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此刻骤然凝固。
楚思衡面上神色未变,袖中的指节却已攥得泛白。
血去哪里了?
被饥饿的阿花当水喝了。
阿花也是“凶手”之一。
但赫连珏不可能抓到阿花,那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他心中升起。
赫连珏在此刻叩了叩桌案,朝门外唤道:“带上来。”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两名守卫押着一人走进书房,那人身形纤弱,步履踉跄,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缚在身后。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人衣角的刹那,楚思衡的瞳孔便不受控地收紧。
阿玲!
她发丝散乱,破旧的衣裙沾满了尘泥,脸颊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皆是被鞭子抽出来的。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轻轻发抖的肩膀将她此刻的情绪暴露无疑。
赫连珏站起身行至阿玲身旁,怜惜似地抬手替她将脸边一缕青丝掠至耳后:“这位姑娘昨夜被我的死士在戏楼附近的一条暗道发现,她说她是被人绑至此地,并没有杀人,可是……你瞧这个。”
赫连珏摊开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赤红色的鳞片。
楚思衡的目光落在那片蛇鳞上,心念急转。
若是旁的物什,他尚可找理由从赫连珏手中救下阿玲,但偏偏是阿花的鳞片……
可阿玲为何会在此?她不是已经带着阿花返回圣山了么?怎么会落进赫连珏手里?阿花又去哪里了?
楚思衡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诧异开口:“一个姑娘?瞧她这模样,怕是斧头都拿不稳吧,就凭她,能砍出那么深的伤口?”
“她不能,但她身旁的那条畜生可以。”赫连珏将鳞片随意抛至阿玲身前,语气骤然阴沉下来,“昨夜戏楼坍塌,我的人赶到现场调查,在离戏楼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她……以及一条藏身在城下的赤色巨蟒。”
昨夜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分开后,阿玲便从戏楼的暗道下去去追阿花,安抚阿花后,她本想带阿花返回圣山,但因为不熟悉王都布局,尤其是在地下,阿玲很快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直觉从其中一个出口上来。
上来后才发现她并未离开戏楼太远,而阿花因为饥饿又开始焦躁不安,她正准备返回先安抚阿花时,却被赫连珏的人发现,最终被当成嫌疑人抓了回来。
“这位姑娘豢养巨蟒,放它出来行凶杀人,思衡你说,她是不是凶手呢?”
“……”楚思衡强迫自己从阿玲身上收回目光,“可老管事尸体上的伤,不是她造成的。”
“所以啊,凶手并非一人。”赫连珏忽展笑颜,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至于这另一个凶手……还得多亏了思衡你。”
“……”楚思衡这才意识到赫连珏是在试探他。
“你许诺三日,却只用一夜就抓到了凶手,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赫连珏在他耳边轻语着,同时挥手示意守卫将两人压下去关入大牢。
卢朔最后看了楚思衡一眼,便任由守卫将他压下去。
而阿玲全程都没有抬头,只在路过楚思衡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赫连珏面无表情目送守卫将两人押出书房,像看完了一出无趣的折子戏。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初的笑意。
“思衡,辛苦了。”赫连珏温声道,“事情已经解决,眼下既无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这不是询问。
楚思衡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心里也没有拒绝的打算。
“……好。”
赫连珏露出了满意的笑。
他没有让守卫跟随,只是牵着楚思衡穿过书房的侧门,沿着一条小道缓步前行。
脚下是经年踩磨得光润的青石,两侧则是普通的黄沙。夕阳将赫连珏的背影拉得很长,深紫色锦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碎如蛇行的窸窣声。
不知走了多久,楚思衡看见了一扇不同于王庭内任何材质的门。
门后是高耸的灰墙,将外界的一切尽数隔绝。脚下不再是青石,而是松软的、细白如盐的沙地。日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园子照得通透而静谧。
而沙地之上,则有秩地立着数不清的仙人掌。
有的形如巨烛,通身覆满尖利的长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绿;有的团簇如球,密密挨挤在一处,刺短而细,远看过去像一层覆了一层薄霜;还有些开着鹅黄或淡绯的小花。那花开得极小,怯生生地藏在刺丛间。
没有中原园林的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只有沙和刺,看久了难免觉得单调。
赫连珏缓步踏入沙地,像是踏进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赫连氏的先祖最初来到西蛮时,死了很多人。”赫连珏轻声开口,“此地干燥,风沙蔽目,连喘气都能吃上一大口沙子。对当时常年居于中原的先祖来说,是极不适应的。”
楚思衡望着眼前一株高及肩头的仙人掌,不由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那锋利的长刺,冷笑道:“比起赫连氏的所作所为,这点折磨远远不够。”
赫连珏动作一顿,旋即失笑出声:“是啊,可我在西蛮出生长大,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毕竟不是你做的。”楚思衡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你也没干什么好事。
“起初我并未感觉在西蛮有什么不好,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得到了一株来自中原的鲜花种子。我很喜欢它,可精心照料了一年有余,它却枯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西蛮遍地沙砾,养不活娇贵的花木,唯有仙人掌,给它一点水,一点日光,它就能在沙地上活。”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楚思衡。
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常年带着三分阴柔笑意的眉眼,此刻竟有一瞬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思衡。”他轻声开口问,“你可知这园中,共有多少种仙人掌?”
楚思衡没有回答。
赫连珏也并不期待答案。他兀自环顾四周,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足足一百种——自赫连氏入西蛮开始,每过一年,我便在这里种下一种仙人掌。”
“那军师大人手艺不错。”楚思衡淡淡道,“我瞧这些仙人掌开得也不错,军师大人不妨继续种下去,将手艺传与子孙后代,,百年后铺满西蛮大漠不成问题。”
赫连珏勾了勾唇角:“赫连氏已经在西蛮生存了一百年,他们等不起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楚思衡则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一株株带刺的生命
“思衡,你可知西蛮百姓,几乎不种仙人掌?”
“不知。”楚思衡瞥了他一眼,“为何?”
“因为它的刺。”赫连珏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脚边一簇开花的矮形仙人掌,“这东西浑身是刺,稍不留神碰一下就会受伤,种来何用?既不能结果,又不能赏玩,还白白占地方。”
楚思衡跟着驻足,沉默半晌,道:““可我偏偏觉得,它比中原那些娇贵的牡丹玉兰,都更有价值。”
“……”
“军师大人带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带我看这些仙人掌吧?”楚思衡缓缓道出他的真实想法,“百年前,赫连氏用毒术纵横天下,害了无数人,那些人又何其无辜?军师大人如今尚且能站在这里欣赏仙人掌,可那些人…在百年前就失去了所有,连后代都能留下。”
赫连珏的神情倏然变得阴沉:“这天下自古就是弱肉强食的存在,赫连氏靠自己几十年努力研制出纵横天下的毒素,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他们是弱肉强食法则中的失败者,有什么资格……”
“杀人偿命,最有资格。”楚思衡对上他阴郁的眼神,“弱肉强食,自然没错。可当人妄图颠覆天下平衡,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来,就怪不得旁人了。”
楚思衡俯身轻抚上那株低矮的仙人掌,刺很硬,扎入指腹时带着细微的、锐利的痛。
但楚思衡没有躲,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仙人掌能在大漠中存活,是因为它将根深深扎于地下,汲取水分。它虽不能结果食用,亦不能开出足够美丽用来观赏的花,可它存在于此,便是它最大的价值。”
赫连珏没有应声。
他站在一众仙人掌之间,背脊依旧笔直,唇角那缕惯常的笑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他没有去看楚思衡,也没有去看任何一株仙人掌,只是死死盯着远方某一点。
良久,楚思衡才收回手,缓缓直起身。
离开仙人掌,他的指腹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慢慢渗出了一滴血珠。
他没有拭去这滴血,只是任由它滴落在沙地上被黄沙掩盖:“生在绝境,活在绝境,这种绝境中迸发的生命力,与赫连氏的观念,远远不合。”
混着黄沙的风穿过高墙,拂过沙地,将最后一句话轻轻带走。
满园的仙人掌依然沉默矗立,那些尖利的、冷硬的刺,在日光下一动不动,仿佛一群永不低头的士兵。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上前两步,眼神死死盯着楚思衡,一字一句道:“可它们,是我养出来的,是我给了它们生命。”
“可抢来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去的。”楚思衡侧身与赫连珏擦肩而过,“它们不属于你。这片土地,亦不属于你。”
说罢,楚思衡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赫连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楚……”
话音未落,身后高墙上骤然传来异响,赫连珏警惕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携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他而来!
楚思衡蓦地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日光下,那道黑影已掠至赫连珏身前三尺,手中长剑寒光乍现,直取咽喉!
赫连珏瞳孔骤缩,身形急退,却仍被剑锋堪堪擦过颈侧——一线血珠飞溅,落入沙地中被黄沙覆盖。
他没有质问那人是谁,甚至没有出任何声,他只是趁着这个间隙飞快扭头,望向那被仙人掌半掩着的身影。
不等他看清对方的目光,黑衣人第二道杀招已至。
赫连珏闪身躲开,目光与黑衣人交汇,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果然又是你。”
黑衣人不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招式。
赫连珏侧身疾避,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堪堪架住那致命一击。
金铁交鸣,火花迸溅!
黑衣人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见剑刃被挡立即转动剑锋横削其颈侧。赫连珏匆匆后仰,匕身斜封,刃锋相错,刺耳的刮擦声刺破满园寂静。
楚思衡立在仙人掌后默默看着,黑衣人攻的很猛,赫连珏的匕首显然招架不住,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赫连珏深知自己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他不再硬碰硬,而是边打边退,直直往楚思衡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就是半掩的紫檀木门。
黑衣人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剑势愈疾,步步紧逼,每一次落刃都往死处去。
赫连珏终是不敌,肩头被剑锋扫过,渗出一片殷红。
“偷走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来的。”黑衣人步步紧逼,语气冰冷,“今日,我便替那些失主,把东西从你手上讨回来的!”
眼看黑衣人再起攻势,赫连珏竟丢下匕首,转而将手探入袖中。
看到这儿,楚思衡动了。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仙人掌上掰下一根冷硬锐利的刺,做出投掷暗器的姿势,在赫连珏将手伸出,黑衣人做出防御姿势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