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捧起泥土,一捧一捧,轻轻覆在那两个小泥人身上。没有言语,只有泥土落在泥土上的细碎声响。
填好坑,两人又烧了些纸钱。火光亮起,纸灰随风飘散,与梨花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灰。
黎曜松看着木碑上的字,良久,轻声问道:“他们的关系,不写在木碑上吗?”
楚思衡缓缓摇头:“不用,这样就挺好。此处毕竟是大楚的西南边境,比起师父师娘之间的感情,这个地方更适合留他们活过一世、最该被人记住的名字。”
黎曜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对着木碑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沉,风变得急促。
黎曜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发凉,自己的体温已经暖不过来了,忍不住低声劝道:“思衡,天快黑了,风也大了。你伤还没好利落,再吹下去,咱们师父师娘该心疼了。”
楚思衡沉默半晌,终是轻轻点了头:“嗯,走吧。”
两人返回旧宅,用过饭后,楚思衡便径直去沐浴。有秦离给的药膏相助,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现在已经能下水,不需要黎曜松帮忙了。
然而他刚褪去衣襟入水,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楚思衡一惊,连忙坐进水里,诧异问:“你怎么进来了?”
“沐浴啊。”黎曜松理直气壮说着,手上已经很自觉地脱完了衣服,“反正这桶够大,两个人洗也不挤,何必再多浪费一桶水?”
“……”
浴桶确实够大,两个人并肩坐着也绰绰有余。但黎曜松显然不满足于只并肩坐着。老实了没多久,便又往楚思衡身边靠了靠,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水汽中变得格外清晰。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没动。
黎曜松便更加得寸进尺,下巴直接搁上了他的肩窝,热气喷洒在耳侧:“思衡——”
“别闹。”
“没闹。”黎曜松的语气倏地正经了几分,“思衡,再过几日,我们便回京一趟吧。”
西蛮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后,黎曜松便带楚思衡回了连州养伤,楚南澈在三日前也传信来说他已平安回京。眼下楚思衡的伤已基本痊愈,京城那边有些事,终归还要回去一趟的。
楚思衡微微点头:“嗯,那明日便出发吧。”
“思衡,等把皇位还给南澈,咱们便四处走走看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何?”
“听起来不错。”楚思衡靠近他怀里,“不过……你真的舍得吗?那可是整个天下,多少人为之挤破了头?”
“有什么舍不得?”黎曜松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都没你重要。”
楚思衡笑了:“那可说好了,往后的日子,都一起过。”
“嗯,一起过。”
…
春末时分,京城已是满城飞絮。
两人入城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黎曜松勒马停下,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楚思衡笑问。
“没什么。”黎曜松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回回来,心情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的。”楚思衡几乎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局面,“毕竟……有人替你扛了。”
宫门前,一名年轻的太监早已等候多时,看见那一红一蓝的身影后,连忙上前行了礼,二话不说便带他们往御书房去。
来到御书房外,内侍正欲通报,里头已经传来楚南澈的声音:“直接进来就是。”
两人推门而入,就见楚南澈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案上的文书堆得小山似的。
数月过去再看到这一幕,黎曜松依旧下意识觉得头疼。
“坐吧。”楚南澈搁下笔,没好气地笑了笑,“终于舍得回来了?”
黎曜松没敢接话,只是径直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两方锦盒放到了案上。
楚南澈垂眸看去,是玉玺和凤印。
黎曜松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试图直接开溜:“物归原主,告辞。”
楚南澈看着那两方印,抬眸叫住他:“曜松,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不想。”黎曜松毫不犹豫拒绝,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就一武夫,打仗没问题,但你让我天天坐在这儿批奏折,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那我宁可回西蛮啃沙子。实不相瞒,我现在看到奏折都头疼,这活我是真干不来。在朝廷,我顶多适合做个王爷——闲散的,最好没事能不上朝的那种。”
楚南澈无奈笑了笑,转而看向楚思衡。
“十四州弟子本就不适合为官,我还是更适合做个剑客。”楚思衡顿了顿,偏头看了黎曜松一眼,“在朝廷,顶多……做个闲散王爷的王妃。”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思衡!”
“……不用穿粉色的王妃。”楚思衡幽幽补全了后半句。
楚南澈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疼。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笑:“所以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归我,你们就负责逍遥快活喽?”
“那我们……”
“俸禄不要了?”
“要!”黎曜松下意识答道。
“既然要俸禄,那便代表你在朝廷还有官职。”楚南澈笑道,“既然有官职,那在京城自然就要有居所。”
黎曜松心下一动:”南澈,你的意思是……”
“你们要逍遥快活,随意,但偶尔还是要回来帮帮忙的——”楚南澈取过一本话本放到案上,可翻开话本,却是一本图册,详细记录着西蛮现存的绿洲。
楚思衡一惊,拿起话本道:“这,这些是……”
“是阿古达搬过来晒的‘书’。”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悲痛,“他将西蛮的一切用这种方式托付给了我,他是真的很爱那片土地。”
……
御书房一时陷入沉默。
“所以,我把那片土地还给了他们。”良久,楚南澈轻声开口,“他护了我两年,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恩将仇报去杀他的父亲,西蛮那边现在虽有吕昭和陈勇盯着,但阿古雄是否会真心悔改,我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们做我的底牌。”
“这个嘛……”黎曜松摸了摸鼻子,“打仗倒是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俸禄照发,每月派人送到黎王府,王都我也会让人定期打理,还有这个。”楚南澈指了指案角那盆含苞待放的仙人掌,“至于你们,平时爱去哪儿快活就去哪儿快活,需要你们的时候人在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愉快应下。
其实只要不批折子不上朝,对他们而言什么都好说。
商量完最大的事,楚南澈忽然又问:“对了,你们要不要见见赫连珏?”
楚思衡一惊:“赫连珏?他也在这里?”
“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阿古雄不想看见他,但又不想便宜他就这么死了,就让我带回来关进天牢了。”
黎曜松立马来了兴致:“看,当然要看!有些事,我要让他好好看看。”
楚思衡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天牢里,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墙上的水痕照得明明灭灭。走到尽头,狱卒停住脚步,躬身退到一旁。
黎曜松接过灯笼,往牢里随意地照了照。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蓬头垢面,身上的紫袍早已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听见动静,那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赫连珏,曾经那个阴险毒辣的西蛮军师,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眼神空洞地掠过黎曜松,然后……猛地定住了。
楚思衡站在黎曜松身侧,一身青衣,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他正拿着串御膳房刚做的糖葫芦,低头咬下一颗,一股酸甜在唇齿间化开,令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赫连珏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赫连珏颤巍巍起身,锁链晃动的声响在牢房里格外明显。他死死盯着楚思衡,难以置信:“你……怎会穿青衣?不……当年尘关上的明明……”
楚思衡咽下那颗糖葫芦,淡然开口:“当年,根本没有什么剑仙,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
“穿白衣,是我师父教的,他说白衣是大侠的标配,那样打架气势上不会输。”他抬眸对上赫连珏那双浑浊中夹杂着震惊的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至于你说的什么剑仙风骨——只不过是我打累了,背对着你偷偷吃颗糖犒劳一下自己而已。”
黎曜松笑出了声。
赫连珏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七年……整整七年,他被那个白衣胜雪、翩然若仙的背影折磨了七年,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刻的身影……原来只是一个累了的少年,在偷偷吃糖犒劳自己?
“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不可能……”
“剑仙剑仙,既是仙,人间又怎么可能寻得到?”楚思衡侧首看了黎曜松一眼,“我只是一个心里有苍生,有所爱之人的剑客罢了。”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黎曜松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回头,垂眸看着赫连珏崩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他。”
“你永远也得不到的他。”
审判落下,火光离去。
余下的黑暗,将会伴随他一生。
…
新帝登基的日子依旧定在二月初二。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楚南澈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登上御阶。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百官俯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庄严的一幕中,却有一角格格不入——
黎曜松一身暗沉红衣,抱臂靠在柱子上,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那个一步步走向龙椅的身影上。楚思衡站在他身侧,一袭素雅蓝衣,与黎曜松那身热烈却不张扬的红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仪式冗长而繁复。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接受百官朝拜,忽然凑到黎曜松耳边,低声打趣道:“南澈可比你有样多了。”
黎曜松笑着回答:“所以说啊,我不适合干这个,还是只适合……干你。”
“……闭嘴。”
日头渐渐升高,仪式终于到了尾声。见时机成熟,黎曜松与楚思衡走上前,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就像寻常朋友见面那样,站在他面前。
黎曜松解下腰间的重黎剑随手抛了过去,好在楚南澈身边的小太监十分激灵,连忙飞奔过去接下了。
虽然入手的重量让他有些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