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知晓?自然是北境千千万万将士知晓。”黎曜松坦然道,“驻守北境的那几年,本王送到京城的每一份奏折都是如实禀告,从未有半字虚言!”
“黎王说没有便没有吗?”楚西驰意味深长道,“这么多人,总不会全说假话,亦不会无缘无故怀疑黎王。黎王既说没有,那可敢让人到北境一查?”
“不可!”黎曜松下意识制止,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再有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此时因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到北境彻查,那就是动摇军心!”
提到北羌,一些官员瞬间有了发难的点。
“北羌去年并未南下,且今年开春已有部分北羌商人到浮云城与我大楚商人进行贸易往来,今年若是他们南下,正是止战的好时候。”
“不错,大楚与北羌已对立百年,谁都未能讨得好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与北羌议和,那是百利而无一害。既然都是要议和的,那么此时派人到北境查案,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嘛。”
黎曜松听着他们这种无关紧要的语气,顿时怒火中烧,咬牙道:“百利而无一害?诸位说得倒是轻巧!大楚为何会与北羌对立百年,诸位难道不清楚吗?难道是大楚历代皇帝不想议和吗?正因先祖吃过这个亏,所以才明白与北羌只有你死我活一种选择!五十年前千秋女帝的教训,诸位难道都忘了吗?”
“当年乃是联姻加上北羌内部叛乱,情况复杂,故而酿出惨案。”楚西驰接话道,“既然联姻不通,那我们便与他们进行贸易往来,双方互惠互利,想来对于资源匮乏的北羌族来说,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是因为北羌资源匮乏,我们才更要提防!单是这几年,北羌就攻打浮云城打了十几次,太子殿下敢说这就是他们想议和拿出的诚意吗?”
“议和乃需双方都拿出诚意,若人人都像黎王这样万般提防,对方自然不愿受这个屈辱。”
“浮云城乃我大楚国土,连这点尊重都拿不出来,有什么诚意可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羌不可信,亦不能信!”
一番偏离重点的争执后,有官员忽然道:“黎王殿下如此阻止大楚与北羌议和,莫不是在怕什么?”
“是啊,按理说大楚与北羌议和,北境防线便无需那么紧绷,将士们可回家看望亲人,黎王也能有更多时间安然留在家中陪伴王妃,一举多得的好事,黎王为何那么抗拒?”
黎曜松听着这些话,只觉荒唐:“一举多得?好事?怎么?诸位大人是料定北羌会答应与大楚议和,且从今年开始便不再进犯大楚一丝一毫的领土吗?”
“黎王莫急,下官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北羌资源匮乏,一直与大楚争斗不休,时间长了于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与其继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大楚议和,才是当下北羌最好的选择。”
“不错,且去年入秋北羌并未南下,想来他们气数已尽,估计待天气转凉,他们便会支撑不住来向大楚求援,到那时朝廷为他们送上物资,议和想必也并非难事。”
“就是,就算他们不想议和,难道物资也不想要吗?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楚西驰满意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回黎曜松身上,“皇叔为何不愿大楚与北羌议和呢?真的只是因为怕北羌反水吗?”
“自然!”
“可他已将近两年没有进犯大楚边境,且许多商人已与大楚进行贸易往来,这时再时刻警惕反水,是否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楚西驰悠悠道,“就算昔日北羌确实使了阴谋诡计,但一直念着旧时恩怨不朝前看,是否是在闭门造车呢?”
黎曜松还想反驳,可事实上他也是只凭直觉在怀疑,没有实质性证据。相反北羌近两年确实对大楚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隐有议和之向。
他的猜疑,如今在朝上根本站不住脚。
见黎曜松沉默,楚西驰抓住机会适当开口:“所以皇叔百般阻拦与北羌议和,是想维持北境防线如今的局面,这样北境缺什么,皇叔便能问朝廷要什么。阻止朝廷派人去北境,实则是怕被发现你在北境暗中积蓄实力,蓄意谋反……想必北境的帅旗,如今已改姓黎了吧?”
“楚西驰!”黎曜松忍无可忍,“你栽赃我可以,但你不能随意栽赃镇守边境的将士!”
“好了。”楚文帝终于发话,“曜松,西驰只是怀疑过头,没有别的意思。”
黎曜松冷笑出声:“陛下管这叫怀疑过头?难道陛下也怀疑臣意图谋反?”
“朕本来是不信的。”楚文帝面露难色,“可朕查到了一件事,让朕不得不怀疑。”
楚文帝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道:“燕书寒燕将军,乃你的下属兼亲信,这封信上说她在南澈死后不久便被你从漓河调回了浮云城。可朕明明记得,她是守关度山的,为何此次要把她调去浮云城?”
黎曜松如实道:“禀陛下,浮云城只有沈将军一人驻守,臣担心北羌来犯浮云城守军薄弱,便将燕将军调至浮云城,与沈将军一同守城,未雨绸缪罢了。”
“未雨绸缪?朕看是给你自己留退路吧?”楚文帝反问,“既如此,你且说说未雨绸缪,为何偏偏挑南澈死后调兵?”
黎曜松一时语塞:“臣……”
“曜松,你为北境付出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愿意相信你。”楚文帝无力叹息,“可如今呈上来的奏折尽数都是弹劾于你,加上你调兵的行为,先不说朕的看法如何,众怒难平啊——”
黎曜松死死握着拳,咬牙道:“臣…明白。”
楚文帝面露欣慰之色:“你能体谅朕便好。放心,朕必会查清此事,还你公道。只是在这之前,怕是要暂且委屈你一段时日。当然,该有的体面朕一样不会少你,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在府中好好陪陪弟媳。”
“陛下一番苦心……臣感激不尽。”
“黎王接旨——即刻起,若无朕亲旨,黎王及王府上下不得踏出黎王府半步。至于黎王府的安全,朕会派禁军严加看守,保证你与王妃的安全。”
黎曜松俯首叩拜:“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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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加载进度80%……
第55章 软禁日
“碰!”
“和。”
“又和了?!”知善顶着满脸白条, 瞪大眼睛盯着牌局,半晌颓然靠回椅背,叹服道, “王妃, 您这牌技属下是彻底心服了!您也教教我吧, 不指望百战百胜, 好歹让我把这两日输的都赢回来,不然这个月属下就只能吃土了……”
楚思衡莞尔:“当真只是为了银子?王府日常开销又无需你操心, 如今连门都出不去,有银钱也无处使呀。”
心思被点破, 知善嘿嘿一笑, 摘掉脸上的白条如实道:“好吧, 其实是因为老输牌实在无趣, 府里又没有其它事可干,外面那些禁军更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托他们捎个话本回来都不肯!”
“陛下派人围了王府,本就不想让我们好过, 又怎会容你在软禁期间悠哉悠哉看话本呢?”
提起这个知善就来气:“哼,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王爷他们连现在连往王爷身上泼脏水的机会都不会有!说王爷有谋反之心?我呸!一派胡言!就该让他们到浮云城修城墙!看他们还能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泄一通后,知善觉得畅快不少,收拾好石桌后便去厨房盯着糕点出炉了。
估算着糕点还得两盏茶才出炉,楚思衡便准备上树小憩一会儿——自伤好后,他虽夜里宿在主卧, 但白日仍喜欢到暖阁的梨树下坐着,偶尔会上树小憩一番。
即便某人非常不愿意看见他卧在树上。
“楚思衡!”黎曜松不知何时已立于树下,仰头喊道,“说了多少次树上风大, 你伤才刚好,再染风寒怎么办?下来!回卧房歇着去!”
楚思衡蹙眉,默默抬手掩耳,懒懒回道:“无妨——反正京城人人皆知黎王妃体弱多病,常年染风寒,也不差这一日。”
“传言是假,成真还得了?”黎曜松拔高音量道,“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比瓷娃娃结实点,又想退回去吗?快下来,要小憩去暖阁还是回卧房都行,不准躺在树上!”
“……”
“楚!思!衡!”
“没聋。”
“下来!”黎曜松下了最后的通牒,“你若再不下来,本王便上去逮你了!”
楚思衡动了。
他坐起身,瞥了眼树下急得面红耳赤的黎曜松,唇角微扬,纵身越上更高更细的枝桠。粉色宽袍半隐在叶间,宛若初绽桃花。
此处够高够细,以黎曜松的轻功和重量定然是上不来的。
楚思衡正暗自得意着,忽觉手腕一紧——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黎曜松扣住他的腰身让他没法发力,只能紧贴对方胸膛任其摆布。
而黎曜松因为怀中多了一人,下坠速度加快,来不及调整姿势便重重摔落在地。
好在楚思衡被他护在怀中,落地的冲击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楚思衡定了定神,挣开黎曜松的手斥道:“黎曜松你又发什么神经?你……”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已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再次擒住了他刚刚挣脱的手腕。
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摔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黎曜松咬牙缓了片刻,声音微颤:“没办法,王妃不听话…本王只好亲自‘惩罚’一番了。”
说罢,黎曜松的唇便覆了上来。
“唔…”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挣扎,却被黎曜松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止。说是惩罚,可楚思衡在这一吻中并未感受到多少怒火,反而感觉到了一股透支后依旧强撑的疲惫。
自被软禁以来,黎曜松非但未得喘息,反倒愈发忙碌。
楚文帝派人前去北境,以“黎王有谋反之意”为由彻查北境军务的各项开支,虽说没查出什么异样,但北境将士的军心和士气已然受到了影响。
加上京中对他的弹劾并没有因他被软禁而止,反而愈演愈烈。楚文帝虽未表态,可若继续维持现状,即便他无心治罪,为平众怒也不得不强加给他一个罪名。
黎曜松一边要调整北境布防、安抚军心,一边要应对京中那些莫须有的弹劾,一时间分身乏术,已经接连几日没合眼了。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得空闲,他第一时间必是找楚思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只要对方不是在床上,便会勒令他回房休息。
纵然是铁打的身躯,也经不起这般透支。
想到这儿,楚思衡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痛。他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轻触上那在自己口中肆虐的滚烫。
黎曜松身形一僵,连忙与楚思衡分开一段距离,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被自己吻到眼尾泛红的人:“思…思衡?”
楚思衡轻喘着气,抬手抚上黎曜松憔悴的面庞,温声道:“歇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黎曜松心头一暖,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呢喃道:“思衡……有你这句话,一切便足够了。”
楚思衡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便被黎曜松截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眼下的局势不容我歇息,一旦让北羌察觉到北境防御有异,他们必会有所动作。璃平草原一马平川,唯有浮云城与关度山两道屏障,一旦这两道防线被破,羌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甚至能一路打到漓河边……十三座重城的安危,谁也无法承担这个代价。”
楚思衡心知劝不动他,亦不再多言,只一遍遍轻抚他的面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黎曜松感受着那温柔的触碰,目光掠过他身上桃夭粉绸缎新制的锦衣,满足低叹:“王妃待本王,可真是愈发体贴了……”
“权宜之计罢了。”楚思衡别过头道,“府外皆是禁军,若让他们看见黎王妃成日一身男装在府里溜达,先前为遮掩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是我无能。”黎曜松忽生自责,“在朝上…我没有依你之计行事……若是……”
“别胡说。”楚思衡打断他说,“他们正是算准这一点,才刻意诱导,你若真按我说的做了,他们照样有法子让楚文帝彻查北境军务。到那时再加上你‘不知’的证词,才是真正寒了北境将士的心。”
“可是……”
“黎曜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种情况,你明知这么说会面对什么,却仍愿为维护北境将士挺身而出。正因如此,北境千千万万将士才发自内心愿意追随于你,我楚思衡…也才看得上你。”
“思衡……”黎曜松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计深吻重重落下。
楚思衡任他长驱直入,生涩地却认真回应着。
知善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梨树下玄绯交织的身影。
他当即刹住脚步,屏息缓缓退出院子,并用最快的速度遣散了周围的侍卫,连结束午后小憩正欲飞去暖阁寻楚思衡的雪翎也被他拦下。
随后他找到正在核算王府本月开销的知初,激动地分享了这一见闻。
知初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和王妃…咳…有什么好激动的?”
“这次不一样!”知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次我亲眼看见王妃回应了!他回抱住了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