,五指深深嵌入掌心,很快一阵湿热感便顺着掌心传来。
黎曜松对此却毫无反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思衡身上,直到看见对方长睫微颤,胸前有了微弱的起伏才勉强松开手中的力道。
男子收回银针,神色却依旧凝重:“公子体内的毒我勉强压下,可方才的反扑太过猛烈,加之公子仅存的一丝内力只够勉强护住心脉,无法顾及身体其它地方……”
“本王不听这些废话!”黎曜松松开的手又下意识紧握了起来,“本王只需要知道怎么治!”
男子轻叹口气,没有再劝,取来纸笔写好药方交给黎曜松,道:“按此方子服药,早中晚各一次,若是三日后能醒,那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那就请王爷节哀,安心准备后事吧。”
黎曜松接过药方狠狠瞪了男子一眼,男子也不受这个气,送他一个“听天由命”的眼神后便抱起药箱挥挥手走了。
黎曜松望向床上的人,攥紧药方亲自出门抓药。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知初知善,煎药喂药皆由他一人负责。
起初楚思衡还能勉强喝下他喂到嘴边的药,黎曜松总会在他皱眉时轻柔地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不像个习武之人。可随着时间推移,楚思衡的状况却越来越糟,低烧迟迟不退,到嘴边的药也从勉强能入口到一碗药喂半时辰都喂不完。
到第三夜,楚思衡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夜,黎曜松更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喂完了药。他放下碗握住楚思衡发烫的手,感受着这具表面平静内里却满目疮痍的身体,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入宫行刺?又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从皇宫回到黎王府门前?他晕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会有哪怕一丝的安心吗?
想起雨幕中那个破碎的身影,黎曜松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后怕。
若自己当时没有执意冲出府去皇宫找人,楚思衡会如何?
他会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哪里?是回连州?还是……
黎曜松不敢往下细想。
“楚思衡,你可真是……”黎曜松无意识开口,却找不到话往下说。
他根本没有立场开这个口。
连留人,都是他单方面强行决定的。
想到这儿,黎曜松自嘲似地笑出了声,他欲抽手离去,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掌心笼罩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黎曜松立马俯身,颤抖着声音道:“楚…楚思衡?”
楚思衡眉眼微动,竭尽全力睁开了那双覆盖着厚重病气的眸子。
当黎曜松的五官在眼前逐渐清晰时,楚思衡下意识皱起眉警惕,可在听到对方小心翼翼的呼唤后,本能的警惕逐渐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嗯”。
黎曜松激动地当场站起身,随后他想到什么,连忙重新坐下,一手揽过楚思衡的肩小心翼翼将人扶起,同时调整姿势让他靠着自己,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蜂蜜水,舀了一勺送到楚思衡嘴边。
“先润下嗓子。”黎曜松的声音温柔且不容拒绝,“来,张嘴。”
楚思衡喉结滚动,嗓子确实干的厉害,便没有拒绝。
温热的蜂蜜水润过嗓子进入空虚的胃泛起阵阵暖流,极大缓解了胃中不适。楚思衡靠着黎曜松,眼皮忽然变得沉重,又毫无征兆昏睡了过去。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又没了意识。但这次黎曜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心中那悬了三日的巨石也总算落地。
他本想扶楚思衡躺下,可看着怀中人安逸的睡颜,却临时改了注意。
黎曜松轻轻侧身,让楚思衡的脑袋枕在自己肩窝上,随后拉过锦被小心翼翼给他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