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憬满意点头,继而抛出第二问:“那若是你没做到,该当如何处置?”
黎曜松望向楚思衡,坚定道:“要杀要剐,任凭诸位前辈处置。”
这个答案令楚思衡略有这意外:“你……”
白憬闻言,嘴角笑意更甚,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倘若有朝一日,小楚的心另有所属,不愿再做你的王妃,你又当如何?”
楚思衡一惊:“师叔!”
白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规矩,长辈可以提任何问题。小楚,规矩可不能乱。”
楚思衡欲言又止,但十四州的规矩如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黎曜松的回答。
黎曜松凝视楚思衡良久,方才看向白憬,缓缓开口:“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对思衡许诺过。无论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黎曜松绝不强求。就算有朝一日…思衡的心真的另有所属,我……我亦不会…阻拦……只要…他能好好的……”
说到最后,黎曜松几乎没了声。楚思衡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白憬抬手拦住。
“漂亮话谁都会说。”白憬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推至黎曜松面前,“这世上背信弃义者数不胜数,若你将来违背今日诺言,伤了小楚身心,又该当如何?”
“我……”黎曜松语塞。
“喝了它,证明自己。”白憬淡言,“此乃‘定心蛊’,是以小楚的血养成的蛊,喝了它,若你将来敢伤小楚的心,他便能催动此蛊,让你生不如死,你敢吗?”
黎曜松握住瓷瓶,转头问楚思衡:“思衡,这蛊毒……当真是以你的血养成?”
楚思衡默然点头。
白憬第一次伪装身份到王府为楚思衡压制噬春散时,便暗自取了楚思衡的毒血。本意是为了培育蛊虫,使蛊虫反过来吸楚思衡的毒以此试着为他解毒,但楚南澈善后漓河战场时寻得了噬春散母毒的解药,培育的蛊虫便搁置了下来。
楚思衡也是这两日才知晓白憬还取过他的血,借着西蛮秘术培育了这种东西。
“当然,我可提前把话说清楚了。”白憬正色提醒道,“取小楚的血时,血中还混着噬春散,用此血培育出的蛊虫亦会带着部分毒素——当然,以王爷您的内力这点毒是不在话下的。只要蛊虫不发作,便没有任何影响。”
“噬春散……”
“黎曜松,”白憬正面迎上黎曜松的目光,“你敢吗?”
黎曜松拔开瓶塞,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既是以思衡之血所育,有何不敢?”说罢,黎曜松仰首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滋味与当初在宫中吻去楚思衡唇角毒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黎曜松放下瓷瓶,问道:“前辈,下一步……是什么?”
白憬摇头轻笑:“做到这一步,已足以证明你的决心。当然十四州的规矩,儿女大事终究要由儿女自己做主,长辈只是把把关。接下来只要小楚答应,王爷备好聘礼可随时到连州。”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白憬已挥手道:“行了,夜已深,回去歇息吧,等了半宿我也要睡了——”
“多谢师叔代师父做这个见证。”
白憬摆手笑道:“谢什么,这本就是我与你师父约定好的。自当年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与你师父约定,无论将来如何,后辈的幸福,我们这一代中必须有人亲眼见证。更别说你是我们这伙人中第一个徒弟,眼不是望尘护得紧,各州州主肯定都要上门摸一把。”
黎曜松捕捉到关键:“上门…摸一把?”
白憬欲要再言,被楚思衡急声打断:“夜深了,小侄便不叨扰师叔休息,告辞。”
说完楚思衡便拉黎曜松推门离去,待白憬行至门外时,便只看到两道残影。
“小楚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白憬倚门望月,“望尘,你可以安心了。”
回府路上,黎曜松一改警惕常态,不断询问楚思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思衡实在被他问烦了,只能如实交代:“十四州规矩,儿女大事虽由儿女自己做主,但须先禀告长辈,由长辈审阅。若是过不了长辈这关,便不会得到十四州的认可。”
“那……若是长辈不同意,却执意与对方在一起呢?”
“长辈亦不会强阻,但往后因感情而产生的一切问题,不会有长辈再来撑腰。”说到这儿,楚思衡想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带你见师叔,并非是为日后倚仗长辈撑腰,只是你的身份特殊,长此以往难免会生矛盾,先得到长辈认可,可省去许多麻烦,我也……能安心些。”
“放心,我明白你的考虑。”黎曜松好奇问,“那这个蛊…真如白憬…白前辈所言,你一催动我就会痛?这么神奇?”
楚思衡驻足看他:“怎么?王爷想试试?”
“好啊。”
黎曜松不假思索点头。
楚思衡没想到竟有人会抢着找罪受,刚要抬手,主街方向忽然传来呵斥声:“何人鬼鬼祟祟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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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十月开始一定好好更新(滑跪)
第60章 执剑人
禁军察觉到小巷的动静后, 当即对巷口形成合围之势。巷中的楚思衡听到外面的声响,立马示意黎曜松噤声。
“何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禁军斥道,“出来!”
楚思衡戴上斗笠走出小巷, 禁军见巷中走出的是一道素白的身影, 条件反射下意识后退。楚思衡举剑冲着最近的禁军上前一劈, 将对方打晕在地。
剩下的禁军尚未反应过来, 楚思衡已准备放倒第二个人。就在此时,黎曜松再次如天降神兵般挡在一众禁军面前, 接下了楚思衡这一招。
这次楚思衡没有与他周旋,一击过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先行回了府。
领头的禁军终于回过神, 愣愣望向从天而降的黎曜松:“黎…黎王……你…您怎会在此?”
黎曜松按住微微颤抖的手, 喘息道:“本王追了那刺客一夜,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您追了那刺客一夜?”领头禁军惊道,“他…您…您可有受伤?”
黎曜松摸了下胸口, 唇角止不住上扬,旋即摆手掩笑:“被他挠了几下, 无碍。”
领头禁军的认知瞬间崩塌:“挠……?”
那个能刺杀朝廷命官、入宫抛尸、留字挑衅的白衣煞神,在黎曜松这儿就成了“挠”?
趁禁军尚未理清思路,黎曜松又道:“本王捉贼心切,违抗了陛下的旨意。明日我会亲自进宫向陛下请罪,绝不让诸位兄弟为难。”
“啊?是…是……”领头禁军连连点头,“明日属下亦会将此事上奏陛下, 相信陛下定能理解,不会为难王爷。”
黎曜松满意颔首,转身离去。
原本按楚思衡设想,楚文帝在听闻刘程的事后心生怀疑, 再另找机会试探黎曜松一番,然因今夜禁军这场意外,翌日黎曜松便得了楚文帝的传召。
他没有让黎曜松入金銮殿,而是在朝会结束后,单独传黎曜松入景和殿。
楚文帝合上刘程的奏折,抬眸看向黎曜松:“听刘侍郎说,臣弟昨夜击退贼人,救了他一命?”
黎曜松没有回答,而是跪地认罪:“臣抗旨出府,请陛下恕罪。”
楚文帝对于黎曜松这一反应有些意外,那个狂傲不羁,在朝上舌战群儒甚至敢指着他鼻子骂的杀神,竟愿意主动服软了。
“此处没有旁人,臣弟不必拘谨。”楚文帝示意黎曜松起身,眼底含笑,“昨夜…臣弟当真击退了那贼人?”
黎曜松没有起身,继续道:“算不得击退,是刘大人府上的守卫听到动静及时赶来救援,那贼人见势不妙才夺窗而逃,臣不过是凑巧赶到,意外救了刘大人一命罢了。”
“意外?”楚文帝拍了拍刘程呈上来的那份奏折,“可刘侍郎的奏折中,通篇皆是对臣弟的赞美,似是深信只要臣弟出手,定能捉住那贼人。”
“昨夜形势险峻,贼人的剑锋离刘大人仅有几寸,想来是刘大人受惊过度,回过神来上奏时用词难免有些…夸张。”
楚文帝沉吟片刻,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遂又问:“那贼人在京中已生事多日,臣弟为何偏偏选在昨夜捉拿贼人?”
楚文帝话音刚落,黎曜松便愤然起身,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吼道:“因为臣受够了!”
门外的杜德清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楚文帝却摆手示意他退下。杜德清转身之际,瞥见楚文帝眼中的戒备渐松。
殿门闭合,室内恢复了寂静。
楚文帝向后靠到椅背上,静静望着眼前怒至失声的黎曜松。
这才是他熟悉的黎曜松。
不擅隐忍,心思直白,报复手段简单。
与楚文帝对视片刻,黎曜松主动认输,道:“陛下,臣知道,无论臣说什么,陛下皆会怀疑臣与那贼人之间的关系。既如此,那臣便亲自抓住贼人以证臣的清白!至于为何是昨夜才动手……臣怕若是在那贼人第一次进宫抛尸留字时便出手,会再度被有心之人误解。陛下虽收了臣的兵权,却没有夺去黎王的封号,外人眼中,臣便还是黎王。顶着这个身份,臣不敢贸然行事,唯恐…牵连了陛下。”
楚文帝轻叩椅臂,似是在思索黎曜松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缓缓开口,赞叹道:“臣弟如今……倒是心细了许多。”
“陛下过誉。”黎曜松谦逊道,“是臣先前不懂陛下的用心良苦。实不相瞒,陛下下旨收臣兵权那日,臣心里气极了,若非王妃后来耐心开导,臣…恐还难领悟陛下深意。”
“臣弟能明白朕的心意,朕甚是欣慰。”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日收兵权,朕亦是无奈之举。若不如此,难平众怒,朕也……”
“臣明白。”黎曜松轻声打断道,“那时弹劾臣的奏折怕是已堆满陛下的桌案了,臣又怎敢奢望陛下顶着朝上的重压维护臣?陛下收臣兵权却不收封号,已是对臣莫大的维护。此事臣还未来得及向陛下谢恩呢。”
这番话令楚文帝很是满意,他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直接递到黎曜松手中:“这道旨意你且回府再阅,朕已派人传令禁军,他们自知该如何行事。”
“臣,遵旨。”
“好了,昨夜你擒贼辛苦,回府歇息罢。虽未得手,却也挫了贼人的锐气,实乃大功一件,理应重赏。稍后朕便命人将赏赐送到黎王府,还有弟媳,这些日子她为臣弟之事劳神忧心,朕也该好生补偿一番。”
“臣代王妃谢过陛下。”
送走黎曜松后,杜德清奉茶入殿,不解道:“陛下,那黎王分明就居心不轨,陛下为何不借他抗旨的良机进一步打压?”
“进一步打压?”楚文帝冷笑,“怎么?将他贬出京城,然后看满朝文武都被太子纳入他的麾下?那朕这位置要不要明日就给他坐?”
“陛下息怒。”杜德清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想不明白,那贼人……无论与黎王有没有关系,他杀的都是太子殿下身边手脚不干净的人,杀便杀了,倒也省得陛下费心提防。那夜挑衅后,那四位也宫里住下了,足以保障陛下安危,陛下又何必令黎王去对付贼人?”
楚文帝展开刘程的奏折,又粗略浏览了一遍:“这刘程虽然胆子小了些,眼光却不差。黎曜松能攻过漓河,确是有能力与连州楚氏抗衡之人。连州楚氏这柄剑虽然好用,但太过锋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一个可随时折剑之人,还是很重要的。”
杜德清顿悟,奉承道:“陛下圣明。那连州楚氏再强,也不过是一柄孤剑,总有能折断的一日。”
“连州楚氏向来如此。”楚文帝合上奏折随手丢置一角,“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格局,实属痴心妄想。”
…
“……望黎王早日擒拿贼人归案,钦此。”楚思衡念完圣旨,倏地笑出了声,“还以为他会如何试探,没想到就这么迫不及待让你来捉我了。人人都道黎王行事鲁莽,殊不知他们敬爱的陛下才是头脑简单。”
“他确实是急了些。”黎曜松若有所思道,“可能他心里也清楚,若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朝廷终将崩溃。”
“是,但这并非根本所在。”楚思衡晃了晃手中的黄绫卷轴,“他害怕了。”
“害怕?”
“楚明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他的好儿子觊觎他的位置,他又不想让,两人暗中斡旋。而这时出现了一柄剑,专挑他好儿子身旁的狗杀,削弱对方势力的同时还能稳固自己的皇位,换作是你,你想不想动他?”
黎曜松诚实摇头,问:“既如此,他又为何要给我这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