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盘踞着一座巨大的赤色“山峦”,寒风掠过,那“山”便会微微颤抖,把自己缩得更紧。
是阿花!
它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模样,它是吃饱了?
可没有阿玲,谁能把它带到这里?
无数疑问在一瞬间涌上两人心头,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气息,阿花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巨大的金色竖瞳直勾勾盯着两人。黎曜松下意识后退半步,半躲到楚思衡身后。
“它…它不会又发狂把我俩当食物吧?”
楚思衡与它对视,缓缓开口:“应该……”
不会吧。
黎曜松默默握上剑柄,但见阿花只是盯着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房屋忽然传来了一阵“吱呀”声。
两人迅速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门后走出。那人身形颀长,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中,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对两人的到来早有预料:“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花忽然动了——它缓缓起身,硕大的头颅转向那人,微微垂下了脑袋,仿佛是在给他行礼。
楚思衡看着阿花的反应,眸色一沉,直接开门见山问:“方才王庭里的火,是你放的?”
黑衣人坦然承认:“是我。”
“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楚思衡盯着他,“你把他们都救出来了?”
“自然。”黑衣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笑意,“我已让卢朔护送阿玲姑娘离开西蛮。算算时间……他们此刻应当已经离开王都范围,往东去了。”
“往东?”黎曜松忍不住开口,“那是中原的方向,你让他们去中原想做什么!”
黑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甚:“陛下别误会,西蛮如今已是是非之地,阿玲姑娘是无辜人,她不该留在这里。让她远离这一切,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思衡打量着他隐在黑布下的面容,声音愈发低沉:“阿花也听你的指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州主,我说过,与我身份有关之事,你不得过问。”
“切,说的好像谁稀罕你的身份似的。”黎曜松嗤道,“你若不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哪有这么多事?我倒要看看,你这斗篷下究竟是张怎样见不得人的脸——”
“等等。”楚思衡拦住要拔剑的黎曜松,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好,我换个问题。山脚下的村落,究竟是怎么回事?”
……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黎曜松盯着他,片刻后不顾楚思衡阻拦拔出了重黎:“半天吐不出以个字,我看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思衡,咱们把他捉回去慢慢审,我就不信审不出……”
“是女王烧的。”黑衣人轻声开口,打断了黎曜松的话,“那村落,是女王下令烧的。”
两人猛地一怔。
“你说那是女王烧的?”楚思衡难以置信,“可那不是她出生的地方吗?她为何要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黑衣人语气沉了下来,“那个村子……原本住着三十户人家,乃世代守护圣山的守山人。”
“守山人?那不就是……”
“我说的守山人,并非后来女王听取你们中原官员建议设立的官职,早在女王出生前,他们就存在了。至于后来……呵,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让外人来守护圣山,即便是女王出面,也难平众怒。”
“所以说,当年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背后亦有村中百姓的推波助澜?”楚思衡眉头微蹙,“可我觉得……女王不像那样的人。”
“女王自然不是那种为爱放弃一切的人。”黑衣人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你们难道真的以为圣山里那些四通八达的通道,真的就是靠那几个中原官员挖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两人豁然开朗。
那位史书中记载以身练蛊、为爱痴狂的女王,百年前却凭一己之力,救西蛮于灭国边缘。
当年中原朝廷派遣大量精英潜入西蛮,混入王庭高层,本意是想摧毁西蛮圣山,瓦解西蛮人的精神支柱,彻底解决中原西难的一大隐患。原本一切计划都很顺利,直到守山人一职确定,中原人进入圣山,引来西蛮各方不满。
但这份不满,却并非是因为外族人踏入西蛮圣地,而是因为圣山中那些珍贵的矿物。
村中百姓世代靠挖掘贩卖圣山中的矿物谋生,而那些矿物最后多数到了王庭高层官员手中。这条利益链延续了数百年,直到女王设立的守山人,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后来,他们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想以此给女王施压,让她将山中的中原人召回。
然而他们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中原朝廷的计划之中。
他们早已发现圣山内部布满了千疮百孔的矿道,只要稍加改造,就能成为埋藏火药的通道,将整座圣山夷为平地。
于是那中原贤士自愿被逼上圣山,以此让女王看见遍体鳞伤的圣山——他用自己的命,让女王替他除掉整个村落,让运过来的火药有了藏身之地。
“可最后他们的计划还是失败了。”黎曜松道出他想不明白的一点,“听你这么说,如今的西蛮该在中原朝廷麾下才是。”
“所以说,是女王力挽狂澜救了西蛮。”黑衣人看向阿花……准确来说是蜷缩在阿花身上的那条小红蛇,“女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白坐的。”
中原贤士死后,女王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村落,可等一切平息、重新冷静下来后,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中原的计划,亦在那一刻暴露了。
可那时的女王在外人眼中已是“为爱痴狂”的疯女人,说的话无人肯再信。为了救西蛮,她选择以血炼蛊,用与那十大蛊术高手一样的方法,炼出了一条蛊。那条蛊成功杀尽了圣山里的中原人,摧毁了中原朝廷的阴谋。
真相揭开,两人沉默了许久。
这位在史书上因爱误国的女王,在现实中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力挽狂澜,为西蛮续上了几十年寿命。
“真相竟是如此……”黎曜松喃喃抬头,对西蛮这个地方隐隐生出了一丝改观。
黑衣人冷哼一声:“所以说你们中原人真是狡猾,这一招借刀杀人,在下…自愧不如。”
“喂,你几个意思?”黎曜松不满道,“是你们自己贪财,怪得了谁?那火又不是我们放的。照你这么说,那朕还希望当时他们不要插手,就这么看着你们把圣山里的矿全挖干净,把山挖塌了才好。”
黑衣人嘴角一抽,反唇相讥:“中原皇帝,竟是这幅德行?”
“我又不是正牌皇帝。”黎曜松嘀咕道,“等救回南澈,我就把这个位置还给他,带着我的思衡逍遥快活去……什么皇帝,我才不稀罕。”
“他做皇帝吗?”黑衣人闻言,瞬间变了态度,“若是他的话……或许不错。”
楚思衡在此刻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自言自语:“你把阿古达绑到哪儿去了?”
“阿古达?”黑衣人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你要救他?”
“受人之托罢了。”楚思衡从袖中取出手令晃了晃,“你为了救卢朔与阿玲劫走阿古达支走王庭守卫,眼下人已经救出来了,阁下是否可以放那位王子殿下回去了?”
“……你一个中原人,为何要管这个闲事?”黑衣人语气骤然绷紧,全然没有了先前你游刃有余,“他……又为何要派你一个外族人?就不怕你我一合计,把他给杀了吗?”
“他不过是个孩子,又何必为难他?”楚思衡上前两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黑衣人迅速转身,留下一句“他在我最喜欢的地方”后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喜欢的地方?”
楚思衡正沉思着,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侧首看向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了?”
黎曜松指了指眼前的阿花:“他走了,阿玲姑娘也走了,那…它怎么办?”
楚思衡扭头看向阿花,只见它快速吞吐着信子,看样子似乎……又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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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除夕快乐~[接][元宝]
第190章 见端倪
“阿花, 过来。”
黑衣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抬手招来阿花,俯身对着它低语片刻, 阿花竟转身缓缓往圣山山顶的方向游去。
望着阿花远去的身影, 楚思衡不禁好奇问:“它为何会听你的话?”
“涉及身份, 无可奉告。”黑衣人转过身, 语气冷淡,“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往后不会再出来了,两位若不贸然闯入圣山, 自会相安无事。”
留下这句话, 他便真的走了。
望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黎曜松忍不住嘀咕:“这人可真奇怪……思衡, 你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既熟知王庭情况,又能在王庭来去自如, 定然是有一个方便藏身、又能随时接近王庭的地方。”楚思衡走到一堵矮墙边,透过墙上的镂空窗往山下看去, “此处正好对着王庭,他轻功极佳,从这里下山翻入王庭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
“这么说,此处就是他的老巢?”黎曜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难怪……他每次大闹完王庭就往圣山上跑,所以赫连珏才一直抓不到他。”
毕竟此处是西蛮圣山, 即便是赫连珏,也不能贸然派人来搜山。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可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算了,先不想这些。既然已经有了线索,还是赶紧去找阿古达吧。”楚思衡思索片刻, “他最喜欢的地方……戏楼!”
“戏楼?”黎曜松一愣,“那里不是已经被炸成废墟了吗?我白日出去过一趟,还看见赫连珏的人守在那附近。他如果把阿古达关在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去找找看了。”楚思衡仰头望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天亮之前若不能找到阿古达带他回去,阿古雄这张牌日后用起来可就得大打折扣。”
“好吧,那我们……”
“当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楚思衡取出那张羊皮纸塞进黎曜松掌心,“我去赫连珏书房时意外发现,但凡出入王都的中原人在他那里都会有记录。若没有手令,你每日出入王都都会被记录在册,时间长了一定会引起赫连珏怀疑。我去找阿古达,把他带回去后再想办法出城与你汇合,届时我们再一起回来,尽量减少表面上出入城门的次数。”
黎曜松接过羊皮纸,仍有些担忧:“可你我若不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在城门口岂不是更引守卫怀疑?”
“谁说我要走城门回去了?”楚思衡唇角微扬,“我说的是减少‘表面’上出城的次数,又不是真实的。”
……
黎曜松懂了。
…
子时过后,王都静得像一座空城。
楚思衡避开城门附近巡夜的守卫,沿着城墙一路向东。那枚手令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但他却不准备用。
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用手令大摇大摆进城,再给黎曜松随口编个没有与他一起回来的理由,反正有陛下的手令在,那些守卫并不会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