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朝着教室外咆哮:“跑着去!!”
郑玉浩跑了起来,走廊上噔噔一阵响。
片刻,脚步声消失在耳畔。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都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安庭,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远处那位男人。
安庭也站在人堆里,比所有人都更加懵逼地望着前门的男人——他认得那男人,男人经常在他哥住院和移植手术开始前后,时不时地露一下颐指气使的傲脸。
那是郑玉浩他爸,一位安庭家里恨不得去给挂在墙上上供的金主。
安庭眼睁睁看着这位金主弯着腰,像条狗似的便宜兮兮地笑:“陆少,您满意了吗?”
安庭心中震撼,安庭怀疑人生。他伸手捏了把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痛感。
没做梦。
居然不是梦。
有个同学突然如梦初醒:“我靠,这是高空坠物啊!楼下不会有人吧!”
他说完,就连忙往窗外看。
一群同学也跟着往窗外看。
一看,一群人又齐齐愣住了。
刚从那辆劳斯莱斯上下来的男人,就站在桌子旁边,守着楼下的一片空地。他一脸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好像早已想到。男人手里拿着个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面目冷峻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挺巧,陆灼颂的手机响了。
陆灼颂拿起来,瞟了一眼就给挂了,目不斜视:“让他在下面等一会儿。”
“好嘞。”
陈诀拉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朝下面震声喊,“哥——在下面等会儿——”
楼下的男人点了头,收起了手机。
一群人更惊呆了。
“……哥们,”李远驰颤声说,“你,你认识楼下那个啊……”
“保镖。”陆灼颂道,“提前让他过来清场了,省着砸到人。我还没蠢到没有准备就高空坠物,我很有素质的好吗。行了,郑老板,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
郑老板冷汗涔涔的笑容一僵,转头望向安庭。他眉角抽搐两下,咬紧牙,闭上眼,十分忍辱负重般,朝安庭深深弯下腰,鞠躬道:“非常对不起,小庭。”
陆灼颂冷声:“小庭也是你叫的?”
“……”
郑老板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非常、非常抱歉,安庭同学!”
安庭说不出话。
他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切,微张着嘴,好半晌都没找到声音。
过去好久,他才飘忽地回答:“没……没事。”
陆灼颂从桌子上直起身。他回眸一撇,深深地看了安庭一眼——一眼千言万语,安庭和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里一股毫无来由的深重释然,像松了一口浑浊的气。
对视这一瞬,学校的铃声响了。
噔噔咚咚的声音,很响,压过所有声响,像宣告什么结束了的警钟。
第一节课,下课了。
-
不多时,教学楼下头传来喧嚷声,是郑玉浩的声音。学生们凑在窗外低头一看,看见这大少顶着叫花子似的脑袋,在楼下花坛里,艰难地把桌子往外拽。
陆灼颂扔的也真是厉害,直接把桌子镶进了花坛中。四个桌子腿儿,有仨都深深嵌进土里,旁边还卡了棵树。
位置实在太巧妙,郑玉浩有力气也难用,费了半天劲儿都拔不出来。
几分钟过去,他拔的气喘吁吁,放弃了,转头想去找帮手。
那位西装革履的保镖把他拦住。
“抱歉。”
保镖声音洪亮,又很有分量,“二少说了,您必须一个人拔出来,一个人搬上去。”
“……我搬不出来!再说教室在四楼啊,我一个人怎么——”
“抱歉,这是二少的意思。”保镖的声音毫无感情,“以及,我听说您在学校里,相当横行霸道。”
“二少既然这样做,那一定是您先做过了这样的事。那么,以前欺负别人这么做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过,教室在四楼?”
“教室,是突然在四楼的吗?”
郑玉浩哑口无言。
他眉头抽搐几下,只能把一句“□□爸”咽进嘴里,气冲冲地把牙咬碎,转头继续搬。
他在楼下使出吃奶的力,甚至气得大吼了出来:“啊啊啊啊!!!”
陆灼颂在楼上笑出声。
单枪匹马地干了好半天,郑玉浩终于把桌子拔了出来。他把桌子往花坛外搬去,一个没注意脚下,又被花坛的槛儿绊到了。
郑玉浩立刻在空中疯狂摆动起姿势,试图找到平衡。
最终全是白搭,郑玉浩脸着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后,他抹了把鼻血,吭哧吭哧地把桌子拽了出来。
郑玉浩扶着桌子,喘着粗气。
气儿还没喘匀,一个手递了过来。
郑玉浩抬头,看见了保镖。
保镖手里有根黑色马克笔。
“?干嘛?”
“请在桌子上写满对自己的脏话。”保镖说,“像您今早做的那样。”
“……”
“二少说了,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五十字以上,必须极具攻击性。写完以后,就搬上去请二少检查。二少说可以了,那才可以,不然就再搬下来,在我这里擦了重写。”
嘴里嘎嘣一声,郑玉浩活活咬牙咬出一声巨响。
陆、灼、颂!!
——高一(一)班,今天非常热闹。
整个教室一上午都没课,一群人把窗边的玻璃扫了个干净,就在窗边站成一排,看着郑大少爷怒吼着搬着摔变形的桌子,上上下下跑了足足十几趟。
他把桌子无数次地拉到陆灼颂面前。
桌子上还写满了字。
陆灼颂只瞟一眼:“不行。”
“写的太轻。”
“这儿少一撇。”
“太草了,看不懂。”
“水滴在上面了,太脏,不看。”
过了四五遍,陆灼颂看都不看了,管班长要了本英语的课外读物,坐在那儿翘着腿看了起来,头都不回:“晕字。”
“字太少。”
“骂人太低级。”
“不够犀利。”
“有味儿。”
郑玉浩又上上下下跑了三四遍,陆灼颂也速读完了那本英语短篇小说。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眼罩,就在椅子上一靠,更是眼睛都不睁了。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了:“下去重来。”
就这么上上下下二十几趟,郑玉浩虚脱了。
第二十二次上来的时候,他腿肚子都抖出了残影。这人抱着桌子腿儿,跪在地上,喘得像条狗,舌头都吐在外头,呕了好几口。
安庭都有点看不过去。
全班没一个敢吭声的,安庭就走过去,对陆灼颂说:“差不多行了吧?”
他一说话,陆灼颂才抬起手,把脸上的眼罩往上一抬,懒洋洋地露出半只蓝眼睛。
“干什么?”陆灼颂一眯眼,“你心疼他?”
“不是,你要把他玩死了。”安庭说。
安庭其实说到这儿就行,可不知怎么,一看陆灼颂微眯起来的那只眼,又看见他往旁边一撅的嘴,他莫名就知道陆灼颂很不高兴。
“我没心疼他。”
安庭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蹲下去,很小声很小声,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气音说,“他欺负我,我又不喜欢他。”
“你别玩太大了,会不好收场。”
这话一出,陆灼颂脸上神色立刻缓和很多。
他看了看安庭,又偏头看了看快累死的郑玉浩,起身站了起来。
他朝郑玉浩走过去,终于正眼看了他的桌子。
写的还行,洋洋洒洒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中央一句“死麻子脸”,四个大字刺眼至极。
“行了。”
陆灼颂踢了一脚这张变形桌子,地上的郑玉浩也被踢得一哆嗦。
“今天就放过你。”他说,“以后再碰安庭一次,全家等着要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