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
……
那感觉起初只是冷。
寒意从五脏六腑逐渐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将根须扎进每一寸血肉。
然后是疼。
和噬春散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陷入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的冷和无边的疼。
……以及一点近乎幻觉的温暖。
楚思衡竭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他努力将眼缝睁大,那片白原来是一件白衣。
白衣……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清那人容貌后,不禁唤出了声:“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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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和你师娘还没团聚呢,徒儿你可不能死啊[爆哭]
第198章 解心结
“小楚。”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轻轻落进楚思衡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涟漪。
“小楚?”
又是一声轻唤, 比方才近了些。
楚思衡的眼睫颤了颤, 下一瞬,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楚思衡挣扎着睁开眼, 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师……父……”
楚望尘抚过他的头顶, 温声道:“小楚, 你做得很好。”
“师父……”
楚思衡想要回握住那只手, 可铁链绑着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静静感受着那只手抚摸自己,就像小时候半夜做噩梦, 跑到师父房间寻求安慰那样。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湿了。
楚望尘抬手替他拭去眼尾那点潮意, 一如儿时那样哄他:“别哭,有师父呢。”
楚思衡浑身一颤,泪水不受控滑落。
从穿上这身白衣起,他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尘关上几千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是楚望尘的徒弟,是连州百姓的倚仗, 怎么能哭?
哪怕后来在云衿雪山那般绝境下,他也只是无声落了一滴泪。
可此刻在楚望尘面前,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毒素还在肆虐,楚思衡没有清晰多久, 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他咬牙不让自己阖眼,只为了多看两眼,多说两句:“师父……我好累……真的…好累……”
楚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将楚思衡揽入怀中。那冰冷的刑架此刻仿佛不存在,只有那双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师父知道。”楚望尘温声哄着,“师父都知道。”
楚思衡靠在师父怀里,像一只终于得到庇护的小兽。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此刻这个怀抱的温度就是真实存在的,伤口和毒素带来的疼痛与寒意,似乎都在这个怀抱中淡去了许多。
“师父……”楚思衡喃喃道,“我好想你……好想师娘……我没能带师娘回家…对不起…师父……”
“傻徒儿,说什么对不起?”楚望尘轻声打断他,“小楚,你听师父说,你做得很好——在连州、在京城、在北境,你都做得很好,比师父当年的手段厉害多了。”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楚望尘猜到他想说什么,伸手一点他的额心,轻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先听师父说完。”
“……嗯。”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楚望尘顿了顿,在他耳边坚定道,“当然,你也是师父和师娘的骄傲,一直都是。”
楚思衡一怔,抬头看他。
楚望尘眼含笑意:“遇见你师娘,收你为徒,是师父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两个决定。师父相信你,区区蛊毒,怎能打败我们连州楚氏?”
“师父……”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见那双温热的手覆上来,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
“睡吧,师父守着你。”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小楚,永远记住,你师承的一切都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是不认输的。”
……
黑暗重新淹没了他。
意识再度从深渊里浮上来时,楚思衡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那种疼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无处不在的痛感。他微微垂眸,就见自己身上多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不至于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看着那些被包扎的伤口,楚思衡笑了。
看吧赫连珏,到头来,你还是得按我的意志来。
地牢里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那些沉淀的毒素混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缓了片刻,楚思衡压下痛感重新睁眼,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艰难扭头,只见牢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角落里,正低头清理着什么。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摆处还打了几块补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楚思衡望着那个背影,神色微变。
那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回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楚思衡瞳孔微缩,居然是曾经那个硬塞给他糖葫芦的老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伯见楚思衡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朝他走来,关切道:“公子,你还好吗?”
“……老伯,”楚思衡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伯无奈一笑:“害,如今外头乱得很,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这牢里清净又安全,索性就来这儿谋个生路。”
西蛮一夜变天,赫连珏要彻底控制王都,肯定需要大量兵力,连牢房的守军都被他调走了一半,只能另寻人来暂时承担牢房的清理活计。
老伯在西蛮本就孤苦无依,如今又不能上街谋生,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他运气不错。
“倒是公子……能被关到这里头,还被折磨成这番模样……可是得罪了那位赫连军师?”
楚思衡垂着眼,没应声。
老伯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懂,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劲你。公子身上的气质,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样的人,我上一次见还是……”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半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许久。
老伯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厚实,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琥珀般的光。
楚思衡抬眸,看着那几颗糖葫芦,眼神有些怔愣:“上一次不是……”
老伯把油纸包往楚思衡跟前递了递,笑道:“公子这样的性子,说不要那就是不要,上回那串你一定没吃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
楚思衡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糖葫芦……是酸的。我…不喜欢吃。”
老伯一愣,手里的油纸包停在半空。
“酸的?”他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糖葫芦怎么会是酸的?吃过的孩子都知道……公子,你…是没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跃过牢房中那扇小的可怜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
老伯看了半天,轻声询问:“公子……小时候没有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依然不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卖相实在不算好看。
“既然公子不愿吃……”老伯重新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温和,“那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楚思衡没有回应,老伯便当他默认了。
“很多年前,我在街头卖糖葫芦,勉强养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中原客人。”老伯面露怀念之色,“那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那气质,一看就是贵人,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他在我摊子前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的糖葫芦。”
楚思衡眼里似有什么飞速闪过,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老伯身上,
“我以为那位公子想吃,就递了一串给他。他接过糖葫芦,却问我卖糖葫芦一日能挣多少,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就如实说了,能勉强养家糊口,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他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了我手里。”说到这儿,老伯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那里面是一袋黄金。”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黄金?”
“是啊,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连忙把袋子还给他,他却拒绝了,说他用这些黄金,请我帮他一个忙。”老伯看向楚思衡,徐徐道,“他说,他有个徒弟,从小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家,却没过上两年安生日子,又要面临生离死别……他答应了要带糖葫芦回去,可惜他得食言了,所以就请我帮忙,待将来那孩子来了西蛮,让我补给他一串糖葫芦,就勉强当是兑现当年离别前的承诺,给他的徒弟补上一句‘对不起’。”
说到这儿,老伯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老伯叹了口气,继续道:“一袋黄金,足以让我收养的那孩子过上好日子,于是我答应了。我问他将来该如何认出那孩子,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那位公子却只是笑了笑,说‘等将来我看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他便走了,直奔王庭的方向。”
……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楚思衡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靠着那袋黄金,我收养的那个孩子已在中原安家,日子过得很好。而我每年都在做糖葫芦,等着那个孩子,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会来西蛮,我真的能认出来那位公子说的人吗?”老伯看向楚思衡,欣慰地笑了,“直到看见公子,我才明白当年那位公子的意思。有些人,有些关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楚思衡不受控颤抖着身体,锁链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