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疼了,他胡言乱语起来,“我想回家……回家……”
意识逐渐消失,安庭昏过去了。
他做梦了,一如既往的噩梦。他梦见郑玉浩,梦见他哥,梦见杂物间和张霞,梦见冷掉的饭菜,殴打他的同学。天上连绵的阴雨,像永远下不完,下得天在发抖,两边的墙也在发抖。
然后他心神一颤,发觉是自己在发抖。
突然,一团红色闯了进来。
郑玉浩突然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馊冷的饭菜变成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他不抖了,他迷茫地抬头,看见陆灼颂一把将打他的混混拽了起来,一脚踹飞,然后扭过头,喘着气看着他,一脸的后怕、心疼、担心。
天忽然晴了。
恐惧忽然消散。
“打个镇静剂吧。”
迷迷糊糊间,有人这样说。恶心的药味儿冲入鼻腔,安庭胃里有东西猛地一翻涌。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胳膊被人握着,安庭往旁边一看,看见医生拿着一根针。
意识到要打药,安庭差点反胃到吐出来。
他迅速抽回胳膊,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一动,他又无力地摔了回去——身上居然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到处都很酸胀。
安庭喘了几口气,不甘心地咬咬牙,又看见陆灼颂就守在床另一边。
安庭立刻翻身过去,抓住陆灼颂,惨白的脸上目光哀求:“不打……”
“不打,不打镇静剂,我自己能缓……想吐,我不打……”
“好好好,不打不打。”
陆灼颂朝着医生挥挥手,医生便收起针管,推着推车走了。
安庭松了口气,眼睫抖了几下,缓缓合上眼。他抓着陆灼颂,摇摇晃晃地往他身上爬。
陆灼颂把他放回床上:“好了,你躺着,这才刚醒。”
“不。”
安庭非要坐起来,又把发抖的双手往他身上抓,靠着他,死死地抓着他。
“药味儿好重,”安庭喃喃,“帮我开窗户,想吐。灼颂,我想吐……”
“行,行。”
陆灼颂连忙又挥挥手,病房里的护士迅速去开窗。冷风鱼贯而入,只开了条缝都很凉。
陆灼颂把安庭身上的被子拉起来,盖在他头上。
房间里的药味儿散了大半,一股草木的清香味道吹了进来。安庭松心了不少,恶心感明显褪去,他再次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抱在陆灼颂身上,浑身都放松了,疲倦道:“这是哪儿……”
“我家。”陆灼颂说,“你说想回家,我带你回来了。”
安庭脑子白了一下——他说过这话吗?想回家?回哪一个家,他十七岁时也有家?他家不就是那个杂物间吗?
转念间,安庭又明白了,是那时候发病发得脑子不清醒,在胡言乱语。
太疼的时候就是想回家,然而这个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家,只是想找一个能不疼的地方躺一躺。
从前没有这种地方,但现在有了,陆灼颂给了他一个。
安庭想起了什么,窸窸窣窣地从陆灼颂身上爬了起来:“我看看手。”
陆灼颂把手交给了他,嗐地一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递过来的手上却缠了好几圈白布。安庭忍着头疼,拉着他的手指。真是伤痕累累,除了手掌心,陆灼颂的五根手指上也多了很多深口子。
“……对不起。”安庭说。
陆灼颂另一只手捏捏他的脸。
“对不起。”安庭又喃喃了遍,“对不起,真的。”
“没想那么做的,就是看见刀尖,突然就……”
“不怪你。”陆灼颂打断他,“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该叫人去盯着你的,我没做好。抱歉,庭哥,又伤着了。”
安庭摇摇头,又自嘲地笑出声来。陆灼颂哪儿有对不起他,他都快把命拼上来了。
他抱住陆灼颂,陆灼颂温暖的躯体像把炉火,烧在他胸膛里。
陆灼颂也抱住他:“你爸被吓傻了,我报警抓了他。这回算是危害公众安全,不能那么容易就出来了。”
安庭点点脑袋,揉揉他的红发。
“那群丧天良的记者,我也都抓了。我叫人把他们的工作信息都查出来了,必须让他们都丢工作,还要罚款。真是一群混蛋……对不起,总是护不住你。”陆灼颂把脸往他怀里拱,“对不起。”
陆灼颂也开始发抖了,受伤的那只手颤个不停,他还在后怕。
“是我自己乱跑,你没错。”安庭把他抱紧,忽然又笑了声,“真好。”
陆灼颂不甘:“好什么?都疼成这样了。”
“当然好啊,第一次有人在我发病的时候这么抱我。”安庭说,“早知道能这样,我几年前就跟你摊牌了。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这么暖和,这么软,发病的时候能这样给我抱……”
“……软是什么鬼。”
“就是软。”安庭往他颈窝里埋,“真软,宝贝儿。”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他撇撇嘴,眼神通红地往别处瞟,羞得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半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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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时空
安庭的躯体化好像没事了, 就只是病恹恹的说头疼,不想闻药味儿,肩膀上很痛。
安海刚的那把刀划在了他肩膀上, 留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痛倒是正常的。
陆灼颂把窗户关上, 扶着他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一回到他的床上, 安庭的脸色又好了一些,抱着他的枕头沉沉地就又睡了。
几个小时后, 安庭醒了, 在他的床上像条毛毛虫似的拱了一会儿,没起身。他的脸还是发青, 困困的呆呆的, 反应很迟钝,陆灼颂叫了他好几声,安庭才眯缝着眼应了一句。
“你要点儿什么吗?”陆灼颂担心道, “喝点儿热水?”
安庭摇摇脑袋,想了想, 低哑着声音说:“给我拿两件衣服吧。”
“可以啊, 冷了?”陆灼颂说,“前几天给你买的那件长毛衣行不行?”
“不要我的。”安庭哼唧,“要你的。”
“?我的?”
“要你的……要你穿过的。”
“……”
还要别人穿过的。
我靠死变态。
陆灼颂扯着嘴角,偷偷在心里嘴了这么一句,但还是给他找来了。
然后他就看着安庭像蓄窝似的给自己蓄了一床衣服,接着又躺在陆灼颂的衣服之间,安心地睡了。
……不是变态, 是纯爱。
陆灼颂狠狠内疚了下。
又睡一晚,第二天的安庭回过劲儿来了。他早上在陆灼颂房间里吃了点儿饭, 打着哈欠又问他:“我家有消息了吗?”
陆灼颂靠在餐桌椅背上,翻了页英文早报:“你妈昨天接到警察的电话,傻眼了,不知道这会儿什么反应。但她应该要到海城来一趟吧,不然没人给你爸保释。”
“你不用管,这事儿我管。”陆灼颂说,“你好好在家养病,她找不到你的。”
安庭点点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只有吃饭声和报纸翻页声响了几下。
安庭对着空气呆了两分钟,又回过神,看了眼陆灼颂。见他拧着眉头还在看报,便催促:“别总看报纸了,趁热吃饭。”
“哦。”
陆灼颂听话地收起报纸,拿起筷子吃饭——他总是很听安庭的话,破产之后一直是安庭在管他。
安庭盯着他塞了一大口煎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吃着,噗嗤笑了一声。
陆灼颂莫名其妙:“又笑什么?”
安庭摇摇头:“没事。”
陆灼颂又低下头去吃饭。
安庭看着他的侧脸。小半张脸被早上的阳光照着,陆灼颂闪闪发光的。
安庭想起他们确认关系的那天。是他们重新出道后的一天,安庭带着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餐厅,然后先一步出了门口等他。
夜里飘起小雪来,安庭被夜风吹得脸麻。他叼着一根烟,发呆了约莫五分钟,陆灼颂终于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走吧。”陆灼颂说,“你喝酒了对吧?我没喝,我送你回家。”
安庭没吭声,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在雪夜里有些朦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安庭说。
陆灼颂愣住了,然后腾地血色上涌,红了脸。
“突、突突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他磕巴,“你有病啊!”
“真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