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的目光落在砚台旁的小彩身上,终究抵不住那道清冷的目光,抬起了头:“思衡……”
“大年初一,陛下还如此勤政,如此……臣妾也能放心离去了。”
黎曜松倏地起身:“思衡!”
楚思衡走到他身旁轻按他的肩坐下,自己则靠在桌案边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黎曜松面露疑惑:“故事?”
“嗯,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曾经今日的京城。”楚思衡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徐徐道,“那年的大年初一,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雪刚刚停歇,长街上空荡荡的,很冷。
“寻常孩子都盼着过年,可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来说,过年却是他们最讨厌的日子。店铺不开门,商贩不出摊,他们不仅要挨冻,还要饿肚子。
“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尚能挨家挨户敲门换到点残羹剩饭。可对那些年幼的、连话都说不全的孩子来说……基本只有等死的份了。”
听到这儿,黎曜松的心忽然一疼。
大雪方歇,街上空无一人。一个身着破烂棉衣的孩子赤足走在雪地上,他的脚已被冻得麻木,几乎每走几步便要跌倒一次。
“那年的京城很冷、很乱,连州楚氏楚望尘强闯京城,一人一剑杀入皇宫,被三千暗卫包围于金銮殿前。太子楚弦断剑于金銮殿上,自弃楚姓与一身绝世武功,换了自己与楚望尘一条生路。”
黎曜松瞳孔骤缩:“当年的太子……废了自己?”
“太子武功卓绝,完全不输楚望尘,放他走,便是将楚氏皇族送上死路。唯有当着先帝的面证明自己再无威胁,才能保全自身。”楚思衡轻叹道,“楚望尘悲愤无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带楚弦离去。但这样的人,先帝又如何能容得下他?于是离开皇宫后,楚望尘与楚弦便遭到了全方位的围杀堵截。”
剑光交错,楚望尘一人一剑,带着已成废人的楚弦,终究难以逃出京城。
追杀的暗卫不断,楚弦的伤势亦愈发拖不得。被逼之下,他们躲进了城西一处荒废的破庙。
“破庙偏僻,是很多流浪孩子的居所,可楚望尘持血剑闯入破庙,把他们都吓跑了。”楚思衡顿了顿,“除了……一个年龄实在太小,仿佛不懂楚望尘手中拿着的是何物的孩子。他非但不躲,反而好奇地凑上前,楚望尘与他对视,很是诧异,他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
那孩子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把楚望尘逗笑了:“‘不,怕’,那就是怕还是不怕?”
那孩子不语,却将目光落到了他背上之人:“他……病了吗?”
楚望尘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人搂入怀中,替他整理好额前的碎发:“是啊,他病了,所以要借用一下你的地盘,让他在这里歇息几日。”
“他,需要,吃药。”孩子戳着楚瘦削弦苍白的脸庞,“不然,会死。”
“你这小家伙,话都说不全,知道的倒是不少。”楚望尘礼尚往来地戳了回去,“说吧,你要什么?”
那孩子揉了揉被楚望尘戳过的半边脸,努力憋出一个长句:“外面有…有人追你们,你,你出去会被抓……我,我可以帮,帮你去买药,但你要给…给我钱。”
楚望尘毫不犹豫解下自己的钱袋递给那孩子:“西街有个医馆叫天命堂,牌匾是赤金色的,你去把这个钱袋子给他看,他自然会给你药。把药带回来,里面的钱就都是你的。”
孩子攥紧钱袋,朝楚望尘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来到天命堂,顺利拿到了药,还找了家开门的糕点铺子,用楚望尘的钱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糕点。回去的路上,他遇见追杀楚望尘的暗卫,那孩子谎称自己家中母亲生了重病,骗过暗卫,将药顺利交到楚望尘手上,救了楚弦的性命。”
“阿弦?阿弦?”
楚弦竭力睁开眼,微微点头回应:“阿尘……”
“我在。”楚望尘扶起楚弦,将碗放到他唇边,“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楚弦微微启唇,温水滑过咽喉,引得他长睫轻颤:“这水……怎么是甜的?”
楚望尘笑着放下碗:“这你就要问他了。”
楚弦微微侧目,只见一个身穿破棉衣的孩子,正小心翼翼从糕点盒里拈起一块糕点,用楚望尘给的匕首仔细划掉表层糖霜,收集在一个碗里,自己则将剩下的部分塞入口中。
感受到楚弦的目光,那孩子抬头与他对视,顶着鼓鼓的腮帮朝他露出一个笑颜。
楚弦一怔,忙问:“阿尘,这孩子是?”
“我们来时他便在这里了,说起来多亏有他,你才能得救。”楚望尘握上他的手,“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无碍,能走。”楚弦回握住那只修长温热的手,“此处不宜久留,父皇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趁现在他们还有耐心没有封城,我们得尽快离开。”
“放心,你昏迷的这几日,我已经想到怎么出去了。你再歇半日,待天黑我们便走。”
“你们,要走?”那孩子愕然抬头,怕两人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走了吗?”
楚望尘眉眼微挑:“怎么?舍不得我们走?”
那孩子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他的伤还没好,你们…可不可以等一等再走?等到天…天暖和了再走。”
楚弦不解:“为何?”
“你们走了,那…那些人就会回来,我就又,又要去那漏风的偏殿睡了。等天…天暖和了,睡偏殿才不会冷。”
楚弦抬手示意他走过来,问:“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你没有家人吗?”
“没有,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我是罪人的后代,该…该死……”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沉默片刻,楚望尘伸出手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走?”
“不要。”
“不要?”楚望尘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拒绝,“为何不要?”
“我不认识你们。”那孩子往后缩了缩,“我跟你们没有关系,跟你们走要被追…追杀,还不如在这里饿,饿肚子。”
楚望尘被他这朴实无华的理由逗笑了:“你这小家伙倒是有趣。好,既然我们跟你没有关系,那我收你为徒,如何?”
“徒?”孩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
“我收你为徒,往后我便是你师父,师父与徒弟,这样不就有关系了?”楚望尘笑着解释,“而且师父有责任保护徒弟不被追杀,更有责任保证徒弟不挨饿不受冻,最最重要的一点,你拜我为师,这位漂亮哥哥便是你师娘——”
“楚望尘。”楚弦轻声打断,“别教坏孩子。”
“听到可以不用挨饿受冻,那孩子当即答应拜楚望尘为师,当晚就跟着他们二人离开了京城。先是北上,再是南下,从此定居连州。
“有师父师娘的那两年,是孩子一生中为数不多像个孩子的日子。师父会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师娘会教他诗书音律,给他买糖吃。师父向他承诺,等他再大一点,便将天下第一剑法一招一式都教给他。这样的日子,他本可以过一辈子。
“可忽然有一天,西边来了一群人,他们大举进犯连州,房屋成了废墟,漓河成了血河,过生生的人成了尸骨……那个孩子,也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此孤苦伶仃守在连州,守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回来的家。
“你说,这样的仇,他怎么能忘?”
……
故事讲完了,黎曜松那无数劝阻的话语,也尽数哽在了喉间。
他想劝楚思衡再等等,等大楚恢复元气、联合西蛮,一同向西蛮复仇。
他想劝楚思衡如今一切有他,不必深入虎穴拼命。
他想劝……
但无论什么劝阻的话,在这份延误了近二十年的血仇面前,显得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黎曜松太了解楚思衡了。
他决定的事,无论旁人如何劝,他都绝不会回头。
“大楚刚经历北境血战,经不起大规模战争。况且西蛮不同于北境,将士们首先要跨越大半国土入连州,出尘关入西蛮境内。沙漠中气候多变,流沙无数,若没有详细的地图,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这一点,便断送了黎曜松咬牙派兵的可能。
“那你……准备如何?”
“若要派兵攻打,首先需要详细的地图,确保大军不会在沙漠中迷失方向。且自当年师父炸关后,西蛮的战力便成了谜,若不探查清楚他们的底蕴,加上沙漠中他们有绝对优势,我军即便人多,恐也占不到上风。要保障大军损失降到最低,便需要有人潜入西蛮,绘出完整的地图。”
“这件事……”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楚思衡坚定道,“我曾入过西蛮,大致知晓西蛮方位,能避开多数流沙。”
“可你曾与西蛮有过交集,你去,万一身份被识破……”
“不会的。昔日在尘关,我便想到日后可能需要潜入西蛮,故而每次交手,皆以斗笠掩面,无人看见我的真容。”楚思衡笑着给黎曜松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我研究西蛮多年,绝对能保护好自己,顺利把地图带回来。届时你便御驾亲征,为我踏平西蛮。”
黎曜松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伸手揽楚思衡入怀:“你决定的事,从没有人能改变,包括我。”
楚思衡暗自垂眸:“抱歉……”
“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黎曜松抬指轻抵住楚思衡的唇,“我就在这里等你带回地图,然后御驾亲征,为你踏平西蛮,以报血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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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欠款补齐[哈哈大笑]
配角栏新放了个黎王妃~(其实开文不久就约好了,因为懒一直没放上来[爆哭])
第146章 离别日
楚思衡决定明日一早启程。
黎曜松亲自为他准备行装, 考虑到西蛮天气多变,他特令绣房快马加鞭,将楚思衡在北境穿过的那件纯白狐裘以最快速度改制了一番——裁短了衣摆, 在缘边重新绣了一圈上好的绒毛, 确保楚思衡行动不会受阻, 又能抵御严寒侵骨。
夜晚, 楚思衡沐浴完坐在镜前擦拭头发。黎曜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布巾, 沉声道:“我来吧。”
“……嗯。”
黎曜松运起内力,暖流透过布巾仔细烘着那如墨的头发, 状似无意问:“东西都备好了?”
“嗯。”
“确定不需要再添些什么了?”
“嗯。”
“等下我再替你检查一遍。”
“曜松, ”楚思衡无奈回首, “你不必这样。我的本事, 你还不信吗?”
“你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可是……”
“这便够了。”楚思衡轻声打断他说, “我既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黎曜松“嗯”了一声, 不再多言,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楚思衡通过铜镜看着黎曜松复杂的神情,忽而笑道:“倒是我的陛下,没了臣妾在身边,陛下可不能怠政呀。”
黎曜松手上的动作一顿,忙道:“当…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