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消息
第二天一早, 门被规律地敲响。
“二少。”
女佣在门口说,“早上好,二少, 早饭马上就要准备好了。”
又笃笃两声,她们在门口说, “陆总和付总都在餐厅里等您。”
陆灼颂在被子里蛄蛹两下, 探出个困倦的红毛脑袋。他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陆灼颂的睡相非常不好, 一觉起来, 真丝睡衣的胸前扣子又解开了两颗,还丝滑地滑下半个肩膀, 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肩头。
陆灼颂把睡衣拉上去, 重新扣好扣子,抓了两把脑袋,听见身后响起一阵不满的哼唧。
他转头, 看见安庭抓起被子,困困地把自己往里面塞, 露出的半脑袋黑毛凌乱至极。
陆灼颂轻笑了声, 问他:“困?”
“嗯。”
“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早饭。”
早上一起来,声音哑得都有点暧昧了。陆灼颂清了清嗓子,“你再睡会儿吧,我下去跟他们吃饭。”
陆灼颂站起来,作势要走。
安庭悄咪咪从被子里钻出头,看着他下了床,走去门口。
“陆灼颂。”
“嗯?”
陆灼颂停住脚步, 回头看他。
安庭沉默。
“我,”安庭话顿了一下, 问他,“我是死了吗?”
陆灼颂倏地僵住了。
空气忽然凝固住,降到冰点。
安庭悄悄看着他。
陆灼颂僵着脖子,移开了视线。
他背过了身去,背对着安庭,好久都没动。
门口的女佣又敲了几次门,很有规律。
笃笃。
笃笃。
一下一下,像心跳声,很大的心跳声。
陆灼颂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于涩哑地问:“我是……说梦话了吗?”
安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对。”
陆灼颂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们……别说这个,好吗。”
窗帘没拉开,屋子里还一片昏暗。
“我不想说这个,”陆灼颂说,“抱歉。”
像是逃跑,陆灼颂转身就往门前迅速地走,拉开了门。
女佣们走了进来,给他找出一身衣服,等他洗漱,最后像古代伺候皇帝似的,帮他穿好衣服,出门离开。
陆灼颂走了,这回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安庭趴在床边等了半天,小陆总却头都没回一下。
一眼都没看他。
门关上了,安庭窸窸窣窣地躺回了床里面。
这真是陆灼颂对他最冷漠的一次。安庭叹了口气,把被子拿起来,盖住脑袋,又睡了一觉。
-
餐桌上弥漫着黄油的香气。
气氛有些诡异,三个人面对面,谁也不说话。
陆灼颂心不在焉地吃了半块面包,后知后觉地感到哪里不对。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父母。
陆简神色如常。付倾却不知怎么了,脸色发凝,拿筷子的手都有点抖。
陆灼颂疑惑地挑挑眉,没说什么。
一家人共同吃过早饭后,付倾和陆简照例出门去上班。
车子开到百川集团楼下,付倾凝重着脸走进公司,脚步比平时更加匆忙。
“什么?”
赵冉难以置信,“陆简要把岭山的地皮买下来?”
付倾气喘吁吁,说了这条消息后就捋不上气儿了。
总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为了和赵冉私密地讨论这件事,付倾刚刚把办公室里所有的秘书助理都赶了出去。
没人能指使,付倾只能亲自去了饮水机旁边,喘了几口大气,接了三杯水,咕咚咕咚地就开始喝。
赵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赵冉是付家大小姐的丈夫,赵端许的父亲,也是这家百川集团的副总裁。但他长得很普通,胖乎乎的大众脸。
赵冉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买岭山干什么?那地方在外郊山区,离市区远,还环境恶劣,连地都种不了,四面八方全是大山,住都没人住,在那儿放了几十年都没人愿意买。”
“就算能开发,也不见得有人会买账,岭山连公交都没通车。”赵冉说,“开发也不知道得先搭多少钱进去,又不一定有回报。”
“她说,要投五十个亿,把那儿打造成一个……世界第一的游乐场。”付倾终于喘过气儿来,“总之先把地皮买下来,然后再慢慢说开发的事。她说这事儿如果能成,那陆氏就能更上一步……但是你想,从落实到开发完,得花多少年?”
付倾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直放亮光,“这么多年,付家一点点一步步地把财阀的账做坏,这不是个大好的机会吗!”
赵冉愣住,一时间没明白过味儿来。
须臾,他骤然懂了:“你的意思是……”
“等她买了这个没人要的地皮,只要把财阀的烂账在上头过一遍,再把她举报,她就是完完全全的洗钱罪!”付倾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到时候再把百川的公章拿过去,把百川的烂账也过一遍,不但付家的账能洗清,还能把黑锅扣到她头上!”
“岭山的地皮可是她要主动买的,到时候一旦购入,全公司都是证人,跟她签合同的也是证人!”
“这种犯罪,钱越多,她被判的就越重!”
“到时候,陆氏就是我的了……就是付家的,就是付氏!我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全都能改姓付!”
付倾越说越压不住嘴角,到最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张清贵脸上哪儿还有半点局促和可怜,简直得意得狰狞而扭曲,漂亮的凤眼丑得像鬼。
赵冉没说话。
他拧着粗眉沉默一会儿,面色凝重地坐了回去。
看见赵冉神色不对,付倾一哽:“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她是故意的。”赵冉说,“现在陆氏发展的很好,只要稳住现状就能持续稳赚不赔,为什么要做这种风险性很高的开发投资?”
他这么一说,付倾也沉默了。
“陆氏最近很怪,”赵冉越发脸色凝重,“你儿子突然不带小许走了,还跑到外面抓了两个平民回来;现在不去上学,非要留在家里,陆简居然还同意。她确实一直以来都很开明,但也是十分注重孩子教育的,怎么会同意他不去上学……该不会,是注意到什么了吧。”
付倾脸色微凝,苦哈哈地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们一直以来做得这么小心,她能注意到什么。再说,要是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来和我们质问?”
赵冉并不答,只是抬起眼皮冷瞥他一下。
“总而言之,不要冒进。”赵冉说,“先看看情况再说,别急功近利。”
付倾不是很情愿地撇了撇嘴。
机会就在眼前,马上就能一举扳倒陆简,偏偏这个胆小鬼不松口。
付愿——付倾的大姐姐又很听赵冉的话,二哥付岩也是和赵冉如出一辙的谨慎。他们要是知道了,多半会得出和赵冉一样的结论:先静观其变。
这样一想,付倾又有些犹疑。
付家大多数都会这样想,那说不定错的是他?
也是,不能太着急,谨慎些也好。
“这件事不着急,收购地皮和后续开发都还需要时间。”赵冉说,“比起这些事,小许的学校还没消息吗?”
付倾不吭声了。
赵冉脸色一黑,叹了口气。
“付三哥,你可是付家的希望啊,怎么能连孩子上学都搞不定?”赵冉说,“别让付家看错人。”
付倾面色一沉。
他沉默地低下头,两手猛地攥成了拳。
指甲抠进了肉里。
赵冉撇了眼他的神色,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转头打开了电脑。
显示器后头,正隐秘地藏着一枚细小的黑色装置。电脑明明还没开机,它却闪动着运作中的红光。
赵冉并没发现,胖乎的手指悠然自得地在鼠标上点起又落下。
付倾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句决绝的、哑声的:“你等着就好。”
他转身离开了。
赵冉嗤地笑出声来,很无奈地摇摇脑袋。
蠢货。
……蠢货。
陆简把一枚小巧的蓝牙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叹了一声,拉开手边的柜子,将耳机送了进去。
助理送过来一份合同,简明概要地和她说明了要点之后,退了下去。
手机在手边嗡嗡震动起来,有个电话打过来了。陆简把合同翻开两页,才把手机拿起来。
看了眼来电的名字,她接了:“喂?”
“是我。”付倾说。
“什么事?”陆简一目十行地看着合同,“又是灼颂上学的事?”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让他浪费时间!”付倾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下个月就是付家老家主的生日宴了,到时候他见到了灼颂,我要怎么和他说?说陆氏的儿子要荒废一年,去玩物丧志吗!”
陆简懒得跟他多说话,啪地挂了。
“喂?”付倾叫她,“简,喂!?”
电话嘟嘟的挂断声响起,付倾脸色铁青。
他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界面,气得骂了一句陆家的祖宗。
深呼吸了几口气,付倾冷静了下来,突然又很后悔。
真是心急办错事儿,给陆简打电话有什么用?陆灼颂上学这件事上,陆简从头到尾都顺从得可怕。
她根本不会同意,付倾完全没必要打这个电话。
付倾揉揉自己光洁的额头,又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陆灼颂非要去新城上学,一开始怎么说都不愿意回来。小许去了之后,他就愿意回来了……难道,还得让赵端许自己去跟他说?
不对,陆灼颂之前是怎么都不愿意带赵端许走的,这次回来的原因,肯定不在赵端许身上。
是陆简同意他把那两个平民孩子带回来之后,陆灼颂才回来的。
付倾想到了什么,收起了手机。
坐着电梯下楼,离开集团,付倾走进财阀本部。
秘书部。
看见付倾西装革履地走进来,整个秘书部都为之一震。
好些员工连忙低头:“付总。”
“付总,早上好。”
付倾点了几下头,径直走到周清秘书的工位前。
周清正在专心处理线上事务,丝毫没发觉什么。直到付倾走来的阴影往身上一照,她噼里啪啦打字的手才一顿。
周清仰头,看见付倾不苟言笑的脸,吓得一激灵。
她腾地站起来,朝付倾鞠躬:“付总!”
付倾点了点头。
“陆灼颂带回来的第一个男生的资料,有吗?”
周秘扶住差点掉下鼻梁的方框眼镜,愣了会儿:“那个白血病家的孩子吗?”
“对。”
周秘低身找资料:“有的,您是要看吗?”
“给我打出来一份。”
周秘眨巴两下眼,有些不明所以,付倾好端端的要这个干什么。
但牛马有牛马的觉悟。付总没说,她就不问。
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把所有资料打印出来一份,周秘按照页码排好,最后用夹子一夹,递给了付倾。
“这个叫安庭的男生,手续都还在走流程。二少爷要给他找律师,陆总也已经同意了。第六页开始就是代理律师做的资料和手续,不出意外,马上就要进入起诉流程。”
付倾点着头接过,翻了几页,转身离开了。
出了秘书部,他继续翻了几页资料,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
一阵慢吞吞的贝斯声在响。
安庭眼皮颤了颤,睁开沉重的双眼。
屋子里还是没拉开帘子,昏暗间,安庭摸索着爬了起来,凑到床边往四面八方一瞧,看见陆灼颂蜷在房间角落的那张沙发里。
他往后靠着,坐的简直没个人形。大半个后背贴在沙发上,两条腿高高蜷着,一把贝斯放在怀里,有一茬没一茬地弹着曲儿。
音符像要断气似的,从他手里一个一个慢慢悠悠地往外蹦,艰难地连成一串调子。
但还蛮好听的。
虽然几乎要连不成谱,但陆灼颂手里这首断气似的曲子还挺好听。
陆灼颂戴着卫衣的连帽,整张脸都埋在黑暗里。
安庭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感受到他身上在传出一种死一般的低落悲哀。
安庭翻身下床,朝他走过去。
一走近,陆灼颂手上一顿,不弹了。
断气似的曲子彻底断气了。
陆灼颂把贝斯抱紧,把自己蜷缩得更小,像恨不得变成一粒沙子。
他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头都不敢抬。
安庭突然看不懂他了。
安庭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陆灼颂小声。
“那怎么突然跟我就这样了。”安庭在他面前蹲下来,“是我不该问你死了的那件事吗?”
陆灼颂不说话了。
好了,就是这件事。
安庭问:“是你杀的我?”
陆灼颂摇摇头。
陆灼颂又点点头。
安庭失笑。他伸出手,把陆灼颂的手拉了过来。
“杀了我的人,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安庭轻声说,“你是在自责吗?”
陆灼颂终于抬起头。
凌乱的红发下,他两颊通红,眼睛里盛着一片水光。
居然哭了。
安庭看的心里一软。他本想问陆灼颂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被人杀了还是出了意外,是他自杀了还是不可抗力。可一看到陆灼颂的眼泪,安庭又不想问了,觉得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下去也行。
“好了,我不会再死掉了。”安庭语无伦次,“别哭啊,我……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不去死了?”陆灼颂噎着声音问他。
安庭点点头。
“我不死,你别哭。”安庭说,“我听你的话,以后都听你的。”
“写保证书。”陆灼颂哽着声音。
“……”
安庭又无语地失笑了。他抹抹鼻子,嘟嘟囔囔骂了句小混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