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立马捕捉到关键词:“姑娘?是极云间的姑娘?”
“不错。”楚南澈疑惑看他,“你怎么知道?”
黎曜松刚要接话,楚思衡便穿着一身淡绯罗衫推门而出,他这次没有戴面纱,而是画上了精致的妆容,以此来掩盖眉宇间的杀意和病气。
正在谈论的两人忽然静了声。
楚思衡被两人震惊的神情盯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生硬地转了话题:“他没有证据。”
楚南澈咳了一声,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那抹绯色上移开,问:“楚公子此话怎讲?”
楚思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怎么?三殿下家的刺客杀人都是午时提着刀大摇大摆走到别人家门口,敲敲门笑着说‘你好我来杀人’吗?”
“……”
“噗…”黎曜松失笑出声,心里的阴霾骤然散去,被怀疑了又如何?大不了就是和狗皇帝翻脸拼命。
“王爷,”知善阴沉着脸走过来说,“宫里来人了。”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楚南澈叮嘱道:“为免引人怀疑,我稍后再从密道离府进宫。在我来前,你与楚公子尽量与他们周旋,可别一言不合就当众翻脸了。”
黎曜松略有心虚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放心,我自有分寸,你顾好自己便是。”
说罢黎曜松便牵着楚思衡来到前院,杜德清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看见二人走过来,连忙热情地迎上来道:“奴才见过王爷、王妃。”
行礼间,杜德清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思衡。他设想过很多种黎王妃的长相,或清新或妩媚,但归根到底都是些庸俗之辈……毕竟容貌惊人的女子很多,可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种类型,跟着陛下看了几十年,早已没有真正可入他眼的美人。
可这‘黎王妃’的真容,却颠覆了他设想的所有可能。
难怪能入黎王的眼……
杜德清心想着,忽然觉得眼前绯色的身影一闪,黎曜松将人半护到身后,假笑道:“听府中侍卫传话说,陛下要请本王与王妃进宫?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事?”
杜德清回过神来,附和道:“是…陛下养伤期间听闻王妃突发旧疾,生命垂危,心里一直挂念着。如今王妃身体大好,陛下也已无恙,实乃大喜之事,故陛下派奴才来请王爷王妃入宫小叙,聊聊家常。”
入宫小叙,聊聊家常。
这八个温和的字眼落到两人耳中就是很明确的宣战书,很显然楚文帝已经信了楚西驰的话,笃定他这个“黎王妃”是假的。
楚思衡心想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谢陛下牵挂。”
杜德清一甩拂尘,侧身道:“王爷王妃,请——”
黎曜松没有急着走,而是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担忧道:“王妃病体初愈,撑得住如此辛劳吗?要不还是改日再说?”
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进而挽上他的胳膊,轻笑道:“妾身已无大碍,况且这是陛下心意,夫君,我们可不能拒绝呀。”
“夫君”二字犹如雷火弹,瞬间炸懵了杜德清和黎曜松。
待黎曜松从“夫君”二字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楚思衡带着出了王府大门。
坐上楚文帝专门准备的马车,黎曜松才回过神来,看楚思衡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直到马车徐徐朝皇宫前进,黎曜松才有所动作——他伸手攥住楚思衡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探入他的衣袖搜查,确保没有杀伤力过大的“小玩意儿”后才松了口气。
楚思衡挣扎着勉强在黎曜松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嗔道:“王爷,妾身衣裳都被你弄乱了,这可是费好一番功夫才打扮的呢。”
黎曜松紧了紧手臂防止楚思衡滑落,另一只手则仔细为他整理衣襟,同时凑到他耳边轻语:“没办法,谁让本王的爱妃不听话,这次本王可得长个心,提前确认一下。”
“王爷明鉴,妾身这次可乖得很,什么都没拿。”楚思衡眨眨眼保证,“王爷放心,这次妾身一定乖乖跟在王爷身边,哪里也不去。”
黎曜松方才已经彻底搜过身了,确实没有任何杀伤力过强的东西,连匕首暗器都没找到,这也让楚思衡的保证稍微有了几分可信度。
“爱妃如此乖巧,本王甚是欣慰。”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额间碎发,转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手里说,“当然,还是有个防身的东西更让本王安心。”
楚思衡拔出半寸利刃,嘴角微扬:“真是好东西,王爷破费了。”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低语道:“爱妃喜欢便好。不知待会儿入了宫,爱妃有何打算?需要本王如何配合?”
楚思衡靠上黎曜松肩头,闭目道:“打狗之事不是王爷擅长的吗?问妾身怎么做什么?妾身又不会,到时便看王爷发挥了,别骂太难听就行。”
黎曜松心领神会,低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娘子的话,为夫记下了。”
楚思衡长睫一颤,继续装死。
黎曜松也没戳穿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楚思衡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马车停在熟悉的宫门前,杜德清却是将二人带到了金銮殿。
殿中,楚文帝坐在龙椅上,看见那一玄一绯的身影踏入殿中,神情凝重起来。
而那深邃的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楚西驰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落到楚思衡身上,楚思衡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便没再管,老老实实与黎曜松一道向楚文帝行礼。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抬手示意二人起来,连“免礼”都没有说,便直接进入正题:“听闻千秋宴当晚结束,弟媳便旧疾突发,一度生命垂危,可让朕好一番担忧。”
楚思衡微微躬身:“多谢陛下关心,臣妾现在已经大好,就无需太医来诊治了。”
楚文帝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道:“若是那样自然最好。不知是哪位大夫为弟媳诊治?此医术可不简单啊。”
“回陛下,是京城西街那位白大夫。”楚思衡说着看向黎曜松,“王爷为了请动白大夫,可是没少费功夫。”
白憬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鬼难缠”,要么如何也缠不上,要么被缠上了如何也甩不掉,比起他的医术,人们津津乐道的反而是他那奇怪的性子。他的医术具体如何,楚文帝还真不清楚。
“是啊皇兄,你都不知道那大夫有多难缠。”黎曜松趁机插科打诨说,“就前几日,王妃忽然晕厥,本王救人心切,手下人请大夫的时候稍微冲动了那么一点,他便缠着我不放,非要什么清晨集市上的新鲜鲈鱼,简直离谱。”
“……”楚文帝没想到话题会偏到一条鱼上去,偏偏他又找不到转移话题的点,只能陪笑着说下去:“性格古怪之人,多医术高超,你瞧弟媳恢复得多好,一条鱼值得。”
黎曜松难得发自内心赞同了一句他的话。
“说起来,”楚文帝话锋忽转,“这位白大夫性格如此古怪,平日怕是不好找吧?特别说是千秋宴那晚,后半夜还下了雨,白大夫应该请不到吧?”
楚思衡欲要开口,黎曜松便抢先认错:“请皇兄恕罪。”
楚文帝被黎曜松这突如其来的“认错”弄懵了:“恕罪?恕什么罪?”
“千秋宴那晚,王妃旧疾突发,臣弟便提前带王妃离席回府,还命手下人强闯了白大夫的住所……此等无礼行径,给皇兄丢脸了。”
黎曜松说得句句属实,楚文帝几次开口,都没有找到破绽或可以插嘴的地方,只能顺着黎曜松的话往下接。
楚西驰却在此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无妨,反正皇族的脸都快败完了,也不差皇叔这一点。”
黎曜松心中狂跳,面上却保持着淡定问:“殿下何出此言?”
“前两日我路过极云间,见极云间门口有一衣衫褴褛之人在与极云间的管事说话。”楚西驰死死盯着楚思衡,“而那人正是京城外永昌河下的捞尸人,他说‘两月前从河里打捞出来的那个姿色尚佳、勉强还有一口气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黎王的王妃,一步登天,想必连带着极云间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当初说好的十两银子未免太少了点,管事的是不是得再加十两黄金?’”
黎曜松暗暗握紧拳,嗤笑道:“有趣,本王万两黄金买的王妃曾经是捞尸人捞上来的尸体?太子殿下,您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度吧?”
“皇叔若是不信,侄儿现在就请他上来,让他来认一认。若是错了,侄儿自会向皇叔皇婶赔罪,但若是对了……皇叔可就要感谢侄儿帮您揪出一个敢行刺天子的罪人吧?”
…
作者有话说:
白大夫:没出场但感觉风评被害[问号]
第20章 各言辞
楚西驰一句“刺杀天子”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向金銮殿中所有人宣告:黎王用万两黄金买下的黎王妃,就是瑶华台刺杀一案的真凶!
楚文帝对此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只是望着黎曜松与楚思衡,想看看他们会如何解释。
黎曜松本想反问楚西驰如何凭一个捞尸人真假不明的话将他的王妃与刺客联系到一起,却被楚思衡以眼神制止。
他侧身朝楚西驰行了一礼,柔声道:“千秋宴那晚臣妾出言不逊,冲撞了太子殿下,今日便借这个机会,先给殿下赔个不是。至于刺客一事,臣妾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往臣妾身上泼这么大一盆脏水?若是因为千秋宴上那番话让殿下不悦,那还请殿下见谅,臣妾在极云间时没少受姐妹们照顾,实在不忍听殿下如此贬低极云间的姐妹们,才出言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千秋宴”“贬低极云间姐妹”等字眼传入楚文帝耳中,无意中也勾起了他一段荒唐但难以忘怀的往事。
楚西驰冷笑:“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诬陷‘王妃’,只是按那捞尸人所讲,他是从永昌河下游发现的人。”
永昌河乃漓河分支,走此水路两日便可到漓河战场。
“据战场传回来的消息,逆贼洛明川麾下主将楚思衡服毒跳河后下落不明,既不见尸首,那定然是被河水冲到了下游。而在这个时间点上,捞尸人在永昌河捞上一身份不明的人后将其卖入极云间,后来极云间中的新晋头牌成了黎王万两黄金买下的黎王妃,这一切不会都太过巧合了吗?”
楚西驰说着,将目光转向了黎曜松:“皇叔与那楚思衡在漓河边对峙一年,莫非是早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把昔日敌将锁在身边当王妃羞辱?”
黎曜松毫不客气对他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想象力丰富,本王自愧不如。不过殿下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本王可没有把仇人放在眼前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癖好。”
楚思衡顺势接话:“是啊殿下,若换了您,您也不希望一个差点要过自己命的仇人在眼前天天晃吧?何况漓河险要,找不到尸首又怎么能确定人一定还活着?万一尸首被鱼啃干净了,殿下难不成还要剖开全漓河鱼的肚子求证?”
楚西驰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险些带了进去,忍着翻脸的冲动说:“是真是假,一认便知!王妃是不敢吗?”
“臣妾自然不怕,可这里是金銮殿,不由殿下说了算啊——”说着楚思衡便将目光移向龙椅上出神的楚文帝,“不知陛下有何看法?”
楚文帝猛地回神,看楚思衡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半晌轻咳一声道:“西驰此言有理……辨上一辨还是有必要的。”
“陛下,这不妥吧?”黎曜松面露不悦,“口说无凭便怀疑本王的王妃是刺客,还怀疑本王与昔日仇敌私通?这未免有点太不给本王面子了吧?”
不等楚文帝开口安抚,楚西驰便道:“皇叔稍安勿躁,侄儿既然怀疑,定是有证据的。”
黎曜松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但想起楚思衡那句“他没有证据”,心里又有了底气:“证据?好啊,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样的证据污蔑本王的王妃。”
话说到这个地步,楚西驰也不再遮掩,很快命亲卫将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和身形佝偻的老人带了上来。
黎曜松对那中年女人稍微有些印象,正是他买下楚思衡时阻拦过他的老鸨。
现在想来,这老鸨最初似乎是不太情愿他带楚思衡走的。
头牌之位是清霜姑娘让出来的,就算没有楚思衡这个“头牌”,也不会对极云间造成多大损失,可那老鸨那么不情愿,莫非……
黎曜松决定赌一把,他扭头看向老鸨,问:“老鸨,本王且问你,王妃是如何进的极云间?”
老鸨瞥了眼楚西驰,恭敬回话:“回…回禀王爷,月…王妃……是被永昌河下捞尸的李老头送到极云间的。”
黎曜松心头一颤。
楚西驰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为增加可信度,他也转头问那捞尸的李老头:“老人家,您是从永昌河里捞到‘黎王妃’的,是吗?”
李老头同样垂首应是。
黎曜松的心瞬间悬到了极点,他忍不住去拉楚思衡的衣袖,对方却依旧淡定,连抖都没抖一下,好像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思衡……”
黎曜松终究还是忍不住唤了他的名字,楚思衡嘴角微扬,终于开了口,话语间满是怀念和哽咽:“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年,李老伯,您近来可好?”
李老头一怔,连忙接话:“好…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多谢…多谢王妃挂念。”
楚思衡莞尔:“老伯不必客气,若非一年前您将我从河中救上来,恐怕我真要因一时情失冲动跳河而丧命了,更别说现在能遇到真心待我好的王爷。”
“王…王妃哪里话。”李老头干笑道,“若…若非一年前王妃赠予的那十两银子,老夫这把老骨头都不一定能撑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