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翻了两页,状似随意问:“这些书卖得很好吗?”
老者动作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曾经是。”
“曾经?”
“没出那件事之前,是沙鬼传说最盛行的时候,连王子殿下也颇为喜爱。”老者面露几分怀念,“曾经殿下常常偷溜到我这儿看书,一看就是一日,为此没少挨陛下的训斥。”
楚思衡停下手上翻书的动作,静静听着。
“殿下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时常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从来都没有回答上来,都是殿下自顾自地给自己解答。”老者抚过书架边缘,“殿下聪颖,乃西蛮公认的天才,半月后,本该是殿下的继位大典,可惜……唉,老天弄人啊。”
楚思衡看着手中被翻到翘边的书册,好奇问:“既然王子殿下如此喜欢沙鬼传说,那他可有写过?”
老者缓缓摇头:“殿下从小被当成西蛮的继承人来培养,日理万机,连来我这儿看上两页话本,也只能趁夜偷偷摸摸过来,哪有空写?”
“这样啊。”楚思衡若有所思将书放回,目光扫过书架上各种褪色的书封,神色微变,“老人家,我想找一本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它的书封是赤色的。”
“赤色书封?”老者眉头微蹙,“自六年前禁令落下,我这里就没有再进过任何有关沙鬼的书,就连书架上这批,也是当年殿下时常翻看,在赫连军师派人下来收缴前我及时藏入地窖,这才没被发现。”
“也就是说,自禁令下来后,整个西蛮民间便没有再印过任何一本有关沙鬼的书?”
“是。”
“会有书铺私底下印吗?”
“那不可能。”老者露出一丝苦笑,“但凡流入民间的书籍,都要经过赫连军师点头,否则除非手抄,不然是流不到民间的。”
“又是赫连珏?”楚思衡下意识皱眉,“怎么处处都有他?”
老者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客官,慎言,慎言啊!”
看着老者的反应,楚思衡十分不解:“老人家,此言何意?”
“客官有所不知,西蛮兵权在赫连首领手上。”老者凑到楚思衡耳边,压低声音道,“赫连军师凭借兵权在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展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多方面,都需经过赫连军师点头。”
楚思衡自然知道赫连珏暗中干的那些好事和他真正的野心,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这样,陛下不管吗?”
“陛下自然想管,可是陛下他……有心无力啊。”老者叹道,“殿下出事后,已无法继承王位,按规矩是要剥夺殿下继承人身份的,可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力排众议,硬是保着殿下继承人的位置,因此许多大臣都与陛下生了嫌隙。待殿下生辰过后,王庭内恐怕又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如此……”楚思衡陷入沉思,心想怪不得赫连珏如此嚣张,阿古雄却没有削他的权。不是他不想削,而是削不掉。
这要换成楚明襄,别说儿子了,那些在朝中颇有权势的老臣也是有一个杀一个。
如此看来,阿古雄简直能称得上一句“善良”。
“害,那都是官家的事,跟咱平民百姓没关系。”老者摆了摆手,“客官不是来买书吗?怎么打听起这个了?”
“嗯…对,买书……”楚思衡从书架上随意抽了几本话本游记,“要这几本,多谢。”
“好嘞。”老者接过书去打包,一边包一边跟他絮叨,“这沙鬼的传说在西蛮传了几百年,真假难辨,可不管真假,有一点一定是真的——对大漠没有敬畏心的外人,活不长。”
“那您…相信沙鬼的存在吗?”
“沙鬼最初的传说,乃古时战场上的亡魂所化,他们为守护大漠而亡,死后亦是。”老者抬眸看他,“这大漠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沙鬼,都会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倾尽所有。”
“……受教了。”楚思衡郑重接过老者递来的书,“多谢。”
老者摆摆手,重新回到桌边整理书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思衡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书铺里,老者的目光从桌上抬起,落向那扇闭合的木门,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今夜店里,来了个与您很像的人。”老者喃喃道,“可惜是个中原人。”
…
第193章 画册喻
买完书, 楚思衡将书册仔细拢进袖中,趁夜色返回王庭。
守卫远远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神色立刻换成了恭敬。领头的侍卫迎上前, 无比殷勤:“楚公子回来了。陛下特意吩咐了, 公子这几日辛苦, 无论多晚回来, 都要好生伺候着。厨房一直温着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公子可要用些?”
楚思衡脚步微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
“那小的便派人将夜宵送到您房里, 公子您先回去歇息, 请——”
守卫躬身让路, 楚思衡微微点头, 抬步跨入大门。
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思衡一路回到偏殿, 却在进门前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宫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宫灯投下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楚思衡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跨过门槛。
他进去后不久,一道人影自拐角处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他望着楚思衡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夜风吹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思衡啊思衡……这可是你逼我的。”
赫连珏喃喃自语着, 在月光下站了许久,才终于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里,楚思衡关上房门, 将那几本书册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着,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刚刚站了一个人。
赫连珏坐不住了。
楚思衡微微扬起唇角,点燃了房里的油灯。刚点好灯,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楚公子,夜宵送来了。”
“进来吧。”
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碗热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摆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楚思衡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肉末的香味飘散开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心想阿古雄这份心意倒是真的。
粥喝到一半,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
“是我。”
楚思衡眉头微动,起身推开门。楚南澈站在门外,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南澈?”楚思衡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楚南澈走进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在屋内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到了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粥上。
“都这种时候了,你倒是吃得下。”楚南澈调侃道,“阿古雄不是给了你七日时间吗?怎么这么晚还回来?”
“夜里不方便,还不如回来歇会儿。”楚思衡给他斟了杯茶,“回来时见你屋里熄了灯,还以为你睡下了。”
楚南澈接过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事,睡不好。”
“怎么了?”
楚南澈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几本画册,放在了楚思衡面前。
那几本画册装帧简陋,封面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这是?”
“是阿古达宫里的人今日送过来的。”楚南澈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格外凝重,“说是殿下吩咐的,请我帮忙晒一晒。”
“晒书?”
楚思衡想起楚南澈前几日说过的话——阿古达日日来帮他晒书,还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一起晒。
“可今日送来的,已不是寻常的书。”楚南澈拿起一本画册递到楚思衡手中,“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是一片茫茫大漠。
黄沙无边,天际线被烈日烤得扭曲,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虽只有寥寥几笔,且笔触稚拙,却莫名透出一股苍凉之感。
楚思衡眉头微蹙,翻到了下一页。
依旧是那片大漠,两个人跪在沙地上,中间是一个水囊。那两人身形扭曲,手却都不约而同伸向那个水囊。
第三页。
还是那两个人,一个倒在沙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身下的黄沙被血浸透。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水囊。他的五官被一大片墨迹盖住,看不见神情。
楚思衡的手微微一顿。
带着渐生的疑惑,他翻到了第四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翻过沙丘,沙丘之下是一片绿洲,碧水荡漾,树影婆娑——那人跪倒在沙丘顶上,仰头望天,似乎是在大笑。
“这……”
“熟悉吗?”楚南澈又递上另一本画册,“再看看这个。”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城墙、城楼、稀疏的灯火,还有远处连绵的沙丘,画面比之前刚才那本细致许多。笔触虽仍显稚拙,却透着一种异样的认真。
第二页。
画面从屋外转到屋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人没有画五官,可楚思衡一眼便看出了他在发抖。
第三页。
一团黄沙从窗缝门缝中涌入,像有生命一般朝角落里的那个人袭去。那人依旧蜷缩着,双手抱头,恐惧到了极点。
虽是简单的线条,可那涌动的黄沙却画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楚思衡的目光停留在那团黄沙上,片刻后翻到了第四页。
一具被吸干了水分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姿态与上一本画册那个杀人夺水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他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楚思衡盯着那幅画,久久没有翻页。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楚思衡又拿起另外几本画册,内容大同小异——两个人反目成仇,一个杀了另一个,被杀的那个化作黄沙,回来复仇。
“这些……都是阿古达画的?”
“来送画册的人说,他平日画完就把画册收起来,从不给别人看,连阿古雄都没有。因此得知他把画册送过来让我帮忙晒,那来送画册的婢女还惊讶了许久。”楚南澈顿了顿,“他不是在画,是在临摹。”
临摹那本赤色书封的沙鬼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