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一把脸,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站起身后,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真的,哥衷心地给你个建议,以后别化妆了。”
路柔一头雾水:“啊?”
“不化妆比化妆好看八百倍。”陈诀说。
“什么意思,我化妆技术不好?”
“不好!”
陈诀说完,觉得力度不够,又强调似的加重语气补充,“非、常、烂!”
路柔:“……”
“行了,说正事。”陈诀拿出手机,“打过架子鼓吗?”
“那是啥?是架子还是鼓?”
陈诀:“……”
陈诀在心里砰地摔烂了手机。
二少!
你的鼓手啊!连架子和鼓都分不清!!
*
陆灼颂并不知道他差点把陈诀气死。
他坐在餐桌前,叉起一块烤得边角微微焦黄的黄油芝士面包,咬了一口。
酥脆的黄油面包在嘴巴里化开,味道相当迷人,陆灼颂舒心多了。
安庭捧着杯梨汤,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左手叉子右手刀,眯着眼嚼着嘴里的面包,一脸幸福。
安庭看着他仓鼠似的嚼了半天碳水化合物,说:“我说。”
陆灼颂睁开蓝眼睛看他:“嗯?”
“你今天,”安庭欲言又止了下,“怎么那样说话?”
安庭说着,又抿抿嘴巴,往陈诀那边看了眼,“陈诀都觉得你得病了。”
陆灼颂不太明白,夹了块切好的牛排送到嘴边:“我怎么说话了?”
陆氏终归是把他教得不错的,嘴里有东西的时候,陆灼颂绝不说话。说完了话,他也才把吃的送进嘴里。
“你那些上辈子的事。”安庭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儿不藏着掖着,全都抖搂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陆灼颂嘴巴一僵。
又顿一下,陆灼颂尴尬地又嚼几口,把东西咽了下去。
陆二少拿着餐巾,高雅地把嘴巴边擦擦,才说:“气上头了。”
“气上头也不能乱说话呀,”安庭说,“别人还是会觉得你奇怪的,不管多熟悉。”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拿起旁边一杯果汁,咬着吸管,心不在焉地往里头吹气。
果汁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泡。
安庭这么一说,陆灼颂一回想,发觉的确如此。
自打回来开始,他就比较冲动。
他知道重生这事儿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一直刻意瞒着,可行动上却一直是急哄哄的,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死了的人都在身边,他当然急,一直都很急,所以一和自家人扯上关系,那更是不管不顾。
陆灼颂也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前跋扈惯了,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说什么就能说,不怕得罪人,所以破产之后也没学乖,曾经给安庭惹了不少事。
可安庭说得对,在旁人看来他太怪了。再这么下去,陈诀没准真的要跟赵端许商量,把他请过来了。
“以后收敛点吧。”陆灼颂自己嘟囔。
安庭点点头,又问他:“那个赵端许,你不喜欢他?”
陆灼颂不吭声了。
安庭看见他眉眼阴沉下来,出神地盯着房间角落里那棵巨大的绿植。
陆灼颂再没说话。
安庭移开目光,识相地不再问了。
两道脚步声响起,陈诀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安庭抬头一看,愣住了。
路柔跟他一起来了。去掉了脸上廉价厚重的妆容,她的素颜清秀极了,长得灵动漂亮。
安庭愕然地看着她坐下,拿起刀叉,皱着眉扫了一圈桌上的吃食,然后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干嘛?”路柔说。
“……没事。”安庭讪讪说。
他说完,下意识地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只轻轻一笑,一脸意料之中。
翌日,一个朗朗晴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自由活动。
一群十六岁的青少年在操场上跑的跑闹的闹,还有几个岁月静好的在绕着红色跑道散步。
十月的秋天,太阳并不毒辣。
主席台后头的观众席上,安庭仰面躺倒着,脸上盖着本他从教室带出来的课外书。
还没清净一会儿,班长李远驰闻着味儿就找他来了。
小李同学爬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摇摇他,流着两条宽面条似的泪水,颤声说:“恭喜你嫁入豪门,安庭!”
安庭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见他这个模样,无语了:“谁嫁人了?”
李远驰置若罔闻,又嚎了声:“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
虽然确实是这样。
但安庭觉得李班长脑子有坑。
安庭从座位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有事?”
“没啊,就是过来恭喜你一下。”李远驰吸吸气,摸摸鼻子,“郑玉浩今早都没来,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见老许跟英语老师聊天,说他下午要来办退学手续。”
安庭问:“退学了?”
李远驰说:“嗯呐,好像公司真破产了,他爸还给校长打电话,求校长找找陆灼颂。可校长也不敢给陆灼颂打,就给婉拒了。”
“他爸好像急得都哭了,然后郑玉浩就要来办退学。”
“听说他在教育局的亲戚都倒台了,他妈工作的那个私人医院也要倒了。”李远驰说,“不知道背了多少债,郑玉浩学都不上了。家里好像也出事了,他爸妈要离婚,他要跟着他妈去别的地方。”
安庭问:“他妈去哪儿?”
“不知道,那个私人医院好像被举报了什么,他妈吃了官司,总之先让郑玉浩休学。”李远驰歪歪脑袋,“一晚上出了好多事,陆灼颂真厉害。”
安庭揉揉头发,心说陆少确实厉害。
旋即他又觉得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许一大早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聊的八卦啊。”李远驰指指办公室的方向,“我装成不确定作业本收没收齐,在那儿数了五分钟。”
安庭服了。
一到听八卦的时候,人的智商和手段都可以上清华。
“话说,陆灼颂呢?”李远驰左右看看,“他不是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吗?”
“打电话去了。”安庭说。
昨天才把路柔接回家,今天还有一堆手续等着办。路柔今天没上学,要跟着陆氏的人去办收养。
又带了个人回到自家,陆氏那边也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事儿昨晚就炸开了,陆灼颂的晚饭吃到一半,就接了好几个电话。
安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电的人似乎是他父亲。
他对这件事很不满,但陆灼颂却不以为然。
他好像很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也根本就不当回事。
他父亲是陆总吧,财阀的大老板,大总裁。
就不怕把他卡停了,断了生活费吗?
“不过你要小心啊,安庭。”李远驰忧心忡忡地又说。
安庭回过神:“我小心什么?”
“你爸妈啊。”李远驰说,“郑玉浩他家破产,你哥怎么办?”
这话一出,安庭如梦初醒。
“十一放假前,他们来闹了好久。尤其是你爸,都跟保安动手了。”李远驰说,“那时候闹得很大,你妈哭天抢地的。”
安庭没吭声。
他想了想安海刚的为人——那是个在工地干活的壮年男人,接了好几份工,有些沉默寡言。对他总是很严厉,动辄打骂;对他哥就是沉默的父爱,总一声不吭地围在病秧子身边忙活。
陆灼颂去他家抢人那会儿,安海刚不在。但可想而知,等他回家,张霞会怎么跟他添油加醋地告状。
安庭想起自己第一次拒绝给哥哥做移植时的场景。安海刚把他拎起来,扔飞了出去,面目可怕得像个恶鬼。
后背又隐隐作痛。
安庭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脸上淌下几颗冷汗。
忽然,有个人喊了他两声:
“安庭!安庭!”
安庭看去,是陆灼颂回来了,他就在观众席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