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沉闷的嗓音忽然在耳边炸开,犹如鬼魅悄无声息降临。楚思衡骇然扭头,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已被他一掌击中肩头,自檐上坠落。
他急忙施展流云踏月堪堪稳住身形,再度抬首时,屋檐上已是空无一人。
楚思衡按住被打处微微喘息,方才那一掌刺客并未动杀心,反而更像是一场……试探。
是想试探他的身份吗?
带着满心疑虑,楚思衡迅速返回偏殿,万幸赫连珏并不在此,多半是在处理那刺客之事。
路过庭院,楚思衡往楚南澈的卧房瞥了一眼,发现还是一片漆黑。
南澈竟还没回来?
楚思衡微微蹙眉,上前推开楚南澈的卧房门,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火光亮起,映亮了榻上人苍白的面容。
“三哥?!”楚思衡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起楚南澈,“三哥?南澈?南澈!”
楚南澈猛地睁眼,坐起身剧烈喘息,楚思衡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思衡?”楚南澈惊魂未定回头,“你……回来了?”
“嗯。三哥,不是说好探完路回来便点燃蜡烛为信吗?你怎么直接……”
楚南澈揉着眉心,显然尚未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见他神色有异,再结合方才遇到的刺客,楚思衡瞬间猜到了楚南澈的遭遇:“三哥,你…莫非也遇上了那个刺客?”
“你也遇到了?”楚南澈下意识问,“可曾看清那刺客的模样?”
楚思衡摇头:“我听见守卫的呼喊,提前隐蔽在了刺客逃跑的路上,却只看到一众守卫经过。我正疑惑,那刺客忽然在我耳边开口,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打下屋檐,不见人影了。”
“连你都未能察觉……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三哥,他可有伤你?”
楚南澈陷入回忆:“没有,他只是……打晕了我。”
楚思衡装醉回来引开守卫后,楚南澈便披上夜行衣,依着楚思衡指的偏僻占据潜到了阿古达的寝殿附近。
阿古达的侍从皆随着他本人行动,因此只要他不在,寝殿内便无格外巡逻的守卫。今夜阿古达难得不在,无人叨扰,婢女们亦聚在一起趁机偷了会闲,并未注意到有人溜进来。
凭借阿古达这段时日絮叨透露的信息,楚南澈很快寻到他的卧房。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串以各色毛羽制成的帘子,其中甚至还混有前两日阿古达不小心从楚思衡狐裘上揪下来的毛。
“这孩子,真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翻窗而入。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会想办法脱身回来,帮你吸引走守卫的目光,你趁机溜出来,替我去一趟阿古达的寝殿。”
“去他的寝殿?”宴会开始前,听到楚思衡这个安排,楚南澈很是不解,“为何要去他的寝殿?”
“你与他相处近两年,当真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楚南澈沉默片刻,道:“起初我也怀疑过他是装傻,只是试探过许多次,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有时候,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楚思衡摩挲着指尖,“若他真的是个傻子,哪怕西蛮王愿意无条件纵容他,其余大臣会毫无意见吗?即便明面封口,在王庭内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婢女守卫真的不会暗中议论吗?”
楚南澈张了张口,却无言反驳。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去他卧房转一圈,翻翻他书架上的书,探探床底、柜内里等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好,交给我。”
想着楚思衡的嘱托,楚南澈首先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书拿到窗边,借月光粗略翻阅。
阿古达识字不多,因此他房中的书多为图册,曾经他还带过几本图画书拿来给自己看过。
“思衡这嘱托真奇怪,看书能看出什么异常?”
草草翻阅几页后,楚南澈正欲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忽然瞥见背面书封一角有个小字——
与阿古达那龙飞凤舞的字不同,书封角落的这个字工整得仿佛印刷而成,若译成中原文字,则是“民”。
他默默将这个发现记下,而后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搜查其它地方。
藏东西的地方他倒是颇有经验,曾经和楚西驰相斗时,两人都喜欢设暗格存放重要情报。以至于每次前去窃取对方情报,两人都不需要去搜其它地方,直接找暗格就好。
凭借旧日经验,楚南澈很快在床下地板摸到了类似暗格的机括。他正欲细探,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浮现,挡住了微弱的月光。
“你在找什么?”
那人压着嗓音开口,楚南澈呼吸一滞,他警惕回头,却连对方的身形都没看清,便被一掌打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那人将他抱起,在他耳边沉沉一叹:“有些事……你们不该查的。”
……
等他恢复意识时,便是听到楚思衡在唤他。
“事情就是这样了。”楚南澈揉着被打过的地方说,“虽然被他打晕,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杀意,更像是……”
“试探。”楚思衡接话道,“他打晕你,却又把你带了回来,无形中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是啊。倘若被发现我不在,那就麻烦了。”
“如此说来,这刺客并非是我们的敌人……”楚思衡沉思着,忽然想起雪衣的叮嘱:不要插手西蛮内部的事。
“那他为何要试探我们?”楚思衡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跟西蛮有仇,想借我们之手报复西蛮?”
“这倒是说得通。”楚南澈点头表示赞同,“可有一点…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确实。”
那刺客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时间——对不上。
楚思衡第一次回来时,楚南澈才刚刚溜出偏殿。待他到观星台等候雪衣与雪衣谈话时,楚南澈则在阿古达的寝殿调查楚思衡交代他的事。
楚南澈被那刺客打晕带回偏殿安置好时,楚思衡已经结束与雪衣的谈话正准备返回。可走到一半,楚思衡便听到守卫在喊有刺客从阿古达的寝殿里逃出,随后刺客就出现在了楚思衡面前。
中间满打满算只有一盏茶功夫,那刺客是如何做到往返偏殿与阿古达寝殿之间的?
即便是楚思衡,在确保不被守卫发现的前提下,背着楚南澈用流云踏月来回往返,所需时间也绝对要超过一盏茶。
“不管怎样,这件事定不能让旁人知晓。”楚思衡正色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一直在偏殿没有出去过。我醉酒回来便睡下了,外面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好。”
两人前脚刚对好口供,后脚门外便传来了赫连珏的声音:“这么晚了,两位还没歇息吗?”
两人对视一眼,楚思衡连忙脱下雪蚕外衣解开发带,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上了楚南澈的床。
楚南澈则迅速将夜行衣藏起,揉乱头发,面带疲惫地去开门。
“赫连军师?”楚南澈一眼便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血痕,“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此?您的脸这是……”
赫连珏冷冷扫了一眼楚南澈,绕过他直接进了屋。楚南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军师大人,舍弟贪杯喝多,已经睡下了。他不喜欢被吵醒,还请军师……莫要扰他。”
“睡下了?”赫连珏显然不信,不顾楚南澈劝阻,径直入内掀开了被褥。
被褥下,楚思衡蜷缩成一团,因被褥被掀寒气入侵而皱起眉头,喉间溢出不满的轻哼。
那雪蚕里衣薄如蝉翼,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赫连珏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楚思衡被冻“醒”了,一睁眼便注意到脸上不知何时添了新伤的赫连珏,轻哼一声,仿佛酒还没醒:“哪里来的丑鬼……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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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好忙碌的一晚[化了]
雪衣:好愉快的一晚[哈哈大笑]
赫连珏:好憋屈的一晚[愤怒]
第155章 苦肉计
赫连珏嘴角一抽, 强忍怒意将楚思衡拽起,厉声质问:“说!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楚思衡茫然抬头与他对视:“什么?”
“赫连珏,你发什么疯!”楚南澈上前一把推开赫连珏, “你已将我们囚禁于此, 还想如何!”
赫连珏眼神阴鹜, 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楚思衡身上。
楚思衡揉了揉眉心, 似是刚刚清醒过来,目光落在赫连珏脸上那道血痕:“军师大人不是在宴会上与雪衣殿下饮酒吗?您的脸……是怎么了?”
见楚思衡这番“毫不知情”的模样, 赫连珏顿时熄了火。
“宫里遭了刺客。”赫连珏紧盯着楚思衡的神色,“你…不知情?”
“刺客?”楚思衡一怔, 旋即沉思起来, “莫非……是冲着雪衣殿下来的?”
赫连珏没想到楚思衡非但不辩解, 反而帮自己推敲起刺客的意图。他顿时冷哼一声:“跟她有什么关系?本军师现在在问你!”
“问我?”楚思衡面露疑惑, 唇角还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又不是西蛮人, 怎么可能与那刺客有关系?况且看军师大人这番模样……似乎不是第一次在那刺客手上吃亏了吧?”
这话正好戳中赫连珏的痛处,他蓦地背过身不再多言, 只警告两人不准擅自离去后便摔门离去。
楚思衡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扯过被子重新裹好:“西蛮这方水土都养了些什么奇葩出来……还是早些灭了清净。”
楚南澈在床边坐下,忍俊不禁:“你如今…可真是与当初在京城时大不相同了。这种话,若换作从前的你,可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
“你不也一样?”楚思衡打趣道,“若换作以前, 方才你不可能直接跟赫连珏动手。”
楚南澈无奈一笑:“方才……确实是一时没控制住。从前不知,这混蛋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口说无凭便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楚思衡轻揉着被赫连珏拽过的手腕,“一个刺客, 竟能令他如此气急败坏,还能伤到他……雪衣殿下说得对,这西蛮王庭的水真是深得很。”
说罢,楚思衡轻轻叹了口气,裹紧被褥躺回床上,还不忘往里挪了挪,为楚南澈腾出一个位置:“夜已深,三哥,早些歇息吧。西蛮的水再深,也与我们这两个中原外人没有关系。”
“也是。”楚南澈笑了笑,经楚思衡一点,他也很快想开,在另外半边榻上躺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然而他们越想远离这潭浑水,便陷得越深……
三更天,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偏殿外墙,来到了楚思衡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