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点点头,侧首对佣人们说:“撤菜吧,把桌子空出来。”
佣人们颔首,上前去,将空盘子一盘一盘撤了下去。
有识时务的人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陆总,平安夜快乐,今晚……”
“别着急。”陆简挥挥手,“先坐,小于,夫人也坐。”
小于总和他夫人愣了一下,坐了回去。
陆简站了起来,将桌子一按,前倾着身道:“大家都别着急,劳烦再坐一坐,稍等我片刻。”
陆简起身离席了。
伊凡娜女士就坐在她身边。她一拧眉,看不明白自己的亲女儿了。饭都吃完了,这是闹哪出?
她用法语问陆灼颂:“她去做什么?”
陆灼颂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无辜地一摊手:“不知道。”
安庭没听懂。
他也没问,只端着手上的热茶,又抿了两口。
几分钟后,陆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大沓子文件资料,瞧着约莫有三十多份。她把资料放在桌尾,让桌上的高层挨个传阅下去。
“这些文件我已经分好,今晚桌上三十七人,人人有份。”她说,“请各位临时加个班,看一看手上的资料。当然,我会让财务部记录各位今晚的加班内容。平安夜,三倍工资,绝不会少了谁的。”
桌上的高层们立刻传阅起手上的资料。
有人一本正经地把眼镜从怀里掏出来,架在了鼻梁上。
陆简走了回来,把手上的资料交给了伊凡娜女士。伊凡娜女士莫名其妙,接过去,扫了一眼。
“岭山?”她问,“岭山是哪儿?”
“你先往下看一看吧。”
陆简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片刻,餐厅门砰地一下推开来。
付家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这群人很愤怒,一张张脸都紧绷着,但并不失礼数。刚刚经历那么一场闹剧,他们却依然保持体面,西装革履礼裙飘飘,西装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展现出狼狈和失态。为首的付老爷子神采奕奕,银白的头发还是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们信步走进餐厅。
看见桌上这么多人,付家人又将胸挺起来一些,脸也扬起来了一些,挺胸抬头地走到了主位旁边。
“陆总,”付老爷子倨傲地说,“虽然今天有这么多人,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必须要一个解释,这毕竟事关付家的尊严。”
陆简笑了笑,没回答。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越过老爷子,看向后面的付倾:“你也觉得这事关付家的尊严?”
付倾拧紧那双眉,沉默片刻,点了头。
“你今天确实太过分,”他说,“简,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这样对待家里人。”
这人真行,陆简刚和他说过的话,他转眼就给忘了,又开始给付家说话。
陆简问:“你把陆氏当做家里人了吗?”
“……什么话,我当然把你当家里人!”付倾说。
陆简把手插进口袋里,自嘲地笑了笑。
“你没把陆氏当家里人。”
旁边冷不丁传出另一道声音,是陆灼颂。
付倾一皱眉,转头看向他:“别插嘴。”
陆灼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氏只是一个你能在付家挺胸抬头说话的道具,是不是?”
“……闭嘴!”
陆灼颂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脖子。他盯着餐厅的天花板,一脸疲倦:“你从来就不觉得陆氏是家里人,陆氏把你买了。你嫁给了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陆氏摧毁了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他每说一分,付倾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又没有了任何血色——当然会这样,因为陆灼颂说的是付倾前世在法庭上自我剖白的话。
“我和我姐是你在屈辱之下生的孩子,是你屈辱的象征。”陆灼颂说,“所以你不怎么上心。”
“我叫你闭嘴!闭嘴!”付倾转向陆简,嘴唇气得哆嗦,指着陆灼颂,“小孩子乱说什么胡话,简,你看看!这就是你放养他的后果,什么鬼话都往外蹦!”
“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
“诶?”
桌上突然传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付倾怒气冲冲的声音一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投去目光。
说话的人是财阀本部的一位高层。他拿起手中的一张文件,目光讶异。他把眉头拧成一团,嘟囔着道:
“百川集团怎么在岭山走了这么多转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1章 洗钱
话音一落, 桌上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头去翻手上的资料。
付倾脸色一变。
他才看到桌上的文件,那些人手一份的资料。
付倾冲到桌子面前,从一个人手中夺过资料。
把纸展开, 是岭山的文件。是账单,白底黑字, 一笔一笔转账, 记录清晰。
唰的一下,付倾的脸色白的像张纸。他抓着那张资料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脸上的冷汗轰轰直流。
高层们交头接耳, 一个个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有人指指报单,有人打量付倾。桌上的目光各不相同, 眼神或怀疑或意味深长, 一个个都像针一样。
付倾全身僵直。
他的面部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着,身上的白衬衫没一会儿就被汗水洇湿。
赵冉和付二一同冲到他旁边。
付二把报表从付倾手里夺了过来。赵冉正也要伸手去抢,没姓付的快, 夺了个空。管不上那么多,赵冉一把将付倾推开, 冲到付二面前。
【岭山资源开发报单】
下面是一片百川集团走的转账流水。
从上到下, 一整排,转入又支出,全是百川。
付二的表情在地震。
高层总裁们谈论起来:“走了这么多笔钱,也太奇怪了吧。”
“每一笔的账户还都不一样。”
“这个账户,我记得陆氏早就给禁用了。”
“这个不是付家收赃钱的……”
最后一句说到一半,那人又赶忙闭上嘴。
然而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又变得很有深意,纷纷讳莫如深地望着付家。
付家人人脸色惨白, 冷汗淋淋,一个个体面人突然都不怎么体面了。
其中有两三人明白过来了什么,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付倾。
付家会收别人的赃款,这事儿在业内早不是秘密了。
他们家收的赃款五花八门。帮别的公司走账洗钱,收底下的公司有所目的而送来的、求他们通融一下的礼钱。
他们还时不时地也收一些“买官费”:比如帮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在陆氏付氏安插一个岗位,走个“内推”。
其实是早就内定的。
对资本来说,这事儿早已见怪不怪。
付倾嫁给陆简后,他们依然走这种老路子。几年前,陆付两家合并后,他们在两个月里把十几个年轻人悄悄塞进了财阀本部。
然而陆氏并不认同这种插队做法。
这事儿败露后,付倾和陆简闹过一次。结果是陆简冷着脸把他们批了一通,开除了所有这类员工,废了付家用来收钱的账户,还撤回了给付家的一大部分股份。
付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最后蔫蔫地答应了收手,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陆简才把股份扔回去。
但现在看来,老付家是并没收手。
桌上响起议论声。
空气变得凝固、尴尬。付家人三三两两地回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付老爷子。
付老爷子却波澜不惊。他冷冷瞥了一眼所有家人,走上前来。
他拿过付二手里的纸,双眼一眯,看了一番。
“你们可不要乱说话,”老爷子冷静地、缓缓地开口,“赃钱?我家可从来没收过什么赃钱。”
“几年前那些事儿,早就解决了,也早就和你们陆氏说过,都是误会。”
“做生意,谁不是有来有往地做交易,收钱又送钱的?”老爷子说,“都是正常来往,我可从没收过上不得台面的钱。”
有人问道:“那这份岭山的报表,您怎么解释?”
老爷子瞥了眼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岭山这种开发地皮的大项目,谁不知道费钱又费力?当然会有账户在上面走钱。”
“我还想问问你们,好好的平安夜,这是抽什么风?陆简,你今晚又是赶我们走,又是拿这种东西出来,往我付家脸上抹黑泥……”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她,无比自信地一笑,“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儿子过了?”
陆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