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胶卷13
安庭瞪着精神病院的天花板, 呆了良久,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玻璃窗外,安海刚和张霞阴沉着脸, 站在那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站在他们身边。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样, 菩萨面相, 一脸慈祥。
安庭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翻身起来, 冲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骂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几步。
“小庭,你不能这样。”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哥好。你们是一家人, 你妈不容易,再说, 那毕竟是你哥。虽然他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呐。”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来了。他不动了,他听见蹦的一声,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断了。
再也连不起来了。
玻璃窗前站着的那三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三个黑乎乎的旋涡,五官往中心扭曲着, 被吸了进去。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安庭再没有跑过了。
医院怕他再跑,又加了两道锁, 可后来,值班的护士有一次在下班时忘了锁门,那道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门缝。
安庭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条小门缝,一动也没动。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还是没有动。
疗程变得频繁,镇静剂一管又一管地推进身体里,安庭的眼睛里越来越空洞。
后来,张霞欢天喜地地跑来医院找他。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边。
“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找到了全国最好的专家!”
张霞像看不见他的古怪,眉飞色舞地说,“这个专家底下有个实验室,他们是专门研究白血病的!专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术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根治!”
“你出院跟妈妈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没有问安庭的意愿,张霞把他接走了。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他没事,说他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可安庭就是吐,就是恶心,就是呜呜呕呕地吐个没完。他两眼发黑,吐了又昏,眼前一直在闪精神病院里的治疗,和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无力地倒在病床上,像把还会喘气的尸骨。
医生看不懂安庭,他明明指标没问题。
最后看着他死气沉沉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枯瘦模样,医生想了想,说大概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精神层面。
那大概就是了。
安庭捂着作痛的脑袋,心脏还在疼得抽搐。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总是浑身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地发低烧。护士推着推车在他面前一走一过,他就半睁开眼睛,盯着上头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安庭魔怔地看着那些刀。
他想给自己来一下。划脖子,划手腕,直接捅进肚子里,他忍不住去想各种能去死的方式。
但他最后还是没动,他动不了。
术后的移植仓里,他父母迟迟没来露面。
第七天,他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正在另一个移植仓里留仓观察。
终于,她端着从外面快餐店买来的一套油条包子豆浆来了。她热切地坐在他床边,高高兴兴地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医生说情况有多乐观。
安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张霞自顾自兴奋了半天,直到把话说完,才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个“骨髓”一直没回话。
张霞有点儿尴尬地吧唧了下嘴巴,抠了抠手指,又说:“你哥情况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回要是可以根治,咱们家就再也不用花钱了!”
“到时候你和你爸出去赚钱,赚的钱都是咱家自己花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幸福了。”
“郑少那边,你也不用受气了。你看,爸爸妈妈有在想你啊,是你自己不懂事。”
“油条快点吃吧,一会就放冷了。”
“好了,你哥还离不开我,我去他那儿了,有事你自己叫护士。”
张霞说完就苦笑几下,起身匆匆地走了,像逃跑。
移植仓的门打开又关上。
仓里静寂了几分钟,安庭突然腾地爬起来,抓起床上的东西,发疯般噼里啪啦全都扔了,连床头柜都重重推倒,输液架也摔在了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一推门,就见他又趴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枯瘦的少年,像具尸体似的无声无息,瘦得像片惨白的纸,浑身上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半个人倒在白色被子里,一截胳膊探出了床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五指用力地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不断打抖。
护士叹了口气,回身离开,拿来了清洁工具,把仓里收拾干净。
期间,安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了,连情绪的外放都做不到了,就只是趴在那里。
忽然,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手上。
这只手把一团纸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地拢了起来。
“晚上是我夜班,”护士说,“今天十二点之后,监控要照例维修,会全部关停半个小时。”
“停车场的监控不会关,但医院一楼后边还有个门。”
“下到一楼之后,从挂号机旁边的那条路穿过去,靠着中药房橱窗的那边。”她说,“那边有条走廊,往里一直走,在楼梯面前右转,那里有个小门。”
“平时晚上会锁,但今天,我去给你开门。”
“那里靠着太平间的大房,后面有给灵车开进来的大后门。”
“你要是敢的话,就从那里跑。”
少年浑身重重一颤。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暗、悲伤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的光。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攥紧他的手:“这是我现在手上所有的现金,你拿着走。你的身份证,我一会儿去拿给你。”
安庭才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红票子。
“你爸妈不敢报警。”护士说,“报警一查,你所有的事情警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有权追究他们的责任。”
安庭张了张嘴,呆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沙哑地说:“你会丢工作。”
护士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还管我?”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管我?”她说,“监控没拍到你是监控维修的事儿,不关我事。你就放心地跑吧,我是护士,我不能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敢从太平间旁边跑的话。”
安庭麻木的双眼迟钝地在她脸上呆了很久,像个濒临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眼皮,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江小梨】
半夜十二点,漆黑的夜里。安庭背上旧得发白的包,慢吞吞地挪着脚步,从医院的太平间旁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黑暗里。
太平间算什么。
死人和鬼算得上什么,比得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吗。
撞上了鬼,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安庭跑了,他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纸质票。并没有指明目的地,他只跟卖票的工作过人员说,要最快出发的一趟。
春节将近,春运时节,没那么多剩余的票。工作人员最后递出来一张要坐十个小时的硬座,安庭窝在深夜的绿皮火车里,身上只有一件夏天时的短袖。
坐在他旁边的农民工盯了他半宿,最后看不下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给了他。
“俺这儿还有一件。”
安庭正要还给他,农民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朝他摆手,强硬地说,“你那件我不要了!穿太久了,脏,本来就打算扔了,俺要干干净净地回家!”
“你拿着吧!”
农民工说完就低头摆弄自己放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笨重大包裹,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军大衣,裹在了自己身上,哼哼地得意笑了两声。
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那就去超市吧。
他脑子里终于蹦出点零星的想法。
车子晃悠晃悠,安庭把脑袋贴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方到站,终点站,横店。】
【请乘客在此站全部下车,下车门在……】
“哥们!”
安庭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脸。
“怎么还睡着了,终点站了。”司机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下车。”
安庭呆愣地点头,又看了一圈四周。
车上已经没人了。
背着包走下公车,安庭站在港城的风里,又懵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在路上慢悠悠地晃了半天,不远处忽然变得吵嚷。
人也慢慢多了,安庭回过神,一抬头。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跑来跑去。
民国风的建筑在不远处高低错落,摄影机也摆了一排又一排。灯光道具也都打着,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用力地吹。坐在大机后头的导演聚精会神地在看着什么,过了会儿后,他就激动地满脸横肉一哆嗦,大声喊:“卡!”
安庭又愣愣地侧眸。
旁边不远处,红色的俊秀字体有力地写着:
【中国·横店影视城】
【全影视拍摄基地】
作者有话说:
命运的齿轮就此朝着老婆转动(不是
谢谢大家支持!这个回忆杀主要是想展示一下没有陆少的话庭子要经历什么)