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颂撸了把刘海,往沙发上一靠,仰头悠悠看天,一声叹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他长长叹,“哦,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是能把别人拽着头发往巷子里拖的,是能随随便便扇别人耳光的,是能往别人脸上泼水的,是能逼着别人跟自己早恋的——”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重,愤怒掩盖不住,字字咬牙切齿,咬字极重。
老郑抖如筛糠。
“我说错话了!”他忙改口,“陆少别生气,是我思想有问题!我以后一定改,我儿子也一定改!我这儿子,陆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就是公司那边……您千万别迁怒公司那边,也求您千万别和陆总说!”
陆灼颂没吭声。
他盯着天花板,揉着疼得发跳的额角。眼睛里阴沉一片。
其余人也没敢吭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他往前一倾,俩手放在膝盖上,把面前这几个人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一遍。
几个人怕的怕、跪的跪,发怵的发怵。
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陆灼颂笑骂了声“操”,摁着自己膝盖,一个“嘿咻”,站了起来。他突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散步似的,往饮水机那边悠悠走过去,还把两条胳膊往两边闲适地晃了几圈,像做伸展运动。
老郑摁着儿子,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像没看见,背对着他俩,优哉游哉地开始研究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桌子。
几个纸杯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是热水壶和纸抽一类东西。陆灼颂拿起个纸杯,打量几眼,又不满意地放回去。
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许老师。”
许老头赶忙:“哎。”
陆灼颂把前后办公桌扫了一遍:“别的杯子,你还有没有?”
“有,有个备用的。”
许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打开自己抽屉,从里边拿出个旧水杯,诚惶诚恐地双手递上。
陆灼颂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拍拍许老头的胳膊,转身走了,去饮水机跟前接了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灼颂又去办公区溜达了一圈,在各个桌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终,拿了一瓶透明胶水。
他回来了,朝郑老板那边走了过去。
那俩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走到郑玉浩跟前。
他抬起杯子。
整整一杯子水倾斜而下,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郑玉浩头上。
郑玉浩一哆嗦。
老郑还摁着儿子的头发,也被陆灼颂浇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整杯的冷水全都浇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郑玉浩浇成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水见底了,陆灼颂把杯子往下晃了晃,一滴都没放过。
等杯子里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空杯子往旁边一送。
许老头赶紧双手接过。
陆灼颂拿出刚刚的透明胶水,拧开盖子,倒着拿在手里,开口朝下,手用力一攥。
一瓶子胶水,也全都稀稀拉拉地淋到了郑玉浩脑袋上。
胶水混进冷水,浇得郑玉浩愈发头昏脑涨,眼前发晕。他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唇,两手五指颤个不停,指甲都在地上用力地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胶水淋完了,头顶还噗呲噗呲地又响了几下,陆灼颂连瓶子里的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
陆少终于把胶水也拿走了。
郑玉浩一脑袋的胶黏,湿漉漉地淌着凝水儿。他跪在地上,还不敢动。
陆灼颂扔掉空了的胶水瓶子,从一张桌上抽了好几张纸,攥在手里。他悠步走到小郑同学跟前,隔着纸,把他胶黏的前发一拽。
郑玉浩被逼着抬起脸。
他疼得眉眼痉挛似的抽搐,满脸五官都气得狰狞,不服又憋屈地瞪着他。
“很爽是吧?”陆灼颂笑着,“手里捏着点权力,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色扭曲,他听出这是刚刚的对话。
“的确是超级爽啊,我有时候也想试试。”陆灼颂说,“你说的没错,命这东西,还真是不一样。”
陆灼颂带着笑地一偏脑袋,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把医用剪刀,是他刚刚掀飞到地上来的。
他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
锋利度听着不错,陆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转手一剪子,把郑玉浩的头发给剪了一大撮。
郑玉浩两眼一瞪,气得没忍住:“你他——”
老郑吓得喊:“闭嘴!”
郑玉浩又闭嘴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随手把他的头发扔到地上,还用一堆抽纸包着。
郑玉浩愤恨得整个脖子都通红。胶水和水混在一起,湿湿黏黏地打湿视线,他整个脑袋都极其不适。
陆灼颂甩了甩手,啧了声。
他手上还是黏了胶水。
陈诀很识时务地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湿巾擦了手,低头问:“郑老板刚说,我想怎么教育你儿子,就怎么教育,是不是?”
郑老板忙不迭地应:“没错,没错。”
陆灼颂笑:“我就不教育了,就麻烦郑老板在这儿教育给我看看吧。多好,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这儿!你儿子刚才还做了个教具来,不用白不用啊,是不是?”
教具?
郑玉浩莫名其妙,什么教具?
下一秒,走廊上再次响起一阵咚咚的巨大脚步声。
郑玉浩突然明白了,心里重重咯噔一声!
刘鹏欢天喜地地拿着一把臭气熏天的拖把,跑进了办公室里,一脸意气风发、堆满横肉的笑。
他刚进门,就开开心心地喊:“浩哥,老天都帮你呀,正好厕所里有猛料!”
话喊完,他才看见郑玉浩跪在地上,模样滑稽,满脸绝望。
陆灼颂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浅笑。
老郑也跪在旁边,望着那精彩绝伦的一把棕色拖把,一张脸怔成了大小眼。
几个老师全都木着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表示才好。
只有陈诀忍不住了,噗地一下爆笑出来,倒在了沙发上,把沙发锤得咚咚响。
*
安庭从体育馆那边拿了把新椅子。
回到教室里,他拉着椅子,闷头回到座位上。
天气阴沉,外头忽然没了太阳。整个教室里,笼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陆灼颂完蛋了啊。”有人轻声说。
“肯定完了,敢那么和郑玉浩动手……他怎么想的,这都敢打。”
“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哥们就不小心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急着上课,没来得及道歉,没两天就被退学了,还记了大处分……真惨。”
“今天他就得退学了,肯定。”
安庭把所有话听进耳朵里。
他也认同。打了郑少,今天陆灼颂就要拜拜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堵。
第一节课的铃早就响了,但讲台上没有老师。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点多,说话声此起彼伏。
也难怪,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本来是班主任老许的课,结果出了事,他没空上,就成了自习。
安庭打开后头的值日柜,里头放着扫帚拖把,上头还挂着几块抹布。
他拿出一块,转头去擦桌子。
不知怎么,不太好擦,大概是时间久了,字都写得太牢。他手把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用力把字擦掉。
“血包库”三个大字都要烙在眼睛里了,桌上留下被晕染开的墨黑水渍。安庭嘴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眼前忽然有点模糊,他吸吸气,突然掉了几颗泪。
安庭松开手,慌忙抹掉眼泪,又狼狈地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哭什么。
哭什么啊到底,就一个词儿而已。
有什么的。
再说,这也是事实。根本没什么,不值一提,到底哭什么——
【到底哭什么?】
陆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庭一僵。
所有情绪突然止住,他瞳孔缩小几分,怔怔望着桌子。
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一片模糊里,他看见陆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