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深知自己如今只是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远未到令天下归心的程度。此行入十四州,也只是为祭奠楚南澈,拜见楚望尘。
侍卫长乃首次随皇帝南下深入十四州腹地,并不知晓其中曲折,但听黎曜松这么说,仍立马改口:“是!公子!”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顿时引得周围行人侧目望来。
“你……”
黎曜松正欲发作,忽然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楚公子!是楚公子!楚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更多人的目光聚拢而来,原本空旷的城角顿时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楚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听闻公子坠了漓河,可把大家伙急坏了!”
“漓河水冷得很,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据说公子在京城推翻了皇帝,推举北境那位杀神将军登基,公子自己还做了皇后……这可是真的?”
“咳…诸位,许久不见了。”楚思衡一边疯狂摆手示意黎曜松一行人先行入城,一边温声应道,“那个……我今日初归,容我先回趟旧宅安置。诸位先去忙吧,改日我再与诸位叙旧。”
“说得是!公子离乡近两年,是该先回家瞧瞧!”
“公子放心,旧宅大伙日日打扫着,保准和公子走时一个样儿!”
“……多谢。”楚思衡喉间微哽,“诸位的恩情,思衡定当铭记于心。”
“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公子与当年的楚大侠,都是我们连州的恩人。若非公子两年前持剑出山换得河坝重修,这两年的大水还不知要如何摧残连州。真要说谢,也该是我们谢公子才对!”
不等楚思衡再言,一声接一声的“谢公子”便已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绝。
好不容易劝散众人进了城,没成想城内聚集的百姓更多。楚思衡别无他法,只能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旧宅。
“公子,天色不早了,公子还没用晚饭吧?要不要到李婶家来吃?旧宅里啥都没有,开火做饭还得上街现买食材,多麻烦。”
“多谢李婶,我吃用过了。”楚思衡温言婉拒,“天色不早了,诸位也快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久等。”
“那公子也早些歇息。”
“嗯。”
目送人群散后,黎曜松与一众侍卫才从拐角处现身。
黎曜松抱臂倚在墙边,酸溜溜道:“啧,朕的皇后可真是受欢迎啊,连朕都被晾在一边了——”
楚思衡自知理亏,亲自跨出门槛,挽过黎曜松的臂弯将他迎过门。离得最近的侍卫长敏锐看见陛下虽然一直板着脸,但被皇后挽住的那一刻,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虽然离开两年,但宅中一切如旧,不见半分颓败。
黎曜松好奇打量着宅中的一切,目光率先被院中的那棵枯树吸引。
“这便是我儿时,师父常带我爬的那棵梨树。”楚思衡轻抚上树干,“从前我觉得这棵梨树特别特别高,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再看……真如师父所说,也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腿短,看不高。”黎曜松笑嘻嘻比划着,“我听秦师姨说,她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这么高。”
楚思衡正自感怀,见黎曜松比划的高度后顿时转悲为怒:“黎曜松!我小时候怎么可能只到你膝盖这么高!”
黎曜松一本正经道:“差不多吧,我当年在北境见到你那会儿,你也只有我腰这么高……”
楚思衡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的陛下,你长,难道我就不长吗?”
“长了也没长多少吧?”黎曜松抬手拍了拍楚思衡的发顶,“你看,如今你也只到我这儿——还是比我矮一个头。”
“是,陛下高大,那臣妾这儿怕是没有能容陛下的客房了。”楚思衡偏头越过他,对一众侍卫说,“这宅中有不少客房,都是干净的。诸位一路奔波辛苦,都早些歇息吧。”
“诶??”
“是,多…多谢皇……多谢公子!”侍卫长反应极快,道谢后立即带着一众兄弟溜向客房。
黎曜松却并不气馁:“既然客房满了,那朕就只好向皇后‘借宿’一晚了。”
“臣妾卧房只够臣妾一人睡,当年师父过来借宿都睡不开,何况陛下呢?”
“无妨,挤一挤总能睡下。”
在黎曜松的死缠烂打下,他还是跟着楚思衡来到了他儿时的卧房。那张木床比寻常床榻小了一圈,显然是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即便现在的楚思衡睡上去都显得有些拥挤,更何况再加一个黎曜松。
黎曜松看着那张小床,有些不解:“这床……”
“是当年师娘为了防止师父被他赶出去后我这儿来‘避难’的措施,这样即便师父来了,也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楚思衡从柜中抱出冬日盖的被褥铺在地上,“所以每每夏季,师父就会把冬日的被褥铺在地上,在我这儿打地铺。”
“难怪这被褥看着就厚实……等等,所以我今晚就睡这儿?”
楚思衡摆好枕头,挑眉看他:“不然呢?不是陛下非要跟过来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黎曜松倏地笑出声:“皇后亲手铺的地铺,朕岂有不睡的道理?”
说着他便褪去外衣,散开头发躺下。
他刚躺好,旁边就多了一个枕头。还未回过神,又一床薄被落在身上,扭头一看,楚思衡也已褪了外衣,正在解发冠。
“我来。”黎曜松熟练接手,轻轻为他取下发冠放在床上,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喜悦,“皇后怎么也下来了?”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寒气重。”楚思衡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一块睡暖和。”
“对,一块睡暖和。”黎曜松搂过楚思衡腰身搂着他躺下,“嗯,果然暖和多了。”
“……把蜡烛熄了。”
“好嘞。”黎曜松挥袖甩出一道掌风灭了蜡火,随即又紧了紧怀里的人。
片刻宁静后,楚思衡轻声开口:“明日…我带你去见师父。”
“嗯,好酒给师父他老人家备着呢。”黎曜松顿了顿,“至于银子……我努力。”
楚思衡轻笑出声,转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银子不急,有酒便好。”
“既是拜见师父,那纸钱……”
“那个不必。从京城到北羌,给我留了那么一堆烂摊子,不烧骂条给他就不错了,还想要纸钱?”楚思衡闷哼一声,“继续穷着吧,省得有钱了又在下头作妖。”
黎曜松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再也压不住笑声。楚思衡在他怀里,被他震动的胸膛扰得难以入眠,出言轻斥:“闭嘴,再笑就去梨树下睡。”
“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黎曜松强忍笑意,轻拍他的背脊哄他入睡,“快睡吧。”
楚思衡在他怀里微微调整姿势,不多时呼吸便绵长了起来。
黎曜松低头看向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不禁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思衡,好梦。”
…
翌日天光微熹,楚思衡便带黎曜松出城,来到了尘关。
昔日战场的痕迹已几乎被岁月抹平,如今放眼望去,尘关就与普通的峭壁无异。然而他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曾堆积过无数守军的性命。
靠近崖边,有一棵并不算粗壮的梨树,树下立着一块木碑,上面的字迹历经十六年岁月,已然模糊不清。
楚思衡走到树下,指尖轻抚过边缘朽蚀的木碑,声音很轻:“师父,徒儿回来了……”
黎曜松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木碑“恩师楚望尘”五个字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却不难看出刻字之人的手法十分稚嫩。
透过这五个字,他仿佛能看见年幼的楚思衡拿着刻刀,紧抿着唇,在木碑上一笔一画专心致志刻字的模样。
既可爱,却又让人心尖发疼……
正出神时,楚思衡忽然叫他:“曜松?曜松?”
“嗯?”黎曜松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在木碑前郑重跪下,“师父好!”
楚思衡一怔,旋即失笑出声:“师父,看到没,他确实偶尔有点傻,不过……”
“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待思衡!”黎曜松抢过话头,语气诚挚,“师父,您放心,我黎曜松这辈子身心皆属思衡一人。只要有我在,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人能伤他分毫。”
“咳…”楚思衡轻咳一声,示意他手中的酒壶。
黎曜松略显慌乱地拔开壶塞,将酒洒在碑前:“也不知您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酒,便挑了北境最为香醇的一种,望师父能喜欢。至于银子……虽然眼下我还没有那个能力,但请您放心,将来的不久,我一定会让连州焕然一新,再无负累!”
说到这儿,他能想到的话已尽数说完,他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求助:“思衡,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必了,师父他已经很满意你了。”楚思衡眼含笑意,“接下来……有些话,我想单独对师父说。”
“好。”
黎曜松将酒壶递给楚思衡,起身行至尘关边缘。此处便是大楚西南的国门,他要好好看一看——看看楚望尘以身相守、他的思衡默默守了十几年的地方。
树下,楚思衡将余下的半壶酒倒尽:“今年清明只有这个,依旧没有纸钱。您先别不乐意,实在是您曾经的‘故交’太多,从京城到北境,从十四州到北羌……您差点把您徒儿坑死了知道吗?”
微风拂过,吹得梨树枝叶沙沙作响,恍若回音。
楚思衡抬眸看向枝头绽放的梨花,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娘……我依旧没找到。”
风戛然而止。
“但我不会放弃的。”楚思衡站起身道,“师父,您放心,只要有徒儿在一天,徒儿便不会放弃寻找师娘的下落。总有一日,徒儿会带师娘回来与师父团聚,再不让师父一人守着师娘留下的梨树苦苦等候。”
话音落,又一阵微风迎面拂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抚过他的面庞。
楚思衡在风中闭了闭眼,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师父,从前我只知道按照您没有走完的路走,看似守护,实则茫然。徒儿知道,这并非您想让我走的路,但请师父放心,现在,徒儿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连州,守护师父当年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他侧首看向黎曜松的背影,语气不禁柔和下来:“待下一次回来,徒儿保证,连州将会是一番崭新的模样。”
说完这番话,黎曜松也刚好回过头。见楚思衡望着自己,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笑问:“看我什么呢?”
“看你何时才能想起来回头看我。”楚思衡随口一问,“尘关之外的景色,比我还好看?”
“那自然是不及皇后万一。”黎曜松立马答道,“只是好奇…你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一副怎样的景致。”
楚思衡顺着黎曜松方才看的方向望去:“尘关外那个湖泊,叫落星湖。”
“落星湖?为何是这个名字?”
“每逢晴夜,满天星辰倒映在湖泊之上,故得此名——当然,这是世人以为的由来,实际上这个湖泊因为处在两国交界处,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的名字。这名字,最初是师父取的。”
“落星……莫非跟咱们师娘有关?”
楚思衡摇头:“跟师娘无关,是师父小时候取的。据说那是个晴夜,师父犯错惹师祖生气,被师祖追着打至落星湖边才终于追上师父。师祖一剑下去,打得师父眼冒金星——故而有了这个名字。”
“噗呲!”黎曜松失笑出声,反应过来后连忙捂嘴。
“无妨,这本就是师父告诉我的,他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托梦吓唬你。”
黎曜松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若是再不回去,等侍卫长他们醒过来发现陛下不见了,那才是真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