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思衡依旧不放心,又等候片刻,确保沈枫霖的脸色有所好转后,才为他仔细包扎好伤口,端着铜盆缓缓起身。
黎曜松这才敢开口询问:“如何?”
“放心吧,一切顺利。”楚思衡强撑出一个疲惫的笑,“你再用内力为他调理片刻,沈将军应当可渡过此劫。”
“好。”黎曜松重新坐回床沿,看着沈枫霖手上缠着的纱布,忽然道,“思衡……谢谢你。”
楚思衡驻足回首,嘴角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谢?”
“替枫霖谢你。”黎曜松望着榻上的人道,“其实……枫霖很仰慕连州楚氏。他反抗家族和父亲,一部分原因便是听闻了楚望尘前辈以身炸关的故事。”
楚思衡心头一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道:“我去换水。”
急匆匆走出卧房,寒风扑面袭来,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楚思衡强打精神迈出步子,却忽觉脚下一软,竟一个踉跄朝前跌去。
好在他及时扶住墙壁,才没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听到动响立马破门而出,就见血水洒了一地,楚思衡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入手的滚烫令他心下一惊。他缓缓抚上楚思衡的额头,却立即被烫得缩了回来。
“知善!”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对匆匆赶来的知善喊道,“去请大夫!快!”
知善看着这一幕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按黎曜松的吩咐去请大夫。
砰——!
黎曜松踹开卧房门将楚思衡安置回床上,扯来棉被为楚思衡盖上,又将踹开的门关好,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渗透进来。
楚思衡缓了口气,侧首望向正不断往炉子里添碳的黎曜松,不禁道:“曜松,可以了……再加一会儿得晕了。”
黎曜松这才放下钳子,走到离床最远的一扇窗户前打开了一条缝用以通风。
他倒了杯热茶回到床边,楚思衡撑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轻声道:“受了点凉而已,睡一觉就好,不必这么紧张。”
黎曜松依旧阴沉脸,楚思衡见状也不敢劝了,生怕又弄巧成拙,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两人沉默无声,直到知善请来大夫。进门时,那大夫气喘吁吁,差点栽在门口。
黎曜松扶了他一把,不等大夫开口感谢,便被他拉到了床边,道:“大夫,您快来看看,思衡如何?”
大夫平复了下呼吸,这才伸手搭上楚思衡的脉,片刻后收回手道:“禀将军,这位公子是染风寒引起的高热乏力,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静养几日就能痊愈?”黎曜松半信半疑,“当真?”
“将军,老夫在关度山城行医二十年有余,老夫的医术您是清楚的,又岂会骗您?”大夫哭笑不得,“这位公子真的只是受了寒,老夫开几副方子,只要公子按时服用,不出三日必能痊愈。”
“呵,上一个说自己行医二十年有余的可把我骗惨了……”黎曜松低声苦笑着,催促道,“那便请大夫尽快开方子抓药吧。”
“是,老夫这就去准备,请将军稍等片刻。”
知善见状也寻了个理由出门:“那将军,我去帮军师熬药。”
关门声响起后,黎曜松才缓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后坐回床沿,握住楚思衡冰凉的手抵在额心。
楚思衡静静看着他,眼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京城的一切,终究在黎曜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平日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要遇到相似的情形,那些恐惧和绝望的记忆便会破土而出,萦绕上黎曜松的心头。
想到这儿,楚思衡微微前倾身体,隔着手抵住了黎曜松的额头,嗓音略显沙哑:“曜松,放心吧,我没事。”
“……我知道。”黎曜松艰涩开口。
“以后也不会有事的。”楚思衡抚上黎曜松那俊俏的面庞,“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无论做什么,一定先确保‘楚思衡’的安全。”
闻言黎曜松神色稍霁,他退开些许,将信将疑地看着楚思衡:“你……说话算话?”
楚思衡点头:“嗯,说话算话。”
黎曜松又问:“真的?”
“真的。”
“不信。”
“……”
“你前科太多了。”黎曜松幽怨道,“碎掉的镜子就算修复,也是有裂痕的。”
“可你明明说过无论何时都会信任我的。”楚思衡嗔怪道,“要这么说的话,你也说话不算数。”
“我自然信你。”黎曜松抬手摩挲过楚思衡的唇瓣,“可我不信你往后会把自己放在首位。”
楚思衡顿时语塞。
“当然,我也一样。”黎曜松无奈笑道,“所以我没有权力那么要求你。”
楚思衡一怔:“你……”
“经此一事,北羌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黎曜松缓缓扣住楚思衡的五指,“思衡,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嗯,你说。”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请你……一定要活下去。”黎曜松带着豁出去的气势道,“我答应你,无论日后如何,我黎曜松都会努力活下去。也请你……日后拼命时给自己留一丝余地,活着…好吗?”
楚思衡愣愣地望着黎曜松,他眼里没有丝毫玩味,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楚思衡黯然垂眸,他同样清楚,明月镇一事必然会成为双方矛盾的又一根导火索。待北羌缓过气来,必然会疯狂反扑。加之乌尔部此番亦损失惨重,未来他们极有可能与赫连灼联手,那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黎曜松尚且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更别说为他兜底了。
于黎曜松而言,只要他们都能活着,便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楚思衡轻声应道,“无论接下来有多么凶险,我都会为你镇守关度山后方,好好活着,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黎曜松心头剧颤,眼底流露出压抑不住地狂喜:“思衡?!你…你说……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楚思衡唇角微扬:“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爱意,倾身吻上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
“唔…”
楚思衡仰头承受着这个吻,片刻后推了推他的手臂,含糊道:“别…风寒传染给你怎么办?”
黎曜松微微错开他的唇,笑道:“为夫身强体壮,无妨。”
“别拿自己的健康胡闹。”楚思衡推开黎曜松道,“你可是北境数万将士的统帅,是万万不能倒下的。”
“是——娘子的话,为夫一定牢记于心。”黎曜松为楚思衡掖好被角,“那我这个万万不能倒下的北境统帅便去探一下敌军动向,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知善送药过来一定记得喝。”
“行——都听夫君的。”楚思衡学着他的语气道,“好了,快去忙吧。我来时还听牧同说燕将军传了信回来,你一定还没看吧?”
“这就去。”黎曜松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忙完再回来陪你。”
“……嗯。”
目送黎曜松走后,楚思衡便撑着床缓缓起了身。雪翎似乎早有预料,在楚思衡坐起的瞬间便飞到他身旁,展翅拦住了他下床的路。
楚思衡哭笑不得,妥协道:“好好,我不下床,不下床行了吧?”
雪翎这才收回翅膀,但金色瞳孔依旧直勾勾盯着楚思衡。
楚思衡与它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彻底放弃了下床的想法,指着书案对雪翎道:“行,我不下床,但我得写点东西,你帮我拿纸笔来如何?”
“咕咕!”
雪翎点头应下,飞到案上用喙叼起笔,用爪小心翼翼勾住纸,送到了楚思衡手上。
楚思衡接过纸笔,写好信后放入铜管仔细绑在雪翎腿间,道:“把这个送到京城天命堂,你记得路的,对吗?”
“咕!”
雪翎低鸣一声,随即便顺着那扇通风的窗户离去,南下往京城的方向飞去。
北境风雪肆虐时,京城的天亦不太平。
自楚思衡在金銮殿上将楚文帝打了个半死后,楚文帝便卧床难起。楚西驰以“父皇病重,身为太子当担起重任”为由尽数接管朝政,在朝廷掀起了腥风血雨。
在楚西驰的暗中支持下,沈知节调集一万精兵,名义上“驰援北境”。
出发时间定在今夜亥时,可当沈知节率兵行至城门口时,一道白影却突兀地拦在城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知节微微蹙眉,顶着风雪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那白影自城门下缓缓走出,一张看似清秀文弱的面庞映入众人眼帘。
前方一个将士很快认出他来,语气略惊:“沈老将军,是西街天命堂的那个大夫,叫白憬。”
“白憬?”
沈知节对这个名字亦略有耳闻,听说陛下当初的头疾就是他治好的。
而除此之外,他还曾为黎王妃“安胎”……
想到这儿,沈知节面色骤沉,道:“此人乃黎王叛贼同谋,拿下他!”
“可是白大夫他……”
“我说他乃黎王同谋!拿下他!”沈知节厉声呵斥,“再犹豫,军法处置!”
士兵面面相觑,依旧谁都没有上前。
京城人人皆知,无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无论所需药材有多么珍贵,白憬从不收一分诊金。
他们这些将士家中多有年迈的父母,身体多少有点毛病,平日也是白憬帮忙照拂。如今要对他下手,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何况罪名还是黎王同谋……
白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摆手笑道:“在其位谋其职,诸位不必犹豫,可别学了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
沈知节的神色顿时变得难堪起来。
陆九斥道:“大胆!竟敢对老将军不敬!”
“不敬?既然这是不敬——”白憬嘴角逐渐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当年沈小将军仅对老将军说了一个‘不’字,是敬还是不敬呢?”
“你!”
“若是,那我改个口,诸位将士,‘不’要学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白憬的声音迎着风雪传得很远,几乎全军都能听见,“倘若不是,那当年小将军因这一个字便被沈将军您赐下诛髓寒毒,沈老将军连待自己儿子都这般恩怨不分,配为万军统帅吗?”
白憬一番话直接将沈知节逼上了死路,他侧首看向身旁陆九,示意他去将人解决。
陆九颔首示意,握住腰间的剑柄,看准时机悍然掠向白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