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背影, 黎曜松无奈摇了摇头, 行至店家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道:“方才那盏花灯,去黎王府寻知初结账。”
看着玉佩上的“黎”字, 店家顿时失了神,连连点头称是。
待他回过神时, 黎曜松早已离去。
店外, 楚思衡正提着花灯等候, 看见黎曜松负手出来, 很是好奇:“王爷…黎大公子这便结清账了?”
黎曜松甩着玉佩,昂首道:“本王…本公子说了, 区区几两银子,还能压死我不成?”
看着黎曜松手中那枚象征黎王身份的玉佩, 楚思衡瞬间了然,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原来黎大公子是借了王爷的光啊——难怪。”
听到这话,黎曜松面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叫‘借了黎王的光’?”
“这是黎王殿下的玉佩,黎大公子拿它来赊账,可不就是借了王爷的光吗?”楚思衡歪头轻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黎大公子会以身抵债呢。”楚思衡微微叹气, “可惜了。”
黎曜松眉眼疯狂跳动:“楚思衡,你……”
不等黎曜松开口训斥,楚思衡已转身往前走:“时辰不早了黎大公子,回府吧, 晚膳还没用呢。”
提及晚膳,黎曜松忽生一计。连忙追上去拉过楚思衡的手,转而牵着他往街道另一个方向走。
楚思衡一惊:“要去何处?”
“回王府现做麻烦的很,本公子带你去吃现成的。”
楚思衡拗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二人来到了西街街头的一家酒楼,此处虽不及与东街权贵云集之地奢华,但在京中口碑也不差。黎曜松要了二楼一处雅座,也不问楚思衡想吃什么,直接包了一桌招牌菜肴。
楚思衡撩袍落座,打趣道:“黎大公子如此挥霍,王爷可知晓?”
黎曜松挑眉笑道:“他若知晓,只会夸本公子做得好。”
“哦?是吗?”
楚思衡边说边去拿桌上提前备好的酒盏,却被黎曜松一把夺过。
“欸?”
“你有伤在身,不能饮冷酒。”黎曜松说着,招呼小二取来烫酒的容器,亲自为楚思衡烫热了一杯酒。
楚思衡伸手欲接,黎曜松却又突然后撤,正色道:“不可多饮,最多两杯。”
一番叮嘱下来,这才把酒杯递给楚思衡。
楚思衡接过酒杯轻晃,叹气道:“唉,天气愈发闷热,某人却连饮酒都要管束得如此苛刻,还是王爷待我好——”
黎曜松蹙眉正要发作,恰逢店小二来上菜,无奈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店小二布齐菜肴,又笑道:“二位客官,今夜西街灯会,小店特意请了京城中最好的说书先生登台,即刻便要开始了。二位客官若是感兴致,不妨一听,一块热闹热闹。”
“哦?说书?”黎曜松顿时来了兴趣,“讲什么书?”
“哎呦客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今夜的内容可不得了!”店小二压低声音道,“小的见与二位客官投缘,便悄悄给二位透露一句,此次说书内容讲的正是《京城秘辛》最新一辑未能刊印上的内容,只可耳闻,不能眼观啊!”
听到“京城秘辛”四个字,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店小二却浑然未觉,仍兴致勃勃讲了好几句才退下。
店小二刚刚离去,楼下便响起了拍堂声。
“今夜老夫所讲之事,保准让诸位客官耳目一新——”说书人拖长了语调说,“因此事确有实据,且为最近几月才发生,其刊印风险过高,所以才未能载入最新一辑的《京城秘辛》。”
“说书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何事你倒是快说啊!”底下有人不耐催促道。
“是啊,究竟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风流韵事,弄得这么神秘,连《京城秘辛》都不能上?”
“欸,这位客官此言差矣。此事绝非风流,而是一段令人羡慕钦佩的刻骨之爱。”
“刻骨之爱?”有人嗤笑,“那些个当官的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还能有刻骨之爱?说书的,你莫不是来骗钱的?”
“欸!客官不懂可莫要乱言,凡事并无绝对,那位号称北境杀神的黎王,虽说去过极云间,但客官敢说他是风流之辈吗?”
“噗——咳咳!”二楼雅座,黎曜松闻言猛地呛了一口酒。
楚思衡眉眼微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道:“店小二所言当真不虚,果然有趣。”
黎曜松神情复杂地拭了拭嘴角,没有接话。
底下,说书人已经步入正题:“今夜所讲之事,便是这位黎王殿下待王妃的刻骨之爱。近日京中流传有关黎王与黎王妃的传言,相信诸位客官也没少耳闻,但其内容真假难辨。然今夜之事,我‘百晓司’顶着脑袋和这‘京城第一说书人’的名声担保——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能让百晓司以性命和名声做担保,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楼上的楚思衡闻言也投去好奇的目光,他倒要听听看,这位“百晓司”能编出黎王与黎王妃怎样的“刻骨之爱”。
百晓司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此事其实细说起来,诸位客官应当也略有耳闻。数月前,黎王曾亲至集市,赶了一个大早来买鱼——此事诸位客官可还有印象?”
他这么一提,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这事我记得!那日我也在集市,看见黎王时我都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在梦游。”
“正是!我就是在那集市上摆摊的,那日我刚支起摊,一转头便瞧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立在在隔壁的卖鱼的摊位前,我仔细一瞧,那人竟是黎王!当时可给我吓得不轻。”
“没错没错,那日我也正好去买鱼,就排在黎王前头,差点没给我吓死!他还让我先挑,我哪敢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黎曜松当日给白憬买赔罪鱼的事比传得愈发离谱,连黎曜松本人都开始怀疑自己那日除了买鱼,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话说那黎王妃,生于漓河,自幼嗜鱼。黎王将鱼买回府中,便亲自下厨为王妃烹制全鱼宴。然王妃娇贵,但凡有刺之鱼绝不入口。黎王疼惜王妃,便在杀鱼时用银针将鱼刺尽数挑出,确保王妃半根刺都吃不到。”
话音落,满堂哗然。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境杀神!据说黎王能徒手拧断羌贼脑袋,这样恐怖的力量…竟会拿针为王妃挑鱼刺?还一根不剩?”
“这是黎王能干出来的事?”
“欸,说书的——那倘若真有刺怎么办?”
百晓司脸色一变,凝重道:“倘若真有刺……王妃吃不出来就罢,但若让王妃吃出来……那可就不得了。”
有人好奇问:“具体怎么个不得了?”
“那黎王妃啊,可是漓河水娇生惯养出来的玉人儿,受不得一半点磕碰伤痛。倘若真让王妃吃出鱼刺伤了喉,那必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
“噗嗤!”黎曜松无情嘲笑,“一哭二闹三上吊?本王怎么不知自家王妃竟有如此…娇蛮难缠,弱不禁风的一面?”
“……”楚思衡笑不出来了。
楼下的说书人仍在滔滔不绝:“每当王妃哭闹,黎王便觉是自己的错,故而在王妃闹着要上吊时,皆是王爷亲自代劳。”
“……”黎曜松也笑不出来了。
“哦?妾身怎不知王爷竟还有如此…舍己为人的一面?”
黎曜松仰头闷尽杯中酒,低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就该彻底禁了!”
“当然,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上和,无论王妃如何哭闹,不过一晚,必被王爷哄得服服帖帖。”
“这点倒是不假。”底下有人附和,“前阵子黎王闭门不出,听闻便是因为王妃有了身孕。可王妃身弱,不宜生育,脉象一直不稳,那孩子勉强保了两个月,终究也还是没保住。听闻王妃终日以泪洗面,自责不已,身子也因此更差了。”
“不错,我也听到风声了。据说连陛下都深感痛心,特准黎王不必上朝、不必挂帅出征,留在京中好生照料王妃即可呢。”
“黎王护国有功,理应如此。”
“是啊,前两年羌贼来势汹汹,若非王爷带兵绕至敌后直插敌军主帐,京城如今的天是什么样还不好说呢。”
“就是,王爷如此功劳,陛下竟还要打压……”
眼看讨论渐涉朝政,百晓司慌忙笑着岔开话题,转而讲述起其它故事,再不敢提黎王。
听着讨论的话题转到了最近贪污银两的几个官员身上,两人便没了兴趣。用过晚膳后,黎曜松照例让楚思衡先走,自己则用玉佩赊账。
当店小二看清玉佩,得知二楼雅座的顾客便是方才众人津津乐道的黎王本人时,吓得差点跪下。
从酒楼出来,灯市已近尾声,黎曜松又带楚思衡赊账逛了一圈后,才返回小巷,经密道回到王府。
知初正为登门的店家结算银两,知善则守在密道口等候。当两人从密道出来时,知善连忙放下手中烤到一半的鱼,上前接过黎曜松手中的大包小包,心中暗惊王爷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难怪带的银子不够用。
“王爷王妃,要用膳吗?属下让厨房……”
“不必,在外面吃过了。”黎曜松说着,将目光放到他烤的鱼身上,指了指道,“这个来点,送到暖阁。”
“是,王爷。”知善下意识点头,待两人走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既已用过膳,不该要些糕点水果之类的吗?为何要烤鱼?
他不懂,他也不敢问。
…
推开暖阁门,楚思衡便见雪翎已在软榻边的架子上睡着了。他缓步走到架子前,伸手轻轻抚了抚雪翎的脑袋,雪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下意识往楚思衡身上靠。
“乖,睡吧。”楚思衡轻抚着它的背羽,很快将鹰重新哄入梦乡。
就在楚思衡松手退开的刹那,黎曜松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急什么?你不是还让知善送烤鱼来吗?”楚思衡缓缓抽回手,“吃完再歇也不迟。”
说罢,楚思衡转身行至梳妆台边坐下。他取下发簪,拿起梨木梳,轻轻梳理墨发。
黎曜松看着镜中那朦胧的身影,沉吟片刻后道:“思衡。”
“嗯?”
“你…今日可尽兴?”
楚思衡梳发的动作一顿,嘴角无声扬起,但在镜中看得并不真切。
“挺好…多谢王爷。”
得到回应,黎曜松只觉心中无比满足。他同样脱下外衣随手置于榻边,而后倚坐在榻上,道:“日后若想出府,晚上让知善陪着就好。白日王府附近眼线多,便挑一个不曾在外人面前露过脸的暗卫兄弟陪同,暗中护你周全。”
“……嗯。”
楚思衡应完声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直至知善端着烤好的鱼进来。
他将鱼放到桌上,察觉到房中的气氛不对劲,走之前特意寻了个话题:“王爷,买回来的东西要如何安置?”
黎曜松吩咐道:“吃食整理归类好送到暖阁,剩下的直接送过来放到桌案上,不要乱动。”
知善领命离去。
他走后,黎曜松便走到桌边坐下,招呼楚思衡过来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