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倏地睁眼接过锦盒,却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
“没…没事。”楚思衡轻喃摇头,缓缓打开了锦盒。
朴素的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精美的银制发冠,发冠之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徒孙思衡亲启』
楚思衡拿起发冠交予黎曜松,小心翼翼拿起那封信展开。
『徒孙思衡亲启:
赫连氏立命之本,是以人之血肉而铸,其泯灭人性之度,实乃天地难容。
吾为赫连氏旁系第七代后裔,虽入中原化裴姓,却仍受“诛心毒”之困。此毒如附骨之疽,世代惊醒裴家根源,令吾族百年不得解脱。诛心毒无解,唯将其传与后代,方得一甲子安稳。传毒于后代,乃人生存之天性,无可怨憎。今在信中向徒孙言明此事,非盼徒孙前去复仇,仅做告诫:毒瘤尚未绝世,天下安危最大之变数仍在,务必守住尘关,阻西南大漠蛮族入关,更不可与之深交!切记!切记!
另,韩颂今疑心百珍阁已久,此人心机之深野心之大,断不会因吾之死而善罢叛变之谋。吾虽以一死解百珍阁之危,却解不得黎王之困局。韩颂今根基之深,今天下唯有楚氏皇族可与之抗衡,然三殿下战死,黎王在朝中已无倚仗,欲破此局,凭权术已无胜算,唯将其彻底抹杀,方能解黎王眼下困局。
吾自乱世而生,昔年不解其师之志,今亦不解徒孙抉择。但吾坚信,汝定能重现昔年望尘风采,纵然前路腥风血雨,亦不可忘却来时之路。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手段。
师祖裴伊,绝笔』
“师祖……”楚思衡紧攥信纸,末尾的“绝笔”二字在他的指下很快被掐得模糊,一如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黎曜松从未哄过人,见此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硬地揽过楚思衡的肩,笨拙道:“行…行了……若你师父在下面要是知道他师父写了封信把自己徒弟弄哭了…非得跟他师父打起来不可,到时候你师父再托梦告状说他师父欺负他让你给你师父主持公道……”
“噗…”楚思衡被这番绕口令似的话逗笑了,“什么你师父他师父的?师父师祖若是知道你背后这么‘挑拨离间’,定要托梦好好拜访你一番。”
“好啊,那本王可要趁机好好向他们告上一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抬手,温热的指腹轻拭过楚思衡的眼尾,沾去些许潮意。
楚思衡眼睫轻颤,推了把黎曜松羞愤起身:“尽说些没用的……王爷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应对韩颂今的反扑吧。师祖一把火烧了京城的百珍阁,也断了赫连氏在中原最后的血脉。他的粮草和兵马没了倚仗,接下来定会针对你,从你手上抢粮抢兵。”
黎曜松不屑冷哼:“比旁的我或许不如他,但想从本王…本将军手上抢粮抢兵,莫说是他韩颂今,就是楚明襄想要调兵,也得问过本将军。”
楚思衡扶额轻叹:“难怪陛下会如此忌惮你,如今北境军队的帅旗上,写的怕是你黎将军的姓吧?”
黎曜松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思衡,慎言!”
“这里又没有旁人,怕什么?”楚思衡走到石桌旁逗起了雪翎,用只有他与雪翎能听见的音量道,“说不准有朝一日,那旗上真的会写着‘黎’呢?”
“咕咕——”
黎曜松走上前,不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是递上手中的发冠道:“这是裴阁主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楚思衡瞥了眼那发冠,垂眸道:“我尚未及冠,用不上这个,你且先替我收着吧。”
“我?”
“我那两屋子衣裳不都是王爷在管吗?”楚思衡莞尔,“这个也一并替我收着便是。”
说罢,楚思衡便抱起已有些犯困的雪翎回了暖阁。
黎曜松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精致的发冠,心中暗自盘算起新的挥霍角度。
安顿好雪翎后,楚思衡便叫上段正一同出了府,到东街打听一圈消息后,转道去了刘府。
刘程本来正在后院投喂近日新得的几条上好锦鲤,听手下人说楚思衡来访后当即吓得手一抖,竟将饵料带盒一同抖进了池中,锦鲤立即蜂拥而上,不一会儿便有两条翻了肚皮。
楚思衡进来时,便见刘程痛心疾首地伏在雕花栏杆前,忍笑上前道:“刘大人这府上的锦鲤,倒不如黎王府的经得起风浪。”
刘程强忍悲痛,强挤出一丝笑意问:“楚…楚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访?”
“怎么?拜访刘大人还需算日子?”
“不不不…下官…下官的意思是…百珍阁那边不…不是刚了出事吗?楚公子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正因百珍阁出了事,所以我才特来了一趟。”楚思衡上前与刘程并肩,“百珍阁在京城的分阁已毁,刘大人往后的火药交易该如何做呢?”
刘程一惊,连忙道:“不敢不敢!前些日子王爷与公子来过后,下官便已醒悟!火药乃军中重器,是维系北境安宁的关键,下官曾为一己私利从中牟利,实在枉称为人!王爷既愿意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楚思衡正欲开口,又有侍卫来报:“大人,韩…韩丞相到访。”
“啊…啊?”刘程愣愣地望向守卫,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既然刘大人还有别的客人,那楚某便不过多叨扰了。”楚思衡作揖告辞,随即轻身跃上雕花栏杆,借力翻出刘府高墙。
段正轻功远不如他,楚思衡落地后等了半晌才等到人。
“公…公子……”段正气喘吁吁追来,“您这轻功实在厉害,属下实在跟不上…咱下次能换个省力些的法子吗?”
“也好,人多容易暴露。你在此接应,我自己再回去一趟。”
“好……啊?”
段正后知后觉,楚思衡已跃上围墙翻回了刘府,中途并无可借力的东西,段正纵然想回去,也只能望墙兴叹。
“会飞真好啊……”
“飞”回刘府的楚思衡避开侍女守卫绕到至宴客厅,侧身隐于屏风后。韩颂今屏退左右,只留了刘程一人。
他轻轻贴上屏风,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刘大人近来可好?”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下官一切都好。”
“怕是也好不了多久了吧?”韩颂今轻蔑一笑,“京城的百珍阁已毁,刘大人的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刘程呼吸一滞,但好在前两日经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一番“点拨”后,心理素质已经有了质的提升。虽然心中慌张,但面上表现得仍十分冷静:“生意嘛…时好时坏,无人可怨。”
“大人这生意做得很好,就此放弃实属可惜,不是吗?”韩颂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由我与大人来做这笔生意,大人意下如何呢?”
屏风后的楚思衡心中暗惊——德财入狱,百珍阁被烧,韩颂今非但没有收敛,竟还变本加厉,直接找上刘程,欲借他以职位之便来继续敛取火药甚至粮草。
刘程显然也明白了韩颂今的弦外之音,犹豫道:“韩大人,这…这不妥吧……如今已经入夏,再过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若是北境粮草不足……”
“去年北羌并未南下,今年就算南下,也不成气候。过去几年,北羌早已元气大伤,对我北境防线构不成威胁。”
“可是……”
“再说了,若北羌真有威胁,以陛下的高瞻远睹,去年又怎会将黎王调至漓河,处理区区一个叛贼?”韩颂今步步引诱,“既然北境防线不需要这么多物资,囤积在京城也是落灰,何不让它发挥其它价值?”
刘程默然不语。
“刘大人能背着我与百珍阁交易多年,有些话想必无需我多说。”韩颂今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还请刘大人仔细考虑,莫要白白浪费机会。”
说完,韩颂今便起身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刘程犹如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瘫倒在椅子上,只是还没等他松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自屏风后走出。
看见楚思衡,刘程当即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公…公子,您…您不是走了吗?”
“想起有事没办,特回来一趟,似乎打扰到大人思考正事了?”
“不不不…公子多虑……”刘程连连摇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还请公子明鉴!”
“你们这些当官的,浑身上下最不能信的就是这张嘴。”楚思衡点了点自己的唇,“大人说请我明鉴,却什么都不表示,如何让我明鉴呢?”
“公…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要与刘大人做生意吗?大人应下就是。”
刘程一怔:“什么?”
“我说,请大人应下与他做生意,大人办不到吗?”楚思衡语气很轻,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深厚,“大人若是办不到,那便没有明鉴的必要了。”
“办…办得到,办得到!”刘程连忙应下,“下官…下官现在就派人去回话!”
楚思衡抬手制止:“不急,刘大人传话时,务必多加一句。”
“什么?”
“交易地点选在京郊的凤奚山上,而第一次交易的时间,便是两日后的子时……大人可记好了。”
京郊凤奚山,两日后子时。
刘程领悟到了楚思衡的用意,彻底被吓得语无伦次:“公…公子你…你要……这…这也……”
“大人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传话就好。”说这话时,楚思衡看似无意地理了理衣袖,袖中“恰好”闪过一道寒光。
刘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含泪应下一定传话后,楚思衡终于满意点了头,同时承诺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敢让大人传这个话,那么后续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大人性命。”
“是…是,公子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得到楚思衡此番保证,刘程稍感安心。此人既能在千秋宴当夜入宫炸毁瑶华台刺杀陛下,那么选在京郊凤奚山这等偏僻之处,说不定真的能得手。
若他真能出去韩颂今这个祸患,那么自己在朝中干过的那些勾当便再无第二人知晓,亦无人可以再威胁他……
想到此处,刘程正了正神色,郑重道:“公子放心,公子的嘱托,下官一定传达。”
“有劳大人。”
楚思衡含笑道谢,转身翻墙而出,与焦急等待的段正汇合一同,回了王府。
师祖说得对。
江湖人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既然权术上没有胜算,那便用江湖人的方式来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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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加载进度50%,即将强制切号……
韩大人领盒饭和小楚开大放到一起写~[狗头叼玫瑰]
第51章 凤奚血
夜过亥时, 骤雨倾盆。
楚思衡倚在软榻边,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不自觉加快了手上抚摸雪翎脑袋的动作。
雪翎被他揉得眼前发晕, 不满地“咕!”了一声。
楚思衡猛地回过神, 连忙收手道:“抱歉雪翎, 没弄疼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