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道歉
教导主任愣愣地回头。
她已然被吓得没人形了, 浑身都在发抖,那双老鹰似的眼睛里无比惊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滚。
“哎呀, 我还是喜欢你刚刚瞪我的样子。”陆灼颂笑,“哭什么啊?不会弄死你的, 顶多让你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
“聊聊吧, 你扇过多少学生的巴掌?”
教导主任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无助地哽咽。
“给你吓的。”陆灼颂嗤地一声, 拿起校医先前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创口贴,撕开, 贴在自己嘴角边上, 慢慢悠悠地想了会儿,“郑老板,你那公司叫什么来着?”
老郑立马浑身上下都惨白透了, 冷汗刷拉拉地往下流。
他把郑玉浩薅起来,拽到陆灼颂跟前, 摁着他跪下:“不好意思, 陆少,不好意思!这孩子让他妈惯坏了,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育!”
郑玉浩低低惨叫一声。
“谁跟你说他了,”陆灼颂拿出手机,撇都不撇一眼,“我在问你家公司。金融公司,是吧?叫什么?”
老郑脑门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陆少, 这事儿我一定严肃处理!您,您要是不放心, 我这就把他揍一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小公司计……”
话没说完,陆灼颂把屏幕一按,一段声音从手机里放了出来。
【贱人东西,我告诉你,老子想玩谁玩谁!】
【别说他,就是你,我揍你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老郑叽儿地不吭声了。
像是生怕他没听清,陆灼颂把录音拉回去,并放大音量。这回倒带了好多,声音更是大得如雷贯耳。
老郑十分清晰地听见,他的宝贝儿子,在大言不惭地笑:
【你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声音太大,这句在办公室里余音绕梁三遍有余:
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你算老几——
算老几——
老几——
几——
老郑两眼一翻,仿佛看见了奈何桥。
他是老几?
他是老大!!
老郑伸出颤抖的手,把脖子上的领带用力扯松,又把衬衫扣子硬扯开两颗,终于呼地一口气喘了上来,从奈何桥上回了头。
他气得把郑玉浩拽起来,脖子上直爆青筋,怒骂:“怎么跟陆少说话的!你有毛病吗!”
郑玉浩显然已经懵得大脑停止运转了,他傻愣愣跪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清澈。
老郑给了他一巴掌,他也只是啪地歪了脑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严父了。”陆灼颂把录音暂停,存成音频文件,“你要是没默许,一个十六的小屁孩,能在学校里无法无天成这样?”
……你不也才十六吗。
陈诀心里头腹诽,面上什么都没说。
陆灼颂把手机一撇,扔在了跟前的小桌子上,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本来呢,我也是想低调点的。毕竟财不外露嘛,我也不像某些人,希望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我来这学校,也是有点私人目的,可我也不打算拿我家来压别人。”他浅笑着,把手一摊,“可你这太过分了。”
“厉害啊,郑老板,我家给你生意做,你就这么玩。”
“资助一个白血病人,就能理所当然地把人家孩子当狗对待?”陆灼颂说,“你把别人当什么了?”
老郑面露呆滞,懵了一会儿,终于陡然一惊:“陆少,陆少是说……安庭?”
陆灼颂一挑眉。
老郑赔笑起来:“陆少原来是路见不平,你瞧这事儿闹的……陆少别生气,那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在我们这些老百姓之间正常的,算不上大事——”
砰的一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陆灼颂把桌子上的药箱踢飞了,里面的镊子剪刀都一起砸了一地,盒子和药品乱飞。
老郑心惊肉跳地一哆嗦,摁着自己儿子,在原地啪地跪好,再不敢吱声。
陆灼颂撸了把刘海,往沙发上一靠,仰头悠悠看天,一声叹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他长长叹,“哦,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是能把别人拽着头发往巷子里拖的,是能随随便便扇别人耳光的,是能往别人脸上泼水的,是能逼着别人跟自己早恋的——”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重,愤怒掩盖不住,字字咬牙切齿,咬字极重。
老郑抖如筛糠。
“我说错话了!”他忙改口,“陆少别生气,是我思想有问题!我以后一定改,我儿子也一定改!我这儿子,陆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就是公司那边……您千万别迁怒公司那边,也求您千万别和陆总说!”
陆灼颂没吭声。
他盯着天花板,揉着疼得发跳的额角。眼睛里阴沉一片。
其余人也没敢吭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他往前一倾,俩手放在膝盖上,把面前这几个人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一遍。
几个人怕的怕、跪的跪,发怵的发怵。
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陆灼颂笑骂了声“操”,摁着自己膝盖,一个“嘿咻”,站了起来。他突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散步似的,往饮水机那边悠悠走过去,还把两条胳膊往两边闲适地晃了几圈,像做伸展运动。
老郑摁着儿子,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像没看见,背对着他俩,优哉游哉地开始研究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桌子。
几个纸杯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是热水壶和纸抽一类东西。陆灼颂拿起个纸杯,打量几眼,又不满意地放回去。
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许老师。”
许老头赶忙:“哎。”
陆灼颂把前后办公桌扫了一遍:“别的杯子,你还有没有?”
“有,有个备用的。”
许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打开自己抽屉,从里边拿出个旧水杯,诚惶诚恐地双手递上。
陆灼颂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拍拍许老头的胳膊,转身走了,去饮水机跟前接了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灼颂又去办公区溜达了一圈,在各个桌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终,拿了一瓶透明胶水。
他回来了,朝郑老板那边走了过去。
那俩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走到郑玉浩跟前。
他抬起杯子。
整整一杯子水倾斜而下,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郑玉浩头上。
郑玉浩一哆嗦。
老郑还摁着儿子的头发,也被陆灼颂浇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整杯的冷水全都浇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郑玉浩浇成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水见底了,陆灼颂把杯子往下晃了晃,一滴都没放过。
等杯子里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空杯子往旁边一送。
许老头赶紧双手接过。
陆灼颂拿出刚刚的透明胶水,拧开盖子,倒着拿在手里,开口朝下,手用力一攥。
一瓶子胶水,也全都稀稀拉拉地淋到了郑玉浩脑袋上。
胶水混进冷水,浇得郑玉浩愈发头昏脑涨,眼前发晕。他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唇,两手五指颤个不停,指甲都在地上用力地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胶水淋完了,头顶还噗呲噗呲地又响了几下,陆灼颂连瓶子里的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
陆少终于把胶水也拿走了。
郑玉浩一脑袋的胶黏,湿漉漉地淌着凝水儿。他跪在地上,还不敢动。
陆灼颂扔掉空了的胶水瓶子,从一张桌上抽了好几张纸,攥在手里。他悠步走到小郑同学跟前,隔着纸,把他胶黏的前发一拽。
郑玉浩被逼着抬起脸。
他疼得眉眼痉挛似的抽搐,满脸五官都气得狰狞,不服又憋屈地瞪着他。
“很爽是吧?”陆灼颂笑着,“手里捏着点权力,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色扭曲,他听出这是刚刚的对话。
“的确是超级爽啊,我有时候也想试试。”陆灼颂说,“你说的没错,命这东西,还真是不一样。”
陆灼颂带着笑地一偏脑袋,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把医用剪刀,是他刚刚掀飞到地上来的。
他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
锋利度听着不错,陆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转手一剪子,把郑玉浩的头发给剪了一大撮。
郑玉浩两眼一瞪,气得没忍住:“你他——”
老郑吓得喊:“闭嘴!”
郑玉浩又闭嘴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随手把他的头发扔到地上,还用一堆抽纸包着。
郑玉浩愤恨得整个脖子都通红。胶水和水混在一起,湿湿黏黏地打湿视线,他整个脑袋都极其不适。
陆灼颂甩了甩手,啧了声。
他手上还是黏了胶水。
陈诀很识时务地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湿巾擦了手,低头问:“郑老板刚说,我想怎么教育你儿子,就怎么教育,是不是?”
郑老板忙不迭地应:“没错,没错。”
陆灼颂笑:“我就不教育了,就麻烦郑老板在这儿教育给我看看吧。多好,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这儿!你儿子刚才还做了个教具来,不用白不用啊,是不是?”
教具?
郑玉浩莫名其妙,什么教具?
下一秒,走廊上再次响起一阵咚咚的巨大脚步声。
郑玉浩突然明白了,心里重重咯噔一声!
刘鹏欢天喜地地拿着一把臭气熏天的拖把,跑进了办公室里,一脸意气风发、堆满横肉的笑。
他刚进门,就开开心心地喊:“浩哥,老天都帮你呀,正好厕所里有猛料!”
话喊完,他才看见郑玉浩跪在地上,模样滑稽,满脸绝望。
陆灼颂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浅笑。
老郑也跪在旁边,望着那精彩绝伦的一把棕色拖把,一张脸怔成了大小眼。
几个老师全都木着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表示才好。
只有陈诀忍不住了,噗地一下爆笑出来,倒在了沙发上,把沙发锤得咚咚响。
*
安庭从体育馆那边拿了把新椅子。
回到教室里,他拉着椅子,闷头回到座位上。
天气阴沉,外头忽然没了太阳。整个教室里,笼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陆灼颂完蛋了啊。”有人轻声说。
“肯定完了,敢那么和郑玉浩动手……他怎么想的,这都敢打。”
“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哥们就不小心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急着上课,没来得及道歉,没两天就被退学了,还记了大处分……真惨。”
“今天他就得退学了,肯定。”
安庭把所有话听进耳朵里。
他也认同。打了郑少,今天陆灼颂就要拜拜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堵。
第一节课的铃早就响了,但讲台上没有老师。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点多,说话声此起彼伏。
也难怪,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本来是班主任老许的课,结果出了事,他没空上,就成了自习。
安庭打开后头的值日柜,里头放着扫帚拖把,上头还挂着几块抹布。
他拿出一块,转头去擦桌子。
不知怎么,不太好擦,大概是时间久了,字都写得太牢。他手把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用力把字擦掉。
“血包库”三个大字都要烙在眼睛里了,桌上留下被晕染开的墨黑水渍。安庭嘴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眼前忽然有点模糊,他吸吸气,突然掉了几颗泪。
安庭松开手,慌忙抹掉眼泪,又狼狈地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哭什么。
哭什么啊到底,就一个词儿而已。
有什么的。
再说,这也是事实。根本没什么,不值一提,到底哭什么——
【到底哭什么?】
陆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庭一僵。
所有情绪突然止住,他瞳孔缩小几分,怔怔望着桌子。
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一片模糊里,他看见陆少。
陆少站在他面前,还是红发,瘦了一些,模样成熟不少。
陆少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拧着眉,望着他,好像对他很不满。
【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自豪这种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擅长这种路子,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要一直哭?】陆少问他,【为什么一直在哭?】
安庭张了张嘴——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少的模样渐渐消失。
掉了几颗泪,眼前又变得清晰了,还没擦干净的黑字回到眼前。
紧绷的骨头倏地松下来,安庭搓搓胳膊。
不知怎么,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跳都咚咚地响。
平静下来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把桌子擦干净。
刚把桌子擦好,安庭转头一扫。旁边,郑少的桌子上也有点脏了。
安庭伸手过去,刚擦了一下——
“我操?”
窗边有人惊呼,“我豆,劳斯莱斯吧那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往外头看了过去。
看不见的就站起来,往窗边凑。
“我去,真是!”
“还是幻影!!”
“我滴妈,牛逼啊。”
“怎么往学校里边开?”
“怎么有人在旁边陪跑?那是老春吧?”
老春是副校长。
“校长炫富呢?”
“去你大爷,她要有这实力,咱就是贵族学校了!”
一群人惊叹得热火朝天。
安庭放下抹布,也往窗边走过去。他一米七几的高个头,只垫垫脚,一抻脖子,就隔着人群看清了楼下。
真有一辆幻影缓缓开了进来,副校长还真的正在陪跑。
开到教学楼楼下,车子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西装的大背头墨镜男人。男人显然极其有钱,身上西服的版型和材质就不似寻常,衬得窄腰肩宽,魁梧壮硕得恰到好处。
一群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好几把帅。”
“我可以!”
“一边儿去,我也可以!”
突然咚地一声,教室前门被人重重摔开。
学生们吓了一跳,赶忙转身要跑回座位上。然而刚有动作,他们定睛一看,却见是个老疯子站在门口。
老疯子顶着一头屎,一脑袋头发黏糊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淌东西。他脸上更是被糊了一大片恶心的屎色,身上穿着三中校服,领子和上半身全脏了,小脸扭曲而狰狞,面红耳赤的直痉挛。
隔着老远,还散发出一阵恶臭。
教室里爆发尖叫:“啊!!”
“你谁啊!”班长喊,“有叫花子啊!大马猴!快去叫老师!”
“闭嘴!!”老疯子嘶哑大叫。
教室瞬间安静。
居然是郑玉浩的声音。
所有人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地,安庭更是瞳孔骤缩地愣住了。
郑玉浩两眼直抽,死死地瞪着安庭——那眼神又愤恨,又不解,还很不甘心,但不解在其中占比最大。
安庭本能地后退几步,又疑惑:他干嘛这么看过来?
“三秒,过时不候。”
教室外,突然悠悠传进来这样一句。
陆灼颂的声音。
郑玉浩整张脸一哆嗦,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恨铁不成钢的低吼。嘎吱嘎吱地,把牙咬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三。”
“二。”
“我知道了!”郑玉浩崩溃地大吼出来,“安庭!对不起!!”
“……?”
安庭彻底傻了,懵逼地眨了两下眼。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说话的人走了进来。
是陆灼颂,他得意兮兮地挂着一脸嚣张的笑,笑得一颗虎牙清晰可见。他又把校服袖子撸到小臂,耳朵上也又挂上了一堆耳钉耳坠。
郑玉浩恨恨地回头瞪他,咬牙切齿。
陆灼颂视他如屁,捏着鼻子绕过这个散发臭味的老疯子,走到了安庭的座位上。
他拽起郑玉浩的桌子,往窗边走。桌子腿拖在地上,刺耳地滋啦啦了一路。
“让让!”陆灼颂大声说。
陈诀跟在后面,张着双手疏散人群:“都躲远点啊,我们二少发威了。”
围在窗户边上的所有同学全都被驱赶开,离得很远。
陆灼颂两手抓起桌子,往窗外大力一扔。
碰的巨响,桌子砸碎玻璃,飞出教学楼,从四楼一跃而下,摔在了地上。
咚!
作者有话说:
纠结标题纠结了会儿!明天就不更啦,夹子当晚23:00再更,更万字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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