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长枪大炮又对准了安海刚。
安海刚却波澜不惊,那一双发红的眼阴鸷地盯着陆灼颂。片刻,他嘴角一勾,对陆灼颂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转头,面对众多记者,朗声道:“记者朋友们,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
安海刚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把手机解锁,打开,他黝黑的手指笨拙、慢吞吞地操作着,“我不是故意让这孩子住杂物间的,实在是他哥哥治病不容易,家里面家徒四壁,没办法,才让他去住杂物间,我们家卧室的情况也不好!”
“而且,我必须今天就把孩子带回去!”安海刚流了眼泪出来,他颤着手,老泪纵横地把手机递到记者们面前,“我家大儿子白血病复发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记者们接过手机,上面是一张入院通知书。
“陆氏搞垮了我儿子的资助方,付总本来和我说好了,会给我医疗费,可是现在付总找不着,钱也没有,连能骨髓移植的小儿子也不还给我!”安海刚颤声,“可我儿子复发了,你知不知道啊,陆少,我儿子复发了!”
“他会死的!会死!安庭再怎么着也是没得病的健康人,我很清楚,我是他父亲!可他哥哥复发了,他哥哥会死!他哥哥需要他的骨髓!”
“这要是再晚几天,我儿子出什么事……你赔得起吗!”
安海刚越说语气越抖,嘴唇都开始哆嗦。说到情深处,他扑通跪下,碰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我求你了,陆少!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儿子,把安庭还给我吧!”
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一番眼神,又凝视陆灼颂:“陆少,救人一命可是天大的事。”
“没错,白血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请问你对安先生的这番话怎么回答?”
“请问有关陆氏搞垮病人资助方这件事,你知道什么吗?”
闪光灯又往陆灼颂身上拍,噼里啪啦地,把他的脸照得青白,把他眼睛里的那份森冷的愤怒杀意也照得清清楚楚。
陆灼颂死死盯着安海刚。
安海刚跪在地上,扬起脑袋,也死死盯着他。
两个人双目赤红,一上一下,空气却在相视间烧起火药味儿。
复发?
开玩笑,复发又怎么了?
病秧子复发关安庭什么事?是安庭给他下药的吗?
安庭难道没有病吗?安庭比他病得还严重,知不知道陆灼颂这些天又去找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治疗?知不知道安庭也很难捱?
想让他把安庭交出去,门都没有!
陆灼颂咬了咬牙,也从身上掏出手机。
——人群聚得越来越多了。
事态看起来有些不妙。至少在陆声月眼里,事态有些不妙。
她蹙着眉,放下手机。通话屏幕上,陆简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陈诀问她:“陆总不接电话吗?”
“可能在警局。”陆声月把手机收起来,抬脚就要往那边去,“我去看看。”
砰!
一声巨响。
陆声月刚迈出半步的脚步一顿。
几个人回头。
拐角里走出来一个人,是安庭。他阴沉着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的,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手腕上是一圈断裂的布头绳子。
陈诀被他杀气腾腾的一张脸吓了一跳:“庭子?庭子!”
陈诀伸手去拉他,却被安庭用力推开。
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向人群。
陆灼颂正举着手机,在人群中大声反驳:“这些是他家在私人医院做的术前检查,很明显,检查单上都标明了他不适合再做手——”
陆灼颂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阵惊叫。
他回头,看见安庭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来。
陆灼颂愣住了。
安庭蹿到他面前,朝着安海刚就走了过去。陆灼颂一把将他拽住,压低声音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在那儿呆着吗!”
“我自己解决。”
安庭语气生硬。他拨开陆灼颂的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灼颂却又一愣,安庭手背上冷汗淋漓,在发抖不停。
安庭停在安海刚面前。
看见了他,安海刚轻蔑地一眯眼,而后又意识到周围还有记者,立刻又提起面部肌肉,硬挤出一点儿欣慰来。
“那跟我走吧。”安海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他,一脸慈父模样,“你哥还等着你呢,快跟爸爸回家。”
安庭甩开他。
“我不跟你走,”安庭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都带着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咬牙切齿,“我来,就是要跟你说……我绝对不会跟你走。”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不跟你走!”安庭失控地喊出来,“跟你回去,被你们全家关上等死是吗,跟你回去被榨掉最后一滴血是吗,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不回去了!我再也不进医院做手术了!滚!”
周围突然死寂。
说这番话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安庭开始激烈地气喘吁吁。像只紧盯着猎枪枪口的野兽,他两眼发直地紧盯着安海刚,一口气都不敢松。
安海刚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外套,竟然从内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他把刀尖对准安庭。
记者们惊声尖叫,瞬间鸟兽群散,跑出去一段后又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地迅速拍照。
“拍什么照,还不快跑!?”保安要气死了,喊完那边又喊这边,“你!你又干什么,把刀放下!”
安海刚充耳不闻,目眦欲裂道:“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管你愿不愿意,我儿子等不了!现在就跟我回去,做手术!”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尖。
刀尖闪着寒光,尖锐的光芒。安海刚扭曲丑恶的脸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变得清晰,安庭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安海刚狰狞地朝他喊叫,刀尖的光芒越来越刺眼。
所有恐惧的记忆轰轰隆隆。
精神病院、学校、郑玉浩、他哥、父母、医院、医生、电疗、殴打、骨髓抽出、移植仓——一切像毁天灭地一样冲击神经,所有嬉笑的恶意的冷漠的撕心裂肺的慢慢延延无边无止的疼,都向他涌来。
安庭盯着刀尖,突然魔怔地越看越深——这东西捅进来就没事了,就都结束了。他突然控制不住这个想法,于是他抓住安海刚,拽着刀尖,一把将它捅向自己的脖子——
“安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不用不敢看,陆少就在旁边,我们是he文,我不会搞出大家害怕的那种东西的x
第97章 挽救
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只手。
那只手拽住刀身, 皮肉毫不犹豫地摁在了刃上,将它用力地扯向另一边。
刀一歪,只划到安庭的肩膀上。
一切像摁了慢速的镜头——鲜血飞溅, 刀被松开。安海刚脸色一变,后退几大步, 陆灼颂焦急惶恐的脸闯进了安庭的视线里。他脸色惨白, 毫无血色,嘴巴一张一合, 声嘶力竭地在叫喊。
撞上那双蓝眼睛, 安庭突然像魂魄归位一样回过神。
他被陆灼颂拽进怀中。安庭弯下腰,脑袋被摁在对方胸膛上。
安庭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呆愣地望着眼前。
陆灼颂两手死死摁着他的后脑, 手心里流着滚烫的血,安庭的头发被洇湿了。
“他妈的都干什么吃的!?”
“没看见都拿刀了吗!?还有你们!狗日的就知道拍是不是!!”
陆灼颂暴怒着大喊,“听了点儿一面之词就过来道德绑架, 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块儿上门来,以为人多就能把人逼回去, 以为自己抓到大新闻了!没看见他都什么样了吗!?”
“得白血病的会死, 他就不会了吗!安庭都被你们家逼出心理问题了,他现在连医院都不敢进,你们以为他不会死吗!?”
“门口都给我锁上,看好了!我看哪个敢走!!”
“我不把你们工作搞没,不把你们弄到倾家荡产过不下去……尤其是你!狗日的姓安的,我不把你弄死,我就不姓陆!”他撕心裂肺, 发着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人给撑腰了吗!?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欺负他, 都欺负他!我去你们的!!”
“都他妈去死!去死!!”
现场爆发起一阵慌乱的叫屈,一群人惊惶地嚎叫起来。
安庭被吵得心慌气短。他抬起手,拽住陆灼颂,像只虾一样拱起了后背,眼泪汹涌地往外掉。他张开嘴,上不来气地呼哧呼哧乱喘,后背不断起起伏伏。
陆灼颂把他搂紧,嗓子已经沙哑:“没事,没事庭哥……我在这里,没事,他带不走你……庭哥!”
安庭腿一软,扑通一声,沉沉跪到了地上。
陆灼颂吓得跟着他跪下,他扬起头,手忙脚乱地抹开安庭脸上淋淋的冷汗。安庭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身体里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崩塌。
他的气息像破风箱一样嘶喝。躯体化来了,他浑身发冷,一直颤抖,骨头痛得像要全都散架,心脏正在爆裂。咚、咚、咚,在身体里清晰可闻地一直响。
冷汗淌到眼睫上,安庭快要睁不开眼,他把牙关咬得生疼,满嘴的牙都好像要碎了。他死死盯着陆灼颂,盯着那双蓝色的、恐慌的、几乎和他一样恐惧的眼睛。
“抱我……”安庭说,“抱我,抱我……快……”
陆灼颂立刻抱紧他。他用力把安庭的骨头往自己怀里扣,死死地锁住他,安庭的骨头都在他手臂里咔吧咔吧几声。
是一个紧得人上不来气的拥抱,安庭却突然无比安心。他埋在陆灼颂肩头上,五指抓进他的衣服里,渐渐地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吹得头疼欲裂,安庭抖着眼睫闭上眼。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