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跟我走
玻璃碎得很响。
班里响起尖叫声, 所有人连连后退,男男女女都和旁人抱作一团。
细碎的玻璃碎片也洒在教室里一些。
外头,桌子咚地掉到地上, 又是哐当一声巨响。
飞出去的瞬间,桌兜里的卷子和书本, 哗地全从空中洒了出来, 飞飞扬扬,被外头的风吹回窗洞里来一些, 落在教室的地上。
陆灼颂抬脚就踩上一张, 拧着脚脖,蹂躏似的踩了好几下。
他仰起头, 又意气风发地对着前门一笑:“愣着干嘛呢?”
所有人都朝前门看去。
郑玉浩还站在那儿。
“去拿呀, ”陆灼颂朝着教室外撇撇头,“自己搬上来。”
郑玉浩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要了行吗!”
“我允许你不要了?”
“……”
郑玉浩浑身都开始剧烈发抖,站在那儿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一张面红耳赤的脸又开始抽个不停, 脸上脏水都滴滴答答地渗进上半身里, 青筋从脖子到耳根边爆了一大片——他好像快气死了,但愣是一句话没敢说,只是咬牙。
我操,你不骂他吗?
郑玉浩居然不骂人!?
全班人都懵逼而震惊。
陆灼颂找了张桌子,随意地往后一靠:“以前怎么让安庭去找的,你现在就怎么去找。”
这话一出,全班都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安庭报仇。
所有人又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安庭。
安庭更是懵,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望着陆灼颂。
突然, 教室外头闯进来一个地中海男人。
安庭转头一望,就见那地中海男人满头大汗淋漓,一进来,就风风火火地把郑玉浩还算干净的左手袖子一拽:“赶紧——呕!赶紧去!”
男人被郑玉浩身上的味儿冲得差点吐在教室里。
郑玉浩挣扎几下,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被他爸一脚踹出去了。
陆灼颂低头搓搓手指,漫不经心:“跑着去。”
男人朝着教室外咆哮:“跑着去!!”
郑玉浩跑了起来,走廊上噔噔一阵响。
片刻,脚步声消失在耳畔。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都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安庭,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远处那位男人。
安庭也站在人堆里,比所有人都更加懵逼地望着前门的男人——他认得那男人,男人经常在他哥住院和移植手术开始前后,时不时地露一下颐指气使的傲脸。
那是郑玉浩他爸,一位安庭家里恨不得去给挂在墙上上供的金主。
安庭眼睁睁看着这位金主弯着腰,像条狗似的便宜兮兮地笑:“陆少,您满意了吗?”
安庭心中震撼,安庭怀疑人生。他伸手捏了把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痛感。
没做梦。
居然不是梦。
有个同学突然如梦初醒:“我靠,这是高空坠物啊!楼下不会有人吧!”
他说完,就连忙往窗外看。
一群同学也跟着往窗外看。
一看,一群人又齐齐愣住了。
刚从那辆劳斯莱斯上下来的男人,就站在桌子旁边,守着楼下的一片空地。他一脸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好像早已想到。男人手里拿着个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面目冷峻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挺巧,陆灼颂的手机响了。
陆灼颂拿起来,瞟了一眼就给挂了,目不斜视:“让他在下面等一会儿。”
“好嘞。”
陈诀拉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朝下面震声喊,“哥——在下面等会儿——”
楼下的男人点了头,收起了手机。
一群人更惊呆了。
“……哥们,”李远驰颤声说,“你,你认识楼下那个啊……”
“保镖。”陆灼颂道,“提前让他过来清场了,省着砸到人。我还没蠢到没有准备就高空坠物,我很有素质的好吗。行了,郑老板,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
郑老板冷汗涔涔的笑容一僵,转头望向安庭。他眉角抽搐两下,咬紧牙,闭上眼,十分忍辱负重般,朝安庭深深弯下腰,鞠躬道:“非常对不起,小庭。”
陆灼颂冷声:“小庭也是你叫的?”
“……”
郑老板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非常、非常抱歉,安庭同学!”
安庭说不出话。
他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切,微张着嘴,好半晌都没找到声音。
过去好久,他才飘忽地回答:“没……没事。”
陆灼颂从桌子上直起身。他回眸一撇,深深地看了安庭一眼——一眼千言万语,安庭和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里一股毫无来由的深重释然,像松了一口浑浊的气。
对视这一瞬,学校的铃声响了。
噔噔咚咚的声音,很响,压过所有声响,像宣告什么结束了的警钟。
第一节课,下课了。
-
不多时,教学楼下头传来喧嚷声,是郑玉浩的声音。学生们凑在窗外低头一看,看见这大少顶着叫花子似的脑袋,在楼下花坛里,艰难地把桌子往外拽。
陆灼颂扔的也真是厉害,直接把桌子镶进了花坛中。四个桌子腿儿,有仨都深深嵌进土里,旁边还卡了棵树。
位置实在太巧妙,郑玉浩有力气也难用,费了半天劲儿都拔不出来。
几分钟过去,他拔的气喘吁吁,放弃了,转头想去找帮手。
那位西装革履的保镖把他拦住。
“抱歉。”
保镖声音洪亮,又很有分量,“二少说了,您必须一个人拔出来,一个人搬上去。”
“……我搬不出来!再说教室在四楼啊,我一个人怎么——”
“抱歉,这是二少的意思。”保镖的声音毫无感情,“以及,我听说您在学校里,相当横行霸道。”
“二少既然这样做,那一定是您先做过了这样的事。那么,以前欺负别人这么做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过,教室在四楼?”
“教室,是突然在四楼的吗?”
郑玉浩哑口无言。
他眉头抽搐几下,只能把一句“□□爸”咽进嘴里,气冲冲地把牙咬碎,转头继续搬。
他在楼下使出吃奶的力,甚至气得大吼了出来:“啊啊啊啊!!!”
陆灼颂在楼上笑出声。
单枪匹马地干了好半天,郑玉浩终于把桌子拔了出来。他把桌子往花坛外搬去,一个没注意脚下,又被花坛的槛儿绊到了。
郑玉浩立刻在空中疯狂摆动起姿势,试图找到平衡。
最终全是白搭,郑玉浩脸着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后,他抹了把鼻血,吭哧吭哧地把桌子拽了出来。
郑玉浩扶着桌子,喘着粗气。
气儿还没喘匀,一个手递了过来。
郑玉浩抬头,看见了保镖。
保镖手里有根黑色马克笔。
“?干嘛?”
“请在桌子上写满对自己的脏话。”保镖说,“像您今早做的那样。”
“……”
“二少说了,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五十字以上,必须极具攻击性。写完以后,就搬上去请二少检查。二少说可以了,那才可以,不然就再搬下来,在我这里擦了重写。”
嘴里嘎嘣一声,郑玉浩活活咬牙咬出一声巨响。
陆、灼、颂!!
——高一(一)班,今天非常热闹。
整个教室一上午都没课,一群人把窗边的玻璃扫了个干净,就在窗边站成一排,看着郑大少爷怒吼着搬着摔变形的桌子,上上下下跑了足足十几趟。
他把桌子无数次地拉到陆灼颂面前。
桌子上还写满了字。
陆灼颂只瞟一眼:“不行。”
“写的太轻。”
“这儿少一撇。”
“太草了,看不懂。”
“水滴在上面了,太脏,不看。”
过了四五遍,陆灼颂看都不看了,管班长要了本英语的课外读物,坐在那儿翘着腿看了起来,头都不回:“晕字。”
“字太少。”
“骂人太低级。”
“不够犀利。”
“有味儿。”
郑玉浩又上上下下跑了三四遍,陆灼颂也速读完了那本英语短篇小说。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眼罩,就在椅子上一靠,更是眼睛都不睁了。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了:“下去重来。”
就这么上上下下二十几趟,郑玉浩虚脱了。
第二十二次上来的时候,他腿肚子都抖出了残影。这人抱着桌子腿儿,跪在地上,喘得像条狗,舌头都吐在外头,呕了好几口。
安庭都有点看不过去。
全班没一个敢吭声的,安庭就走过去,对陆灼颂说:“差不多行了吧?”
他一说话,陆灼颂才抬起手,把脸上的眼罩往上一抬,懒洋洋地露出半只蓝眼睛。
“干什么?”陆灼颂一眯眼,“你心疼他?”
“不是,你要把他玩死了。”安庭说。
安庭其实说到这儿就行,可不知怎么,一看陆灼颂微眯起来的那只眼,又看见他往旁边一撅的嘴,他莫名就知道陆灼颂很不高兴。
“我没心疼他。”
安庭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蹲下去,很小声很小声,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气音说,“他欺负我,我又不喜欢他。”
“你别玩太大了,会不好收场。”
这话一出,陆灼颂脸上神色立刻缓和很多。
他看了看安庭,又偏头看了看快累死的郑玉浩,起身站了起来。
他朝郑玉浩走过去,终于正眼看了他的桌子。
写的还行,洋洋洒洒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中央一句“死麻子脸”,四个大字刺眼至极。
“行了。”
陆灼颂踢了一脚这张变形桌子,地上的郑玉浩也被踢得一哆嗦。
“今天就放过你。”他说,“以后再碰安庭一次,全家等着要饭去吧。”
教室前头的郑老板赶忙点头弯腰:“是是,以后绝对不犯。”
“赶紧滚。”
“好的!”
郑老板抓起郑玉浩,忙不迭从教室里滚了,临走前还在前门对陆灼颂一鞠躬,大声喊:“谢谢陆少!”
教室里一阵:“……”
有人叨咕:“为什么谢谢啊。”
旁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陆灼颂打着哈欠回过身,往里走了几步。
陈诀说:“做的有点过头了吧?”
“还行。”陆灼颂随口应,回座位上,拿了书包,“走了。”
“啊?不上了?”
“今天不上了。”陆灼颂回头看安庭,“你也是,跟我走。”
安庭愣住。
陈诀刚拿起书包。一听这话,也愣了:“啥?”
陆灼颂没理陈诀。他走到安庭跟前,把他的右胳膊极其自然地拿起来,拽着就从后门走。
安庭的座位就在后门边上,陆灼颂把他书包也拿上了。
安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带出了教室。
“二少?二少!”
陈诀追了出来。
走廊里,校长和班主任都罚站似的站着,一看就是正在等他。
陆灼颂一出来,校长就连忙迎了上来。
“陆少,这是去哪儿呀?不上学了吗?”校长追着一路陪跑,话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我们学校还是不错的,陆少要是哪儿不满意,先跟我商量商量,能整改的地方我们都会改!”
“可能我们老师先前是有点失礼,您放心,我肯定都会严肃处理!陆少千万别动气——”
陆灼颂理都不理,拽着人出了教学楼。
保镖已经在门口等着,陆灼颂把安庭的书包扔给他:“车开过来。”
“是。”
保镖应下声,迅速跑离,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没几分钟就到了跟前。
陈诀上去开了车门。安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少连人带包地强行塞进车里。
安庭终于回过了神,从千万级的劳斯莱斯里爬起来,羞恼:“等一下,你干什么!?”
陆灼颂上车,摁了里面的关门钮:“废话,帮你,昨天说过的。”
“什么帮我?我知道你家很有钱了,但你能不能——”
“开车。”陆灼颂无视他。
“……喂!”
保镖启动了车,车子四平八稳地出了学校。
“我说你……”
安庭侧过半个身来,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讪讪止住——他看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太突然,且十分匪夷所思。
安庭到现在还有点消化不过来。他抿着嘴角,局促地把两手握到一起搓了搓,沉默片刻,组织好一段语言:“我知道,你家很有钱,我也非常谢谢你今天做的,但是你还要帮我什么?再说——”
陆灼颂一偏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安庭浑身一抖,立刻收了声。他脑袋一低,往车子角落里蜷缩起来,再也不言语了。
他看起来是怕惯了,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这样示弱示乖,和不再声张。
陆灼颂本是想开口回答他的,没想到只看了一眼,这人就是这样的反应。
他怔了会儿,心上痛得酸胀起来:“这么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那个卷毛,不动你。你就没看出来,我今天这么压着他是为了谁?”
安庭松下浑身紧绷的骨头,又抽抽嘴角,眼神不自在地往旁边飘开。
“说了帮你,就是会帮你。”陆灼颂说,“我知道你讨厌有钱人,所以一开始也没说。我真的也是想低调点,想慢慢来的,毕竟你这人确实挺难追。”
“可你看看,你这都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本来今天我也没想说,我打算先偷偷去郑家露个脸。”
“可你看看今天。”
“人家骂你骂到脸上了,你一声都不敢吭。谁都压着你,谁都不敢给你出头。”陆灼颂说,“这么多年,没人救你。我再不给你出头,再装下去,这破日子你还得过多久?”
“慢慢来?慢慢来的后果是不是你还得受好久的罪?”
“去你妈的慢慢来。”
安庭抿抿嘴,低下了头,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他一声不吭地把手握得很紧,指甲在皮肉上乱划,无措地抠出了好几道十字的印。
“你不过了。”陆灼颂突然说。
“什么?”
安庭抬头看他。
陆灼颂也在看他:“你不过这日子了。”
“跟我走。不管你讨厌有钱人,还是现在看我不顺眼,都必须跟我走。”
安庭的瞳孔忽的一缩。
车子忽然停下。
安庭回过神,向窗外一看,车居然停在了自家门下的单元门口。
滴滴几声,车门自动开了。保镖推门下车,迅速守在门前,恭恭敬敬地为陆灼颂开了门。
陆灼颂下车,头都不回地往安庭家的单元里去。
陈诀跟着下去了,安庭愣了须臾,也赶紧下车跟上。
单元门前还有几个同样西装革履带墨镜的保镖,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一群钢浇铁铸般的健硕保镖,齐齐朝着陆灼颂一鞠躬:“二少。”
“二少,这边请。”
走在前面的保镖开路上楼,带着陆灼颂往楼上走。
狭窄的楼道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安庭跟在最后,莫名心跳加快。他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领着这么一群不知来意、还极其壮硕的人,杀到了自己家前。
安庭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好像该喊,该报警,至少也该给爸妈打个电话,毕竟这一群人杀气腾腾的,也不知道要进去干什么。
那好歹也是家,是他晚上要回去睡个觉,吃顿冷饭的地方。
除了那个杂物间,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家里只有他哥和他妈。
陆灼颂又一直是个举动奇怪的红毛。
就算现在这群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那最少也该报警……
安庭把心一横,将手探进兜里。刚摸到手机,又顿住了。
【跟我走。】
【跟我走。】陆灼颂看着他,【必须跟我走。】
【你不过了。】
“……”
安庭用力攥紧了手,凹凸不平的手机按键硌得他手疼。
昨晚做的梦,也倏地浮上他心头。
……
安庭用力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一动,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刚刚握得太用力,他的手竟然已经没法松开。关节完全弯不过来,就那么扭曲着僵在兜里。
陆灼颂已经走到家门口,一个保镖在门边站好,望向他。
陆灼颂理理身上的衣服,朝门边的保镖扬扬小脸。
保镖点头,抬手敲了门。
门咚咚两声。
里面响起一阵应门的脚步声。
张霞的声音响起:“谁啊?”
陆灼颂没做声,保镖们也没做声。
张霞没多想,直接打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门边的保镖拉住外头的门把手,哐当一下,就全给打开来。
张霞一声惊叫。
保镖推门而入,张霞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一屁股摔坐下去。
打头的保镖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事,回身点头示意。
陆灼颂抬脚走进。
一进屋子,一股发霉味儿就扑面而来。
陈诀跟着一进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心里立刻一咯噔,看向陆灼颂,吓得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家二少面色如常,又往屋子里进了几步。
“诶?”
陈诀错愕。
他声音太小,陆灼颂没听见。
“你们谁啊!”张霞尖声喊,“进我家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的!”
陆灼颂视若无睹,几个保镖跟在他身后。陆灼颂放眼一瞧四周,就见这家真是破的破旧的旧,一个看得过眼的家具都没有,墙壁和天花板都发霉地黑了一片。
旁边的门咔嚓一声,开了,是南卧。
一个皮包骨头的惨白病秧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看到那张和安庭三四分像的脸,陆灼颂面色一沉。
一看见客厅里的状况,病秧子吓得又缩了回去。
“妈,”他声音很是害怕,“怎么回事?这都是谁啊?”
张霞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了,朝着卧室冲了过去。她挡在门前,双手一张,把南卧牢牢实实地护在身后,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出来!”她大声跟门里的那人说,“别出来,安生!妈妈在这儿,不用怕!”
安抚完心尖上的宝贝大儿子,她转头又凶着脸喊:“你们到底谁啊!”
陆灼颂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朝旁边的保镖一扬手:“手机拿出来。”
保镖拿出手机。
“录像。”
保镖端起手机,开始录像。
“录什么像!?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灼颂一句话都不跟她多说,进去就把他家翻箱倒柜。
安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也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看见这幅画面。
陆灼颂在到处翻翻找找,张霞在旁边又怕又急,大喊大叫。
翻了一会儿,陆灼颂手里多了几张纸。他扫了几眼,脸色更加阴沉。他好像生气了,安庭看见他眼里闪烁起愤怒的火光。
陆灼颂旋即朝着南卧就过去了。张霞吓得赶紧去阻止,被一个保镖轻而易举地拦在原地。
“儿子!”她大声叫。
陆灼颂推开南卧的门。
那病秧子吓得尖叫,往一张床的角落里缩,抱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陆灼颂进去扫了一圈。
卧室里有两张床,但其中一张堆满了杂物,俨然成了个行李桌,根本没打算给人睡。
陆灼颂指挥着保镖,把卧室里两张床各自拍了一遍,转身就出来了。
一出门,他看见安庭已经进了屋来,表情复杂地站在一群保镖后面。
“你到底睡的哪儿?”陆灼颂问他,“这卧室里的床,你明显没睡。”
张霞一转头,才看见安庭。
“你干什么呢!”她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脑子有毛病啊,快去帮你哥!没看见你哥被欺负了!?这么多人,把你哥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安庭本来正要说话,张霞这么一喊,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很不自然地僵了一瞬,朝着最里面的杂物间扭扭头。
陆灼颂看了看张霞,又看了看他。
他走过去,拉起安庭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地牵住。生怕他伤心多想,陆灼颂用力把他的手一握,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跟前用力一拽,像要把他从哪个漩涡里拉上岸。
安庭看见他眼睛里的担忧,亮晶晶的。
安庭又愣了神。
陆灼颂拉着他离开,往屋子里的杂物间去。贴身跟着他的一个保镖先一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杂物间里的霉味儿刺鼻地冲了出来,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陈年旧物。窗帘是烂的,灰尘在空中漂浮,唯一称得上是家具的,只有角落里一床破烂单薄的床褥。
陆灼颂脸一黑。
“你就睡这个?”他指着那褥子问。
安庭点点头。
陆灼颂脸色更难看了,怒火在眼睛里烧得更加明显。
他挥挥手,让身后的保镖进去拍了一圈。
走出来后,陆灼颂拿出手里刚拿到的几张纸。
“从今天起,安庭跟我走。”
他松开安庭,走到张霞跟前,开门见山。
他把手里的几张单子展开,展示在张霞脸上,“这几张从你家翻出来的检查单和病历单上,都写得很清楚。”
“他在两年内,做了三次移植手术。并且在术前检查单上,医师早已写的清清楚楚,他的身体不适合再进行移植。”
“已经手术次数太多,出现了不良体征和抗药性。并且长期营养不良,有可能会造成内脏损伤,导致死在移植仓里。你们明知道有这些风险,但还是让他上了手术台。”
张霞莫名其妙:“关你屁事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就去夺陆灼颂手里的单子。
陆灼颂迅速一抽手,张霞抓了个空。
“你明知道他在学校里受到霸.凌,也没有管。”陆灼颂把单子对折几下,又收起来,“学校里到处是摄像头,证据一样很多。”
“证据”这词儿一出,张霞蒙了一下:“什么证据?”
陆灼颂没立刻说话,他回头看了眼安庭,又是深深的一眼。
“我有理由怀疑,”他静静看着安庭,“你没尽到监护人的责任,严重侵害青少年身心健康。”
张霞呆住。
缩在卧室床里的那个病秧子也呆住。
“从现在起,安庭要紧急避害,”陆灼颂收回目光,看向张霞,“他马上要起诉你,被害人和加害人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要跟我走了,就这样。”
整个屋子都静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陈诀从震惊里回过神:“二少?不是,怎么突——”
“你神经病吧!”
张霞尖叫起来,她用力一挣,没挣开保镖的桎梏,于是就跟条案板上的鱼似的,边用力扑腾边叫,“关你屁事,我儿子都没说什么,你管狗屁闲事!那是他哥!亲哥!!给他哥捐骨髓,他肯定心甘情愿的!我们是一家人!你没爸妈教你是不是!?”
陆灼颂说:“他愿意的?你怎么知道他愿意的?”
张霞说:“我是他妈,他愿不愿意我还不知道吗!谁能比我了解他!?”
陆灼颂说:“你问过他怎么想的吗?”
张霞吼:“你管我问没问过!滚!从我家滚出去!!”
“为了他哥,他死手术台上都没关系?”
“废话!”张霞情绪激动地怒骂,“不然我生他干什么,他就是为了这个出生的!他的骨髓就是他哥的!!”
整个屋子再次静了,静得出奇。
张霞还面红耳赤地愤怒着,可忽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只有陆灼颂转过半个身,仰起头,对着他家发霉的天花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霞刷的面色惨白,连忙转头,对着安庭连连摆手:“不是,小庭,你听妈解释,妈不是这个意思……”
安庭站在门后。
外头是阴天,昏沉沉的屋子里没有光。他站在杂物间门后的阴影里,已经很久没去剪过的头发长长地垂在眼前,遮住半张神色。
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嘴角紧抿,脸色凄白,惨瘦的身影突然变得格外狼狈。
好半晌,安庭终于张开嘴。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嗓子一呛,咳嗽了起来。
他不说话了,只是咳嗽。安庭捂住嘴,往前晃晃悠悠走了半步。
安庭朝门口走去,看着是要从这里离开。
张霞彻底慌了,又叫了他好几声。
安庭头都没回。
卧室里的病秧子也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喊他:“安庭!”
安庭停了下来,嘴里的咳嗽声也一同止住了。
病秧子嘴唇嗫嚅几下,声音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
“别走啊。”他说,“你知道的……我经常复发。”
安庭咳地又咳一声,抬起灌铅似的沉重脚步,又往外走。
从陆灼颂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陆灼颂轻声说:“抱歉。”
安庭在他身边又停住。他抬抬脑袋,偏眸,望了他一眼。陆灼颂也看向他,他看见安庭乌茫的眼睛已经破碎。
“……我在,”安庭哑声说,“我在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只憋出了八千,明天会双更补上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