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嘱托
“你答应他了没有?”
外头晴阳高照。
卧室外的露台上, 花儿正开得争奇斗艳。
安庭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木椅子上,闻言,茫然地看向了陆灼颂。
陆灼颂背对着他, 正蹲在一团庞大的淡紫色绣球花前,没有回头。
这是他回房间以来的第一句话。刚刚从付倾的书房出来以后, 陆灼颂就一直没说话。回了房间他就开门来了阳台, 然后就面对着这些花花草草,一直保持沉默。
“你答应他了没有。”陆灼颂又问了一遍。
安庭回过神:“答应什么?”
“离……”陆灼颂哽了下, “离开我。”
“……”
陆灼颂还是没回头, 阳光在他身上铎下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大约是这话太直白,他说完之后就缩了缩身体。
看起来, 是把自己说羞了。
安庭笑了:“没有。”
“你是不是想答应?”
“没有。”
“真没有是吧?”
陆灼颂终于回过头来了, 他拧着眉眼盯着安庭。
安庭说:“真没有。”
陆灼颂没再吭声。那双蓝色的眼睛滴噜噜地又转回去,他又去盯着面前的绣球花,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想了什么,陆灼颂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朝着安庭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急, 气势汹汹的。安庭吓了一跳,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连忙在座位上一缩,两手捂住脑袋。
然后陆灼颂气势汹汹地就从他旁边路过了。
安庭等了片刻,才把脑袋悄悄抬起来,懵逼地回头望。
陆灼颂在房间里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摁了一遍。
几秒后, 安庭兜里响起电子音:
【您的支付宝已到账:20万元。】
安庭:“……”
“有限额,”陆灼颂走了出来, “八百万我能给你,但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
陆灼颂说完就又动动鼻尖,吸了口气,像小狗抽动鼻子。他还是满脸通红,一脸的倔和不服,眉眼皱着,眼帘低垂,很亮很亮的星目里还烧着两团火。
他还在生气。
安庭对着他呆了一会儿,噗嗤笑了。
“我能去哪儿?”他说,“都被你带到这儿来了。”
陆灼颂愤愤:“万一呢!我刚刚去问你的时候,你干嘛犹豫了!”
“……我什么时候犹豫了?”
“就刚刚!”陆灼颂指着别馆书房的方向,急得语无伦次,“我那个,你!你坐那儿,八百万!我问你八百万的时候,你怎么,你——你犹豫了三秒才说话!”
他急得小脸更红了,安庭又愣一会儿,才明白,陆灼颂在说他开口说“八百万”之前犹豫的那几秒。
安庭辩解:“我那是被你吓到了。我没有要走,没有犹豫。”
陆灼颂眼里的怒火有所缓和。他直起身,嘴角又抽动几下:“真没有是吧?”
“没有。”
陆灼颂哼了一声,偏开目光,一脸半信半疑的。
“信你这一次,”他说,“反正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安庭无话可说。
陆灼颂撇开脸,气哄哄地回屋去了。
安庭从椅子上探出脑袋。
陆灼颂回了屋去,拿起一个头戴式耳机。
他把耳机戴起来,坐到了桌子跟前,拿起纸笔写起了东西,嘴巴里又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哼唧什么,听起来像是什么歌的调子。
节奏感很强的歌,听起来很洗脑,很好听。只听了一小段,旋律就在安庭脑子里根深蒂固地挥之不去了。
那调子里带着明显的愤怒,是种好像恋人被人强行带走似的愤恨感。
安庭很无奈。
他日后的男朋友倒是很会唱歌,随口的调子都是这样的水准,也很擅长用情绪渲染曲子。
把现在的他扔去娱乐圈,陆灼颂也绝对吃得开。
他有做顶流歌手的水平。
但也是个很不会撒娇的人,安庭想。
哪儿有人要谁别走的时候会说“不然你就死定了”啊。
这到底是在威胁还是恳求?
陆灼颂倒真是挺生气的,半个上午没和安庭说话。
陆简和付倾那边,也没人再来说什么。早饭过后的那一出像是个闹剧,最后就这么沉默地收了场,没有半点儿回音。
中午的时候,陆灼颂好多了,吃午饭的时候给安庭多要了两份蓝莓布丁,摆在了他面前。
然后陆灼颂就瘪着嘴,巴巴地看了他两眼,眼睛亮汪汪的。
安庭懂了,这是求和好的信号。
他把布丁接了过来,然后将其中一个分给了陆灼颂。
他们本来就没吵架,陆灼颂是在生付倾的气,安庭知道。
大少爷被宠习惯了,生起气来就有点不管旁人,安庭也知道。但陆灼颂并没跟他撒气,就是自己自顾自地生闷气。现在他这劲头过去了,要安庭给个台阶,安庭给就是了。
安庭把布丁一送过去,陆灼颂就乐嘿嘿地接了,还跟他喝酒似的碰了一杯。
“你以后不许去了。”陆灼颂说,“我爸叫你你也别去,用不着。”
安庭点点头,想想后又说:“去也行,付总的面子不能不给。”
陆灼颂还没说话,旁边插入一道声音:“是啊,二少,多少是你父亲,肯定要给个面子的。”
说话的是赵端许。
中午的时候陆家父母不在,陆灼颂又是和这三个人一起吃。
赵端许又是笑眯眯的那张脸,边说话边托腮,一脸从容无谓地插了嘴。
陆灼颂话头一顿,一下子不笑了。
餐桌上忽然蔓延起一股说不出的火药味儿。
陆灼颂眯眼瞧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把布丁舀起一勺子,吃了一口。
赵端许微睁开眼,意味深长地把他俩打量了一遍,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像野兽吞食猎物般,赵端许把食物在牙齿间咬爆。
香甜的肉味儿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赵端许有种自己在吃掉陆氏的痛快感,把这一口肉来回咀嚼了好几遍,最后吞咽了下去。
“对了,二少,”赵端许又笑着眯起眼,“下个月就是老爷子的生辰宴了,你得挑挑礼物了吧?”
陆灼颂没说话,只是把一口菜送进嘴里。
他直接视赵端许如空气,一句话都不接。
赵端许也不尴尬,又继续说:“老爷子本来就不看好你玩乐器,这回要收拾得板正点儿过去。别像上次一样,弄得大家都尴尬。”
陆灼颂抬起眼皮,给了他一眼刀。
“说完了吗?”陆灼颂阴着声音,“再说我先拿贝斯砸死你。”
赵端许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别开这种玩笑。”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陆灼颂在这之后再没说话。
赵端许不知是把他惹生气了就高兴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识相而已,总之也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里后,陆灼颂就告诉安庭,老爷子是付家老家主,付倾的父亲,陆灼颂的爷爷。
也是他和赵端许共同的爷爷。
“很古板封建的一个人,每年过生日都要办生辰宴。”陆灼颂边说边坐在桌前,在一个本子上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他不喜欢我,嫌我不务正业。”
“但是碍着我妈,他也没法说我什么。”
“就算私底下再看不起陆家,现在明面上也的确是靠着我们在吃饭,演都得装着演一下。”
安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嫌我搞音乐不正经,还带着他的宝贝大孙子一起玩物丧志。”陆灼颂刷刷地画着,“我每年都不想去,操。”
“不能不去吗?”安庭问。
“不去不行,毕竟是亲爷爷。”陆灼颂说,“这个关头,还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找不到不去的借口。”
“而且不去的话,付家没准会觉察出什么来。我妈还没采取行动,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还是去吧。”陆灼颂想了想,“挑个屁礼物,我把我用了五年的杯子送他好了。”
安庭无语地笑了。
“OK了!”
陆灼颂突然语气轻快地欢呼一声,将手里的本子高高举起来,得意洋洋地大笑一声。
“什么OK了?”安庭抻长脖子,朝他本子上看了过去,“你这几天好像一直在写,那是什么?”
“你灼哥有生以来最畅销的一首歌!”
陆灼颂拍案而起,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我要给他们看曲子!!”
他说完就推门跑了,大呼小叫地喊陈诀和路柔。
安庭坐在沙发上,呆滞片刻,失笑出声。
陆灼颂这人,真就像阵热浪似的。总是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情绪来得快,收拾得也快。
安庭不讨厌他这样。
一个月转瞬即逝。
不久,财阀那边传来了个消息,说陆简买下了一整个岭山地皮,还对外公布说,要用这块地方打造史上最大的一个游乐场,做成世界第一的度假区。
陆灼颂听到这消息后纳闷了三天,说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陆简对付付家的手段。
然后他就又纳闷了——买地皮是什么手段?
“商战手段吧。”
安庭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翻了两页书,“你上辈子既然是歌手,那从头到尾应该都没参与过陆家的什么事,估计对商学理解的也不多,看不懂很正常。”
“……有道理。”陆灼颂说,“你看得懂吗?”
“不懂。”安庭说。
转眼间就到了付家的生日宴前天。
付家老爷的生日宴要举办足足一整天。
陆家的人要提前过去,在那里住一天。虽然同样都在海城,但付家在相隔甚远的一个豪庭里,他们下午就要提前出发。
女佣们围着陆灼颂,给他换了衣服,打扮好模样,又把他的换洗衣服精致地备好,打包成箱送上了车。
陆灼颂踢踢脚上闪闪发光的带跟黑皮鞋,回头道:“那我就走了。”
安庭傻愣愣地看着他,才点点头。
陆灼颂奇怪:“你愣着干什么?”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身上粘东西了?”
“没,”安庭说,“很帅,看愣了。”
陆灼颂脸一红,又扑哧乐了,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可陆灼颂今天是真的帅,简直和安庭梦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板正的浅灰衬衫,带着碎钻闪粉的黑西装,黑腰带扣在腰上,拉出一双长得逆天的双腿。
小小年纪就身形漂亮,和日后薄肌窄腰的明星模样差不了多少了。
“我大概后天才回来。”陆灼颂挽起袖子,看了看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两天小心点。”
安庭哭笑不得:“没那么多人想要我滚,你放心走吧。”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又嘱咐好几句,直到女佣上门来催促,他才匆匆地下楼去了。
临走前还喊了一声:“不要谁来都开门!”
简直像三岁小孩的妈妈出门买菜。
好不容易把他送走了,安庭松了口气。
他走到卧室的阳台外,从上头往下看去。一辆加长版豪车已经停在庄园门口,赵端许和陈诀都在车前等着。
他们也去。
安庭忽然又有点伤感。自己不能跟着去,果然还是身份拿不出手。
安庭又叹了口气。
陆灼颂跑到了楼下,在佣人们的护送下上了车。
赵端许和陈诀也上车了,豪车离开了本家,朝着远处离开。
笃笃。
卧室门前传来敲门声。
安庭一怔,回身望去。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安庭犹豫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佣人站在门前,是接机那天递给陆灼颂一盘夸张的战斧牛排的年轻管家。
“你好,安先生。”管家向他恭敬地鞠躬。
安庭连忙也鞠躬回敬:“你好。”
“陆总临走前有嘱托,要我带您去个地方。”管家说,“麻烦您来一趟。”
安庭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
管家带着他出了庄园本馆,在院子里绕了好几个弯。
走过池子,路过小桥,经过好几个正在修建草木的园丁,他们走到后院,然后就越走越隐蔽。
渐渐地,树木茂密起来,阳光都照不进来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狭窄。
一种不祥的不安感从毛孔里往外渗,安庭微蹙起眉。
“不好意思,”他轻声问,“是陆总叫你带我来这里的吗?”
青年管家回头,一脸朴实且正经:“是的,陆总说这里有人在等你。他们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叫我务必马上带你来。”
是陆简让的,那应该……
安庭放下心来,他们也到了地方。
“到了。”
青年管家侧过身。
路的尽头,道路竟然豁然开朗,一辆车停在那里。
看见车边等着的人的一瞬间,安庭脸上的血色轰地全无。
安海刚站在那里。
“叮铃铃——”
系统默认的一段铃声突兀地在车里响起。
陆灼颂拿出手机来,刚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摁接听,电话就突然被挂断。
他悬在接听键上的手指一顿。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一行通知:
【未接来电:庭 15:23】
作者有话说:
1!
谢谢大家支持,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