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赫连珏的目光在楚思衡身上停留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倚着栏杆“陈公子”,终是收回视线,拂袖转身快步下楼。
黎曜松依旧保持着倚栏的姿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勾在赫连珏的背影上。
他看着赫连珏走下楼梯,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踏上戏台,蹲下来检查起那具可怖的尸体。直到确认赫连珏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尸体吸引,短时间内无暇估计其它,黎曜松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猛地转身,冲回雅间将楚思衡搂入怀中。
楚思衡猝不及防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周旋于赫连珏身边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回抱住了黎曜松,嗓音不知何时有了几分哑意:“曜松……”
黎曜松低下头,没有任何迟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恐惧重重吻上了那两片微凉的薄唇瓣!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黎曜松紧拥着楚思衡,强行撬开对方的齿关长驱直入,疯狂掠夺着他口中每一寸气息,没有半分留情,更不留半分余地。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呼吸一窒,他下意识想偏头,却被黎曜松扣住后颈,更深地压向自己。
尝试两次无果后,楚思衡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微微扬起头,在那近乎粗暴的亲吻中缓缓阖眼,抬手轻拍着他的背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我在。
我没事。
我都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滞。狭小的雅间内,只剩下彼此紊乱交织的呼吸声、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以及两颗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直到楚思衡因缺氧而发出细微的闷哼,黎曜松才缓缓开松了口。他的唇离开了那两片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额头却依旧紧紧与楚思衡相抵:“思衡……我的思衡……”
“抱歉……”楚思衡埋在他怀里,声音很低,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此事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黎曜松连连摇头:“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等久了吧?”楚思衡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戏台上的……若我没看错,他应该是戏楼里那位老管事?”
“嗯,正是他。今早我过来时,他还跟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印象很深。”
“你早晨就来了?”楚思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又心疼的神色,旋即想到什么看他,“如此说来,你应该是今日戏楼开门的第一个客人吧?”
“嗯。”黎曜松点头,刻意加重语气强调道,“我看着戏楼开门的。”
“……”你到底是来的多早啊?
“既然你来得这么早,那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什么可疑的人?”
闻言,黎曜松开始仔细回想从清晨踏入戏楼到方才命案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却缓缓摇头。
从他坐到听风轩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戏楼外的那条街上。因为在留意楚思衡的身影,所以沿街路过的人他基本都会瞥上一眼。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入戏楼,他绝不可能没有察觉。
“我入城等你那几日时,这条街逛过两次,周围的街坊邻里基本都有点儿印象。戏楼开门迎客后,从我窗前路过自正门进入戏楼的,并无全然陌生的面孔。”
楚思衡听罢,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这家戏楼位于街角,听风轩这扇窗户正对着其中一条街,视野虽开阔,却只能看到其中一条街的情况,拐角处的另外一条街是完全看不到的。
“正门的情况你能看到,但侧门那边却是盲区。”楚思衡沉声分析道,“如此说来,这个凶手要么是从你看不到的侧门进来的,要么……他原本就是戏楼里的人。”
黎曜松也走到窗边,顺着楚思衡的目光探头望向街道拐角,从这里看确实看不到那边的情形,但他记得很清楚,有不少看客都是从街道另一边拐过来自正门入的戏楼。
“但若侧门能自由出入,他们为何还要特意绕过来走正门?”黎曜松不解。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光在此处推测无用,我下去看看,或许能有所发现。”
“嗯……嗯?可是下面赫连珏还……思衡?!”
不等黎曜松将话说完,楚思衡已纵身一跃,落到了二楼的屋檐上。他站稳身形后,回头看向黎曜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黎曜松所有劝阻的话瞬间堵在喉间,他清楚“流云踏月”的威力,更明白此刻查清真相的紧迫。思及此,他强行压下满腹担忧,对着那道立于屋顶、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色身影,做了个口型:“万事小心。”
楚思衡看懂了。
他唇角微弯,朝黎曜松眨了眨眼,随即一转身形,如猫般沿着屋脊朝戏楼另一侧走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他沿倾斜的屋顶向戏楼侧面潜行,瓦片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却被街市的喧嚣完美掩盖。
很快他便绕到戏楼另一侧,确保四周无人后纵身一跃,落在了一条巷道中。
此处房屋简陋,多为普通百姓人家的居所。他转头看向戏楼,虽说侧门与正门的高度形制一样,却显得格外破败,门闩从内侧插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许久没有人从这里走过了。
楚思衡上前仔细检视,但见门缝严密,门闩处并无明显被破坏的迹象。伸手一摸,甚至还能摸到薄薄一层灰尘。
看来这侧门并非凶手潜入的路径。
正当楚思衡准备返回时,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板轰然倒塌。户主听到响声出来,望着倒塌的大门无奈叹息:“唉,这破门,又得修了。”
楚思衡看着这一幕,忽然好奇仅一街之隔,百姓的生活差距竟如此之大,那这戏楼……
想到这儿,楚思衡停下折返的脚步,沿着巷道继续朝戏楼后方走去。
果不其然,戏楼后方也是几面低矮破旧的墙体。楚思衡很轻松便翻过矮墙,回到了戏楼后院。
院里里胡乱堆些破损的戏箱与废弃的布景板,还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枯叶和杂物。
楚思衡环顾四周,发现那棵枯树似乎还有一面墙壁,只是被藤蔓与各种杂物遮挡住了视线。
他走上前拨开垂挂的藤蔓凑近细看,发现中间的砖块色泽与周围有着细微差别。想起曾经在宫中他见过那个从冷宫通到宫外的机关暗门,楚思衡抬起手,试着推了一下。
厚重的摩擦声响起,楚思衡心下一惊,正欲将门彻底推开,身后却忽然传来呵斥声:“你是何人!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楚思衡诧异回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手中举着斧头,满脸警惕地对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老伯,您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楚思衡连忙解释,“我是从隔壁戏楼过来的,我以为此处是戏楼后院,所以……”
“戏楼?”那老伯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这里原本是戏楼的后院,可在六年前,戏楼的东家便将这戏楼大半后院卖给了我!地契我可还收着呢!怎么?以为如今找到了新的沙鬼传说就能让戏楼起死回生?呵,上头禁令还没解呢,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你们戏楼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快滚!”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楚思衡只得翻墙离去,跃上屋顶回了三楼雅间。
看见他回来,黎曜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如何?没出事吧?”
楚思衡拍了拍雪蚕衣上沾到的沙尘,走到桌边拿起黎曜松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道:“还好,就是被骂了一顿。”
“?”
“没事,先不说这个。”楚思衡笑着转移话题,“我下去逛了一圈,发现两条街可谓天壤之别,拐过去另一条街,走不出几步便是土屋,那里的百姓生活十分拮据,连门都是反复修缮使用。戏楼的侧门因此常年闭着,我看起码有三四年都没有人走过了。”
“那也就是说,凶手是戏楼里的人?”
楚思衡却摇了头:“不好说。”
“何意?”
“我顺便去戏楼后院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类似机关暗门的地方。可还不等我开门,便有个老伯拿着斧头出来赶我走,他还说此处原本是戏楼后院不假,可自六年前开始,戏楼的东家就将那片地卖了出去。似乎……是因为生意不好。”
“那老管事跟我说,这戏楼的东家很喜欢西蛮民间的奇闻异事,戏本都是以此为原型编排的。”黎曜松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说,“你瞧,这是他们新编的戏,今日还是首日展出呢,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
楚思衡接过戏本粗略翻了两页,下意识道:“又是沙鬼……”
“嗯?‘又’?”黎曜松敏锐察觉到异样,“你还在别处听到过?”
楚思衡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确保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取出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我今日来,原本是想把这个告诉你的。”
“这是何物?”黎曜松接过游记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是西蛮文字后,果断放弃了,“思衡,你知道我看不懂这些。”
“这是本游记,上面写的都是有关于沙鬼的故事。”楚思衡顿了顿,“而且这本游记,就像里面所说的沙鬼一样,是凭空出现在偏殿书房的架子上的。”
“凭空出现?”黎曜松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这怎么可能?多半是有人趁你与南澈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吧?”
楚思衡摇头:“偏殿守卫森严,若有外人进出一定会被发现。总之这东西出现得古怪,留在王庭里怕是有风险,所以我把它带出来,你帮我收着。”
“好。”黎曜松将游记放入宽袖中藏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事……”楚思衡顿了顿,转身合上窗户,又走到门边附耳听了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匆匆画了起来。
黎曜松好奇凑过来:“思衡?你在画什么?”
楚思衡只画了寥寥几笔便停了下来,指着正下方那道横线说:“此处——是西蛮王都的城门,从城门开始,你帮我把王都内有百姓居住的所有屋舍都画下来。”
“所有?!”黎曜松大惊,“这可是不小的工程量,你…为何突然要画这个?”
楚思衡没有明说,语气却格外严肃:“此事足以关乎到天下存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记住,是所有有‘百姓’居住的屋舍。”
黎曜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义无反顾接下了这个任务:“好,交给我。七日内,我一定给你把整个王都分毫不差地画下来。”
得到这句承诺,楚思衡脸上终于露出了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他靠到黎曜松怀中,阖眼道:“谢谢……夫君。”
黎曜松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回抱住楚思衡,笑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谢我?”
“谢谢你……如此义无反顾陪着我来西蛮。”楚思衡靠得更紧了些,“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里……真的会疯。”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黎曜松垂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此刻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嗯。”
“不过我不在身边看着,娘子可是一点都不把为夫的话放心里啊——”黎曜松抬手轻扫过楚思衡眼下淡淡的乌青,“瞧你这弄的,昨夜一定又没好好睡觉,对不对?”
“我……”楚思衡欲言又止,“那…那也并非我所愿……”
“哦?想睡却睡不着?”黎曜松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那本游记,再结合楚思衡说沙鬼时的语气,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在黎曜松脑中浮现,“我的娘子……该不会是被那书上所写的‘沙鬼’吓到,不敢睡吧?”
“……”
眼见楚思衡不反驳,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低笑一声,轻拍着楚思衡的背哄道:“那都是骗人的,没什么好怕的。再者说了,咱们是中原人,西蛮的鬼再可怕,还能对异族人下手不成?”
“……也是。”
一番安慰刚刚起效,外面忽然有人大喊:“是沙鬼!是沙鬼干的!”
楚思衡刚松开的手又下意识攥紧了黎曜松胸前的衣襟。
“哪个混蛋净跟朕说反话?”黎曜松手上动作不停,注意力却尽数转移到了外面的呼喊声上。
赫连珏带来的暗卫怒斥:“哪有什么沙鬼?军师大人面前也敢如此胡言乱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被训斥的那人却全然不怕暗卫的威胁,声音反而放得更大:“没错!就是沙鬼!只有沙鬼…只有沙鬼会吸人血!是沙鬼回来了!它回来了!”
暗卫更加不耐,索性直接把那人拽到了尸体边,按着他的头让他看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口:“你给我看清楚!这是有人用利器砍了他的手,把他的血放干净了!”
那人看着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却哆嗦得更加厉害:“不…有沙……他的衣袖上…有沙粒……”
暗卫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大漠没沙,还能有水不成?给我闭嘴!”
“血…不见血……”那人哆嗦得不成人样,却无意说出了此案最大的疑点。
尸体被放干了血,那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