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摩挲了会儿杯子,踌躇片刻,还是小声地问他道:“为什么陆总会觉得自己是陆氏外人?”
陈诀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又反应过来,哈哈乐了声,挥着手说:“不是,你误会了,财阀的陆总是二少的母亲,他父亲是入赘的。”
安庭讶异:“入赘?”
“嗯呐,付总是百川集团的三儿子。你知道的吧?是国内一个很大的公司,做化学工厂和汽车什么的。当年陆氏如日中天,付家想往上爬,就和陆氏提出联姻,让付三入赘给了陆总,百川也和陆氏合并了。”
“现在百川是陆氏名下最大的子公司,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
说到这儿,陈诀压低声音,往他跟前倾身,用气音说,“不过付总一直有点心里不平衡,因为大家都更听陆总的话……我说出来不太合适,但他确实有点……嗯。”
陈诀朝他挤眉弄眼的,话没说全,但表情很丰富。
安庭看明白了。
这位付总由于入赘的原因,自觉没面子,心灵比较脆弱。
陆声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了。
“你在新城捡了这么多小孩,妈妈倒是无所谓,昨晚你给她打电话,她也答应可以收养了。”陆声月走到门口去,把鞋穿好,“不过不会收养在她名下,好像是寄养给哪个关系比较近的远房亲戚。”
“是吗。”
陆灼颂没什么感想,陆简昨天晚上确实是答应了他。
只要能解决路柔的问题,寄养在谁名下都无所谓,反正最后是跟着陆灼颂。
“她可真疼你,这么多离谱的事儿都顺着你来。”陆声月吐吐舌头,“就是爸爸那儿不太服气,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两个女佣上前,伺候陆声月穿好衣服,又整理了行头。
陆灼颂站在门口送她,两手插着口袋,站得很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看不起的冷哼,一句话没说。
“我走了啊。”陆声月说,“你好好在家呆着,跟爸爸客气点,别到处给人找不痛快。别总喝冰可乐,小心肾虚。”
陆灼颂真服了:“你快滚吧!”
陆声月一笑,又想起什么:“对对,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哎?”
陆声月忽然脸色一松,面露呆滞。
“holy shit,”她说,“我要告诉你什么来着?”
陆灼颂差点喷血:“你不记得了!?”
陆声月揉着太阳穴:“我去,我真的不记得了。哎?出家门前我还记得来着,是件很重要的事,我还心想一定要告诉你……什么事儿来着?”
陆灼颂:“这你怎么能忘的!”
“哎哟,我都大二了,修的双学位啊,天天满课,你知道多少论文要写的吗!脑子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事儿。”陆声月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也死不了。”
她倒是看得很开,嘿嘿地一笑就不管了,跟他挥手说:“那我走了,有事发消息。”
门打开来,陆声月走了。
陆灼颂站在门后看着,懊恼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门要关上的一瞬,陆灼颂冷不丁地叫她:“姐。”
陆声月把脑袋探回来:“嗯?”
陆灼颂看着她的脸。
前世烧死她的火海在陆灼颂眼前闪回片刻。他张开嘴,喉结犹豫地上下滚了一番,说:“有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受委屈的话,就跟我说。”
“我马上飞到英国去。”
陆声月愣了下,扑哧笑了:“有病啊你,我真受委屈了,多少保镖在身边守着呢?用得着你吗。”
陆灼颂僵着张脸,隔了几秒,才抽抽嘴角笑起来:“那倒也是。”
陆声月笑着骂他神经,就关上门走了。名贵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响了一阵,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陆灼颂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很久。
安庭站在后头的走廊里,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一阵黯淡,也一动不动很久。
热水哗啦啦地落进浴缸里。
水够了,安庭伸手,把浴缸旁的水龙头拧上。
满浴缸氤氲的热气,往上蒸腾。
安庭泡在热水中。
他拢起热水,往肩膀上洒了一些。
突然,安庭嘶了一声,肩膀抖动。他疼得眼睛一眯,把左手从池子里拿了起来。
划得太重,左手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好,在他胳膊上歪七扭八。好不容易结痂了一些,但昨天郑玉浩那么一拽,又把伤口拽裂了。
一碰热水,就突然刺痛。安庭安抚似的揉揉自己细瘦的胳膊,往伤口上吹了几口气。
他把左手拿出浴缸去,又往后一仰,半躺在热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声。
虽然早就这么想了……
他看看浴室四周,这到处做工繁复漂亮的地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有钱真好,洗澡都这么奢侈。
他家里的小破卫生间,卫浴都不分离,瓷砖早就发霉了,角落里都是擦不掉的、脏兮兮的黑色。
安庭神游出去。
他想起刚刚的陆灼颂。陆声月走后,他一个人在门口发呆了好久。
玄关门口的灯在他头上亮着,陆灼颂一步都没动。
在想什么呢。
安庭暗暗怅然,完全不敢去猜。
陆声月死了,他知道,那些梦都是真的。
换上衣服出了浴室,他走进客厅,就看见陆灼颂在窗户边上托腮发呆。
安庭走过去,问他:“不洗澡吗?”
陆灼颂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再洗。”
安庭抓住盖在头上的毛巾两边,点点头:“嗯。”
安庭刚洗完澡,身上传出热气来,还有沐浴露的草木香味儿。陆灼颂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窗台这边儿灯光不亮,暗幽幽地把安庭照着。
陆灼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搭上安庭的右手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过来。
安庭不明所以,但乖乖地顺着他的力气,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
陆灼颂不答,张开手,把他腰肢一搂,整个人埋到他身体里。
安庭僵住了。
陆灼颂把他搂紧。刚洗完澡的人真好,浑身都热腾腾的,陆灼颂抱得昏昏欲睡,恍惚间,有种二十九岁的安庭回来了的错觉。
从陆声月离开开始,笼在他心头上的不安,总算散开了。
陆灼颂闭上眼,就这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几分钟,安庭也渐渐地不再僵硬。
“怎么了?”安庭又问,声音关切。
陆灼颂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松开安庭,仰头朝他一笑,站起来说:“没事。”
陆灼颂往外走,朝着厨房里面去:“吃点什么吗?这个点儿,想吃点夜宵啊。”
安庭沉默。
陆灼颂带着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个布丁,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又嘿嘿地傻乐——安庭看得出他在强颜欢笑。
安庭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被陆灼颂拉着坐下,陪他吃了个布丁。
气氛有些压抑,陆灼颂一直在强颜欢笑,一勺一勺的布丁往嘴里送。
安庭皱着眉,心疼得胸口难受,干脆转移话题:“我们谈多久了?”
陆灼颂咽下布丁:“什么?”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安庭红了脸,说话嘟嘟囔囔,“我们谈多久了?”
“喔,三年。”陆灼颂说,“你天天给我做饭吃。”
“你不做的吗?”
“你不让我进厨房。”陆灼颂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把水煮蛋煮爆炸了以后,你就不让我进了。”
“……”
你是怎么把水煮蛋煮爆炸的。
安庭无语地笑了,刚想再说什么,一抬头,却忽然又没了声。
离得有些太近。
窗台边上的桌子很小,他们靠着两张椅子坐着,为了吃到放在桌上的布丁,都前倾着身,几乎是头挨着头。
从没有跟陆灼颂挨得这么近,安庭低眸一扫,扫见他冷白的干净肤色,看见他根根分明的浓密眼睫,还有平静发沉的一双蓝眼睛。头顶暗光一照,十六岁的少年人骨骼分明,匀称漂亮,可却仍然显出几分脆弱。
离得这么近地一看,陆灼颂真是长得毫无缺点。
安庭讪讪撇开脸,几分红晕不自然地飘上脸颊。他庆幸起窗台的灯光不太亮,舀起一勺子布丁,送进嘴里。
就这么无意间的一撇脸,安庭又看见他校服领子里头的一片风光。
陆灼颂锁骨往下几厘米的地方,有一颗长在胸口上的、血红的痣。
安庭突如其来地呆住。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