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实在太多了。
这个巷口的人倒下了,下一个巷口又会涌出一批。那些手麻木地伸向他,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楚思衡抬眼看去,人影依旧络绎不绝,说整条街的百姓都在往这里聚也不为过。
他当即改变策略,转身一点足尖,跃上屋檐。
月光下,他单膝跪在屋脊上,垂眸看向下方。那些百姓不会轻功,上不来,只能仰头望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月下那道白影。
楚思衡闭了闭眼,没有再停留。他起身,沿屋顶朝城门口方向奔去。
他跃上屋檐后,巷口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看向楚思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那一地昏迷的百姓,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心软的人,可是活不长的……”
楚思衡沿着屋顶一路狂奔,以最快速度往面馆奔去。按计划,黎曜松会在面馆里等他的信号,可当他来到面馆前时,却见店里一片漆黑。
楚思衡跃下屋檐推开门,月光从身后照进来,照亮了面馆里的景象。靠门的桌上有一碗被打翻的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看样子,这里的人是刚刚离开。
楚思衡后退一步退出面馆,甫一转身,只见面馆四周已被黑衣人包围。那些人的面容以黑袍遮掩,只露出空洞的双眼。
是赫连珏的死士。
楚思衡的心瞬间沉到底,黎曜松不在,赫连珏的死士却在这里……他是被迫撤退的。
正思索时,那些死士开始向他走来。和方才巷子里的百姓一样,他们没有拔刀,只是伸出手,沉默地朝他围拢。
楚思衡这次没有犹豫。
月华剑悍然出鞘,剑光如雪,映亮了他的眉眼。
铮——!
剑锋递出,刺入第一个死士的胸口。
那名死士重重倒地,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细小的、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振翅朝他飞来。
楚思衡神色骤变,连忙挥剑斩落那只诡异的虫子。一股诡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楚思衡连忙掩住口鼻,警惕后退。
其他死士闻到这股腥甜,却突然发起了疯朝楚思衡扑来!
楚思衡挥剑斩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更多虫子随之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团暗红色的雾朝他袭来。
楚思衡将内力灌入剑身,剑气将那些诡异的虫子尽数斩落。随着被砍落的虫子越来越多,余下的死士愈发癫狂。
他们毫不畏惧楚思衡手中的剑,楚思衡每斩杀一人,就有新的蛊虫爬出来;每解决一只蛊虫,余下的死士就会更加疯狂。
楚思衡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咬了咬牙,手上的剑再次快了起来,快得肉眼几乎都看不清。可死士源源不断,他斩不完、杀不尽,更退无可退。
一个死士突破了剑幕。
楚思衡来不及躲,就在那只枯瘦的手即将触到他面门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一拽力道极大,楚思衡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到那人身上。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往后撤,带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入夜色。
那人拽着楚思衡一路狂奔,在漆黑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木门推开,那人拽着他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楚思衡靠在木门上剧烈喘息,握着月华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眸看向眼前的黑衣人:“你……”
黑衣人转过身,抬手缓缓拉下了遮面的黑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楚思衡顿时愣住了:“阿古达?”
他的声音很轻,许多问题堵在喉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王庭里吗?怎么出来了?
可最后他真正问出口的,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救我?”
阿古达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中,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多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楚思衡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如今整个王都已被赫连珏控制,父王…已经被他手下的贺副使抓了。现在王都里的每一条路都布满了死士,他……正在找你。”
楚思衡呼吸一滞,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曜松……”
“赫连珏本想用死士对付他,可他太过警惕,识破了赫连珏的阴谋。眼下他已平安撤出城,赫连珏派了追兵,具体情况尚不得知。但以他的本事,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阿古达安慰着,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赫连珏没抓住他,城中的目标只剩下你一人。你不能再留在王都了,必须立刻离开。”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动,而是问:“那你呢?”
“……”阿古达没有回答。
“你与我一样,如今都已经彻底暴露了。”楚思衡眉头紧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赫连珏同样不会放过你,甚至你落到他手上,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阿古达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没关系。”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思衡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阿古达却已转过身背对他,楚思衡顺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推门走了出来。
是李伯。
李伯瞥了眼楚思衡,随即朝阿古达躬身行了一礼:“主上。”
“等外面动静小一些,你跟着李伯走,从后院暗门绕到戏楼,楼里藏着马,用最快速度出城。”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楚州主,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就算……感谢你的生辰礼吧。”
李伯一怔:“主上,属下……”
“李伯。”阿古达微微加重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命令。”
李伯的身子僵了僵,最后低下头去,声音沙哑:“……是。”
待外面的动静小了些后,李伯便带着楚思衡穿过后院墙上的暗门来到戏楼后院,从废墟中牵出一匹马,将缰绳递给楚思衡,声音硬邦邦的:“快走吧。”
楚思衡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他看见李伯神情不对,不由多问了一句:“那他呢?”
李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猛地抬眼瞪向楚思衡,冷声道:“这不是你这个中原人该问的。”
楚思衡张了张口:“我……”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们中原的大军想破我西蛮,你和他一样,都是敌人。主上救你,可不代表我拿你当自己人。”李伯背过身呵斥,“快滚!”
楚思衡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喉间滚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门口赶去。可跑出好一段路,他都没有看见任何追兵,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他想起那些死士和蛊虫,以及久久没出现的赫连珏——
那个人,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走掉?
除非……
楚思衡猛地停下,勒马转身往先前那条他被围攻的小巷狂奔而出。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寒风如刀割过面颊。可楚思衡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催马往那个方向赶。没多久,他便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越来越重,楚思衡策马拐入小巷,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以及……阿古达。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身子在微微摇晃,却仍倔强地站着,怎么也不肯倒下。
赫连珏持剑而立,剑锋抵在阿古达的颈侧。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殿下。”赫连珏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太不听话了。”
阿古达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他曾经最仰慕、又亲手毁掉他的人。
赫连珏将剑往前递了递,剑锋刺入皮肤,鲜血顺着少年苍白的脖颈流下,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帮了我们西蛮的敌人。”赫连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殿下,您这样,可不配做我们西蛮的王。”
阿古达也笑了:“赫连军师……用蛊虫控制我西蛮的将士与百姓,就配做我西蛮的王了吗?”
赫连珏沉默了一瞬。半晌,他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放心,我会替殿下你守护好西蛮的。”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在剑身即将刺入他脖颈的刹那,一阵马蹄声自巷口炸开。一匹马冲入小巷,势若奔雷,月华剑应声出鞘,直取赫连珏命门!
赫连珏侧身一闪,剑锋从阿古达颈侧堪堪滑开。那匹马从他身侧堪堪掠过,马上的人俯身一捞,将浑身是血的少年带上马背。
阿古达重重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艰难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楚……”
“别说话。”楚思衡沉声开口,他一手揽着阿古达,一手持缰,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往巷口奔去。
身后,赫连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剑上暗紫色的血。
阿古达的血。
他抬手缓缓擦去那道血迹,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沉声下令:“追。”
话音落,他身后的死士齐齐抬头,往巷口的方向追去。
…
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响,一声比一声近。
阿古达靠在楚思衡怀里,血还在流,将他的白衣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你…为什么……要回来……”阿古达艰难开口,“你…明明可以……走的……”
“傻子。”楚思衡低斥一声,“你真的…是个傻子。”
阿古达笑了。
“我不是傻子。”阿古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在赎罪……”
“赎罪?”楚思衡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阿古达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诡异的暗紫色血来。他没有去擦,只是侧头望向街道两旁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是西蛮的王子……曾经…整个西蛮……都认为我是西蛮未来的希望。我本该……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是……咳咳!”
还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滴在了楚思衡的手背上。
“别说了。”楚思衡试图阻止他,“有什么话出城再说,你……”
阿古达却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过了今夜,我身上的毒…就压不住了……”
“天下没有不可解的毒。”楚思衡咬牙道,“你随我回连州,一定有办法能解你身上的毒。”
“来不及了……”他竭力摆了摆手,随即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放到楚思衡掌心,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你…拿着这个,往后西蛮……归你……”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把玉珏塞回阿古达手里:“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