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黎曜松匪夷所思道,“中原和西蛮语言无论是发音还是语调皆是天差地别,除非自出生起便与世隔绝,否则怎会将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彻底颠倒?”
“对,就是这样。”楚思衡顿悟,他抬眸看向女子,语气放得更轻,“敢问姑娘,你可是一直居住在此山里?”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与她穿着相同衣裳,说着同样“西蛮语”的男子,戒心稍降。她迟疑片刻,微微点头:“是。”
“从出生起就在了?”黎曜松忍不住插嘴,“这怎么可能?这山里看着什么都没有,怎么活?”
“不准你侮辱圣山!”女子闻言,立即狠狠瞪了黎曜松一眼,“否则我让阿花吃了你!”
黎曜松嗤笑出声,指了指盘踞不动的巨蟒:“你方才也看见了,你的‘阿花’对我和思衡可没有敌意。”
女子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挫败和更深的疑惑。
黎曜松则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古怪地看向黑暗中的巨影,又扭头看了看女子:“你…你叫它什么?”
“翠花啊。”女子理直气壮回答,“我叫它阿花,怎么?不好听?”
女子说这话时,黑暗中的巨蟒似乎有所感应,也悄然抬起了头。黎曜松背脊一凉,连连摆手,干笑道:“没没…老人家这名字…嗯…挺好的,很有……亲和力。”
女子冷哼一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阿花的卧房里?”
“这里……是它的卧房?”楚思衡环顾四周,看向石柱后那一片被箭雨肆虐过的地方,“可此处分明有致命的机关,它……”
“那机关就是防你们这种外人的。”女子解释道,“只要有东西触碰到石柱另一端任何一处地面,机关就会发动。”
黎曜松指着巨蟒问:“那它呢?它这么大个头走来走去怎么没事?”
“阿花都是盘在石柱上行动,又不沾地,自然没事。”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很快又转为疑惑,“倒是你们……居然能从那边毫发无伤过来,阿花还不攻击你们……你们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
“姑娘,在询问别人底细之前,是否应该先自报家门?”黎曜松晃了晃手中的短刃,“何况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一上来就莫名其妙放蛇吓唬我们,现在还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冤啊。”
“没干的事我可不认。”女子反驳道,“再者,我是听到阿花的动静才过来的,是你们自己乱闯踩了它的床榻,它才会现身,活该被吓!”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向脚下一尘不染的石台。
难怪这么干净……
“咳…抱歉,我们确实不知此处乃这巨……这位阿花前辈的休憩之所,多有冒犯。”
说着楚思衡便拉黎曜松走下石台,黎曜松下意识瞥向石台上不省人事的赫连珏,眸光流转,忽然指着他对女子道:“哎,姑娘,还有他呢!你看他,不仅上了你家阿花的床,还如此厚颜无耻地躺在上面,你别光教训我们,也教训教训他啊!”
女子顺着黎曜松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变了脸色,当即抬手置于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黑暗中的阿花闻声而动,猛地一甩蛇尾,将石台上的赫连珏狠狠抽飞至岩壁上!
一声巨响后,黎曜松嘴角不由勾起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楚思衡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对女子,拱手道:“姑娘,在下楚思衡,乃中原十四州连州州主,不知姑娘是?”
见他态度诚恳,女子终是卸下戒备,道:“我叫阿玲,乃是……女王陛下钦点的第三代圣山守山人。”
“圣山…还有守山人?”
“自然!”阿玲挺直了脊背,话语间满是敬重,“这可是孕育了我们西蛮万民的圣山!女王陛下自圣山脚下诞生,对圣山心怀无上敬畏,故而亲自设立了‘守山人’一职。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守山人。从接过使命的那一日起,我们便发誓从此定居圣山,至死不出。”
“竟还有这种规矩?”黎曜松不由好奇,“那个阿玲姑娘,我冒昧问一句,既然从踏入圣山的那一刻起便不能离去,那……你的祖父是如何生下你父亲,你的父亲…又是怎么生下你的?”
闻言,阿玲的神色却黯淡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
看见她这般反应,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女子口中的“父亲”,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我……不知道。”阿玲缓缓摇头,“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在这里了。我的父亲告诉我,我们是女王钦点的圣山守山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圣山。我…其实也问过父亲类似的问题,可父亲从来都只告诫我,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圣山,其余一切都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
“那……姑娘的父亲呢?”
阿玲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他在六年前…就离开了我。他离开了这座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离开?”黎曜松更加不解,“既然他可以离开,你为何不走?”
“走出去会死的!父亲就是离开圣山才死的!”阿玲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吼,“他一遍又一遍告诫我绝对不能出去,出去就是背叛女王,会受到女王的诅咒!可他自己却走了!他背叛了女王!抛下了我!”
她突然的失控将两人吓了一跳,而远处的阿花和楚思衡肩上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直到她情绪逐渐平息,只是默默流泪,楚思衡才缓缓上前,安慰道:“姑娘的父亲当年贸然离去,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不走的苦衷。即便他不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可这许多年的养育之恩总做不得假。他如此严厉告诫姑娘不可离山,或许正是深知外界凶险,不想让姑娘涉足。”
阿玲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微红的眼眶看向楚思衡。她眼中的敌意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来圣山?”
“此事……当真是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我们是因为他来的。”黎曜松接过话头,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如姑娘所见,我们来自中原。他,赫连珏,想率领西蛮军队攻打中原。我们来圣山,就是为了寻找当年西蛮先祖留下的、压制赫连氏秘毒的方法,以阻止他的野心。”
“赫连氏?”阿玲猛地扭头看向赫连珏,“他……姓赫连?”
楚思衡神色凝重点头:“不错,他正是如今的西蛮军师,赫连氏残存嫡系的后代。此人野心勃勃,在西蛮蛰多年,将兵权尽数夺去,如今更是觊觎整个天下。”
“百年过去,赫连氏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玲眼中杀意迸现,再次吹响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急促尖锐的哨声。
阿花闻声而动,昂起小山般的头颅缓缓移到了阿玲的面前,巨大的竖瞳低垂下来,等待着她的指令。
阿玲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巨蟒靠近下颌处一片光滑的鳞片,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随后,她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毫不留情下令:“阿花,去,吃了那个祸害!”
“嘶——!”
阿花缓缓调转方向朝赫连珏移去,或许是察觉到致命的威胁正在靠近,赫连珏蹙了蹙眉,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艰难地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一条猩红的信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一双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犹如地狱深渊的竖瞳!
“……”什么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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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
第171章 真相现
面对近在眼前的巨蟒, 赫连珏那因昏迷带来的混沌与身体的剧痛被强烈的求生欲彻底驱散。他本能地将手探入袖中,在被蛇口吞噬的前一瞬猛地掷出一个通体乌黑的瓷瓶朝巨蟒扔去!
瓷瓶精准地在巨蟒眼前炸开,一股墨绿色的诡异粉末骤然爆散开来, 带着异常刺鼻的气味, 瞬间笼罩了巨蟒头部。
“嘶——!”
那粉末显然蕴含剧毒且极具刺激性, 巨蟒被彻底激怒, 庞大的头颅向后一仰,随即又以更猛烈的气势砸向前方, 血盆大口骤然张开,露出森然如匕首般的毒牙, 朝赫连珏狠噬而去!
赫连珏身上本就带伤, 动作迟缓, 面对巨蟒暴怒的一击, 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尽管他竭力侧身,左臂仍被尖锐的毒牙刮开一道血口。
伤口立即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逐渐扩散,朝着肩膀乃至心脉蔓延。
赫连珏闷哼一声, 强忍剧痛与毒素带来的眩晕迅速封住穴位,暂时阻止了毒素蔓延。
余光中,瞥见不远处岩壁下有一条密道,来不及多想,他再次朝巨蟒扔出一个威力更大的赤红毒瓶,趁巨蟒视线被干扰的瞬间遁入密道, 不见了踪影。
他这一次掷过来的毒瓶显然威力更大,即便是阿花这样的巨蟒在短时间内依旧受到了影响。
“阿花!”阿玲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来到巨蟒庞大的头颅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冰凉光滑的鳞片, 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你怎么样?刚才那毒粉是不是伤着你了?”
阿花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平复方才那毒粉带来的躁动。
半晌,它垂下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阿玲的手心,示意自己无碍。那双原本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骇人的竖瞳,此刻也缓和了许多,透出一丝温顺。
阿玲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阿花却并未平静下来,它再次昂起头颅,朝着赫连珏遁逃的那条密道方向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嘶鸣。
阿玲一怔,很快明白了它的意图:“你…要继续追他?”
“嘶——”
阿玲看着阿花,又看了看幽深的密道入口,终是遵循它的意愿,吹响口哨下令道:“阿花,去……”
“阿玲姑娘且慢。”楚思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阿玲疑惑侧首:“你为何拦我?”
“他眼下还不能死。”
“为何?”阿玲不解,“此人乃赫连氏后人,他方才用得毒你也看到了,这样的祸害留着作甚?”
“赫连珏身份特殊,如今西蛮一半实权都在他手上,眼下还需他暂时活着来维持西蛮内部的某种平衡。若贸然取其性命,恐会引发更大的混乱。”楚思衡拱手道,“还请姑娘顾全大局,暂且留他一命。”
阿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看着楚思衡如此诚恳的态度,她最终还是改了命令:“阿花,去,把他抓回来——切记,要活的。”
阿花似乎听懂了指令的变化,它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灵活性窜入密道,朝着赫连珏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逃不出圣山的。”阿玲从密道口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我们换个地方,静候阿花的好消息吧。两位,请随我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依旧跟了上去。
阿玲并未走向洞穴内的密道,而是折返再次踏上了那光滑的巨大石台。两人见状,便自觉停在了石台旁,生怕再踩上那位阿花前辈的“床榻”。
她走到石台中央,俯下身,手指精准地按向那一片雕刻着繁复古老花纹的区域,轻轻转动了几处凸起。随着机关启动,洞穴最里侧的岩壁竟缓缓升起,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密道。
望着这条崭新的密道,黎曜松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圣山内部……究竟有多少条密道?”
“秘密。”阿玲回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与神秘的微笑,“随我来就是。”
她没有多做解释,手持烛台率先走进了新出现的密道。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密道起初向下倾斜,走了一段后逐渐变得平缓。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又一个更大的洞穴出现在两人眼中。
与先前那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巨兽巢穴截然不同,这个洞穴明显经过人为修缮。地面岩壁光滑平整,洞内甚至还有几个粗糙但实用的石制家具。
就在那张铺着不知什么兽皮的石床对面,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地,清澈的水源正从上方岩缝中汩汩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又顺着另一条与凹地相连的石缝流走,使得洞内空气时刻保持湿润清新,并无憋闷之感。
黎曜松环顾四周,诧异道:“这里莫非就是……”
“嗯,这便是我住的地方。”阿玲笑着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倒扣两个粗陶碗,走到凹地旁直接舀了两碗水递给两人。
“多谢姑娘。”楚思衡接过陶碗,随即抬头望向渗水的岩壁,好奇问,“姑娘,这水……可是源自圣山山腰密林的那处泉眼?”
“正是。”阿玲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水与山腰的泉水同源,清冽甘甜,可放心饮用。”
闻言,两人打消了心中顾虑,各自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确实不错。”黎曜松搁下碗,环顾四周问,“可水源的问题解决了,食物呢?”
“自然是由女王陛下提供。”
女王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